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以後每個新年都跟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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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以後每個新年都跟我過……
晚上十一點, 外面依舊熱鬧著，家家戶戶燈火通明，老人小孩圍在一起守歲，期盼著新年的到來。
客廳還亮著一盞小燈, 外婆已經睡了, 是給她留的。
紀唯屏住呼吸, 慢慢挪動著小步子回了房間。關上臥室門, 後背靠在臥室門上, 雙手捂著心口，能清晰聽見心跳聲。
窗簾闔著, 四周黑漆漆的，零星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感官在此刻被無限放大。
耳尖和唇瓣的灼熱感燙得嚇人。
她埋頭盯著鞋尖, 只覺得心跳得越來越快。
緩了許久始終沒能壓下快破膛而出的心跳, 她鉆進被窩裏，可黑暗總是會反覆勾起人的所有情緒，久久沒能平靜。
近後半夜，她才慢慢靜下心來。
已經過了十二點，微信有同學發來的新年祝福消息，她一一回應。也就是在這時，才想起來看收到那幾條陌生短信。
平心而論, 她不太想看這兩條短信。
除去登錄驗證碼，以及各大平臺的生日祝福和移動公司的欠費通知, 也只有紀建國是通過短信聯系她。
但又怕錯過重要的事, 最後還是點開。
短信的內容類似於挑釁，具體內容是她的家庭以及賀司年，語句不太通順, 像是醉酒後發的。
在簡單不過的幾個字，卻讓原本欣喜的她深陷於惴惴不安的情緒當中。
紀唯直楞楞地看著屏幕，剛剛變好的心情急轉直下，一股涼意從腳底升起，蔓延至心頭。她本能點開號碼，是個外地號。
排除了是紀建國。
到底是誰呢？
她想不出。呆坐許久，直至屏幕變暗，屏幕倒映出她的面龐，唇角繃著，一絲笑容都沒有。
直到被屋外煙花聲嚇了一跳，神思恍惚的她才猛然驚喜。
她不會去回應這條短信，沒必要。但比起回應更重要的是，發短信的人下一步會怎麽做。
她好不容易才得到自己想要的，也很滿足當下的生活，和外婆，和賀司年在一起。可命運偏偏愛跟人開玩笑，剛接觸的幸福也馬上要化作泡影。
在這蕭瑟的寒冬，隨風飄散。
末了，紀唯刪除這條短信，保存了號碼。
微信裏還有沒回覆的新年祝福，可她現在全然沒有心情去回應，把手機放在一邊，扯過被子蓋住頭頂，試圖逃離現實。
*
大年初一本該是闔家歡樂的場面，小輩給老人拜年收紅包。
可總有人是不愉快的。
賀家父子一前一後下樓。
老爺子拄著拐棍，坐在客廳的主位。
賀家家規極嚴，過年前一天所有小輩都要回到老宅歡聚守歲。當下賀家內外動蕩，都死死盯著那個位置，明爭暗鬥不斷，外界更是各類猜測和流言蜚語。
可表面功夫依舊做的極好。
遠遠看去，倒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和諧場面。
老爺子喝著茶，一副不怒自威的強大氣場，“行了，過年第一天，都坐吧。”
得到了允許，所有人才落座。
之後便是老生常談的閑敘家常，偶爾也會互相嗆對方幾句，左不過就是生意談崩、項目虧錢，一通下來，臉上都青一陣紫一陣，被氣的。
只有最親近的才知道，刀子往哪裏捅最痛。
賀司年依舊沈默，只有某個話題精準指向他時，才會接兩句話。正如現在，就談論到了他未來學業問題。
出國這件事大家都心照不宣。
他得老爺子看重，未來更是重點培養的接班人，不會留在國內上大學。
“司年，馬上高三了，準備好去哪所大學了嗎？”
他漫不經心道：“在A大。”
“A大？那不是國內的大學？”
“就在國內。”
周遭皆靜。
主位上的老爺子變了臉色，放下茶杯，發出清脆的響聲。
賀世為臉色也黑了一個度。
最後，老爺子找了個時間不早的借口，便讓所有人散了，唯獨留下賀司年一個人。
兩人沈默著，說是沈默，更多是僵持。
窗外烏雲聚集，天色陰暗，冷風呼嘯，似是暴雨來臨的前兆。
“你答應我的都忘了？”老爺子沈著聲音問。
