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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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葉遲意凝視著眼前的女人,目光如寒冰般冷冽,語氣卻平靜得近乎殘酷:“你的痛苦是你丈夫種下的惡果,可你卻把滿腔怨恨潑到我身上。”

汪曉安猛地攥緊拳頭,眼中燃起一簇怒火,聲音顫抖卻尖利如刀:“我怎麽能不怪你?!我把整個青春、整個人生都砸在你身上,盼你能讓我揚眉吐氣!結果呢?你是個女孩,毀了我再生的希望,拖垮了我的身體,連婚姻都成了徹頭徹尾的笑柄!你讓我怎麽不恨你?!”

葉遲意眉梢一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反問如利刃直刺:“是我跪求你生下我的嗎?是你和你的丈夫一心要個兒子,是他背叛了你,是你自己把人生押在婚姻這張薄紙上!如今紙燒成灰,你卻把賬算在我頭上,這叫公平?如果我能選,我會願意做你的女兒,背負你這滔天的怨氣?”

汪曉安的呼吸一滯,淚水如決堤般湧出,嘴唇顫抖著,聲音卻低得像在撕裂自己的靈魂:“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她咬緊牙關,淚水在臉頰上劃出灼熱的痕跡,“可我管不住自己!那些深夜的刺痛,那些被背叛的屈辱,我一閉眼就全推到你身上!十月懷胎,我耗盡了氣血,抱著你哭到天亮,而你父親正摟著別的女人尋歡!我看著你那張無辜的臉,恨不得撕碎它!我恨你,也恨他,更恨我自己!”

她的話音驟停,空氣仿佛凝固。

她死死盯著葉遲意,雙手用力抹去淚水,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聲音卻帶著一種決絕的冷酷:“如果能重來,你不願做我女兒,我也告訴你,我寧願從未生下你!你帶給我的,不是幸福,是無盡的折磨、災難、不幸!哪怕你喊冤,說這不是你的錯,可我的痛苦是真真切切的,像刀子一樣刻在我心上!不是你的錯,並不能抹平我的痛!你可以說我自私,但……我無法控制自己!”

她的話又尖又冷,透著一股蠻不講理的刻薄。

可細聽下去,那些怨毒的字句裏,又藏著幾分歪理。

她或許糊塗,把所有不幸都捆在了女兒身上,可那份被日子磋磨出來的怨懟,那份浸在骨血裏的痛苦,偏偏真實得讓人無從辯駁。

從自己的立場出發,沒有人覺得自己是錯的,人人都有一個邏輯自洽的理由。

葉遲意望著眼前的母親,許久沒有說話。空氣裏的沈默像浸了水的棉絮,沈甸甸壓在人心上。

不知過了多久,眼淚毫無預兆地漫出眼眶,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沒有去擦,就那樣任由溫熱的液體劃過皮膚,滴落在衣襟上。

“小時候,”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總盼著你能多抱我一會兒。我不明白,為什麽你不喜歡我。書上說,父母愛孩子是天性,就像孩子天生會依賴母親一樣。可你看我的眼神裏,只有厭煩。我翻來覆去地想,肯定是自己做錯了什麽,否則我只是想要一點媽媽的愛而已,怎麽就沒有呢?”

她頓了頓,喉間像是被什麽堵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下去:“你把弟弟玩膩了的玩具隨手丟給我,我都會偷偷攥在手裏,告訴自己,媽媽沒有忘了我。”

葉遲意說這些的時候,汪曉安也在哭。

可那眼淚裏沒有半分動容,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悲哀,像是在為自己這攤爛泥般的人生落淚,又像是在哀嘆命運弄人,偏讓她攤上這樣一段糾葛。

葉遲意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濕意已淡了許多,只剩下一片沈寂的荒蕪。

“後來,我才慢慢懂了,”她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原來不是所有父母都會愛孩子。而等孩子長大了,那份對父母與生俱來的依賴,也會在日覆一日的冷淡和刻薄裏,一點點磨掉,直到連影子都不剩。”

汪曉安沒有看葉遲意,頭擰向一邊,連眼角的餘光都吝於分給她,像是那目光落過來都會灼傷自己似的:“我只要我兒子愛我就夠了。他是我的命根子,我把整個人生都押在他身上。只有他,能給我掙來臉面,能給我往後的日子。”

二十五年來,這樣的話像毒針,密密麻麻紮在葉遲意心上。

“遲意,不準跟你弟弟爭。”

“遲意,家裏的一切,將來都是你弟弟的。”

“葉遲意,你當年害我還不夠慘?我好不容易生了兒子,你敢動他一根手指頭試試?”

“遲意,讀那麽多書有什麽用?將來還不是要靠你弟弟。”

“遲意,你得拎清,咱們娘倆的指望全在你弟弟身上,女人沒男人聰明理性有魄力,你爭不過的。”

她以為自己早已被磨出了繭,可每次母親用新的措辭將這些話裹起來,遞到她面前時,那寒意還是能穿透骨頭縫,凍得人指尖發麻。

“媽,”葉遲意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回避的執拗,“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我希望你,認真回答我。”

汪曉安不耐煩地掀了掀眼皮:“什麽?”

葉遲意望著她側臉的輪廓,那上面刻著二十五年的怨懟與偏心,也刻著被生活磋磨出的粗糙。

她一字一頓地問:“這二十五年裏,你對我,有沒有過哪怕一點點的愛?”

汪曉安靜了幾秒,像是在掂量這個問題的分量,末了才緩緩開口,語氣裏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坦誠:“一個把我拽進泥潭,毀了我的婚姻,還拖垮我身子的孩子,你叫我怎麽愛?你確實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是我當初自己要懷的,可我心裏的苦,太沈了。就算有時候打完你,心裏閃過那麽一絲半點的悔意,可只要一想到是你把我的日子攪成了這副模樣,那點念頭就煙消雲散了,愛不起來。抱歉,恨你已經成了我的習慣。”

這話其實早在葉遲意的預料之中。

可真從母親嘴裏聽出來,她還是忍不住仰起頭,像是怕什麽東西掉下來。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塊,不疼,就是空,空得發慌。

像是終於松了口氣,卻又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

她雙手撐著桌沿,猛地站起身,眼底最後一點溫度也褪盡了,只剩下冰封般的冷:“我一直都在給你機會。我盼著有一天,你能對我認個錯。只要你肯回頭,肯把我當女兒疼,我什麽都能原諒。可你一次次讓我寒心,今天是我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你偏要親手把它捏碎。”

汪曉安擡眼,眼神裏帶著慣有的倨傲與冷漠,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童:“我給了你這條命,做父母的,哪有向孩子懺悔的道理。”

葉遲意緩緩點頭,擡手拭去眼角最後一點濕潤,動作輕得像撣去一粒塵埃。

“我不愛你了,”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也不會再巴巴地求你愛我。你費盡心機想站穩腳跟,攥緊那個葉太太的名分,連親生女兒都能傷害。那你就接著往上爬吧,我會站在旁邊,看著你怎麽一步步摔進深淵。”

說罷,她轉身便走。

汪曉安猛地站起身,胸腔裏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葉遲意!你這話什麽意思?合同你已經簽了字,公司絕不會歸你,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葉遲意腳步一頓,回過身時,臉上竟漾開一抹淺淡的笑,“媽,”

她輕輕開口,尾音拖得有些長,“我曾以為,你覺得我讓你失去丈夫的愛而恨我,可現在我才發現,跟任何愛都沒關系,你只是壞而已。你說你恨我,也恨我父親。現在我也告訴你,我恨你,也恨他。現在的我,要比你們更壞。”

她頓了頓,目光在汪曉安驟然繃緊的臉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只不過,這賬要慢慢算,才有意思。”

話音落,她再沒回頭,迎著刺眼的陽光,一步步走遠了。

那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株終於掙脫了束縛的植物,帶著決絕的生命力,融進了光裏。

……

今天所謂的回門只是走個過場。

午餐結束之後,葉遲意沒有多留,便和冷紀寒離開了。

司機正在駕駛位上開車,而葉遲意和冷紀寒坐在車後排。

葉遲意的手肘搭在車窗上撐著太陽穴,目光望著窗外,一聲不吭。

冷紀寒見她不說話,幹咳了一聲:“怎麽了?不會是吃醋了吧?”

葉遲意像沒聽到他的話,自顧自地沈默。

冷紀寒皺了皺眉頭:“大方的是你,不是你留她吃午餐的嗎?”

葉遲意轉頭瞥了冷紀寒一眼,沒回應他的問題,而是問道:“聽你母親說,你在冷家的公司掛個閑職。”

冷紀寒的臉色稍微沈了沈,但很快又一副坦然的樣子:“沒錯,我的確是掛個閑職。你嫁給我之前就應該打聽清楚。”

他的語氣頗有一股讓葉遲意任命的感覺。葉遲意不以為然地笑了笑:“不用解釋,我不在乎你做什麽,你游手好閑也無所謂。”

冷紀寒撇了她一眼:“那你問這個幹嘛?”

葉遲意柔柔地“哼”了聲,朝他微微一笑,眼裏透著一絲異樣的光:“你就真像他們說的那樣不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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