他沈默片刻，語調淡然：“我都記得。”
“和那個小姑娘有關？”
他面不改色，“和她無關，我自己不願去，僅此而已。”
老爺子懶得再和他爭執，言語裏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我已經安排好了，再過半年，你就出國。”
他依舊沈默，仿佛無事發生。
末了，稱下午有有事要忙，便先行離開。
老爺子看著他的背景，直至在視線內消失。
縱然時間還很從容，但必須做點什麽。
賀司年性子倔，有主見，小到穿衣打扮，大到身邊的一應事物，誰都做不了主。出國這件事是早就商量好的，卻又改了主意。
在很多事情上他都能讓步，唯獨出國這件事不行。
這些，賀司年同樣清楚。
出了老宅，他給紀唯打了電話，那頭沒人接。再次撥打，依舊是沒人接。已經早上九點，她不是會賴床的人，手機更是一般不離身。
紀唯昨晚連做了好幾個噩夢。
醒來時悶了一身汗，眼底烏青，渾身黏膩，像是殺人擡屍一整夜，渾身困乏疲倦，更像是曬了三天三夜的鹹魚。
出了浴室，也剛好看見二十分鐘前他發來的消息。
她沒回，而是呆坐在書桌前。獨自一人待在這樣全然靜謐的空間，總會產生一些離譜而又荒誕的念頭。
說不清具體的想法，她的思緒很亂，很亂，亂到清晰思考的能力都沒有。
正如當下，秘密被他人知曉，被鉗制著喉嚨。她難免會去想事發後的場面，大概是狼狽而又淩亂。
思及此，她難免想逃避。
直到客廳傳來外婆的聲音，神思恍惚的她才回神。
紀唯：剛睡醒，怎麽了？
賀司年回得很快：還有事嗎？
紀唯：沒，拜完年了。你呢？
他直敘重點：在你家樓下。
相較前幾次的匆忙，她這次動作慢了不少。
拋開其他不談，她是開心的，可當下這點欣喜卻又摻雜了害怕和猶豫。
穿好羽絨服，系上圍巾，她頭發很長，快到腰了，本想紮個馬尾，但想到總鉆脖子的冷風，想了想還是放棄。
走到玄關處，依舊想著昨天那條短信，甚至不知該怎麽面對賀司年。
“外婆，我跟同學約好出去玩，中午就不在家吃飯啦，冰箱裏還有包的餃子。”
外婆視線從電視移開，“男同學還是女同學？”
她低著頭，“女生。”
外婆應了聲好，叮囑路上小心，晚上早點回來。
烏雲聚集顯得天色暗。
遠處天邊，烏雲和太陽爭執不休，風一吹，烏雲吞噬太陽，沒多久，太陽又刺破烏雲，反反覆覆，陰晴不定。
紀唯走到樓下就看到了賀司年。
與往常不同，她沒有雀躍跑到他身前，而是定定地站在屋檐下，思緒萬千，以至於吞噬了往常所有反應。
只隔著幾步遠。
彼此的目光交集，他擡眼，目光在空中相撞。
只一眼，就看出她的反常。
他走上前，以為是過年的氛圍勾起了她的傷心往事，也沒多想，摸她的頭安慰，“帶你去玩。”
紀唯先是錯愕，知道他們家規森嚴，大年初一的午飯要齊聚一堂，“你之前不是說今天要一起吃飯嗎？”
“今年改了，不用一起吃了。”他說。
一聽就是假話，幾十年的規矩怎麽能說變就變，她沒糾結於這些，“去哪玩？”
“郊外山裏有座寺廟，求什麽都很靈。大年初一，人很多，很熱鬧。”
郊外那座寺廟，她之前聽人提起過，說是家裏小孩一直高燒不退，在寺廟祈福後，也慢慢好了。
人在無助的時候總願意相信這些。
縱使她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想到外婆的病，仍然想去試試。
“好。”
山路蜿蜒崎嶇，又逢年節，更是人滿為患。
光從山腳到山頂幾乎就花了快一個小時，年齡大的花的時間只會更長。有種說法，是神仙真人為了考驗來人的誠意，如若連爬山的功夫都不願費，那也沒求願的必要了。
來這求願的大多是中年人。
年齡大了，煩惱和憂愁也與日俱增。像她和賀司年年齡段的人不多。
兩人十指相扣，終於到了寺廟前。
門口人來人往，紀唯只一眼，就看到了不遠處那抹熟悉的儷影，心頭難免閃過一絲落寞。
怎麽又能遇見寧左棠呢。
她手裏抱著個小姑娘，身旁是位中年男人，個子很高，微胖，一眼看去就知道是成功人士。一家三口，恩愛非常。
賀司年沒看到不遠處的寧左棠，以為她在走神，出聲提醒，“走吧。”
紀唯斂起落寞，眼角染上一抹笑意，“好，也快中午了，我們快點許願。”
寺廟中央排隊的人很多。
寧左棠排在她前面，好在人很多，聲音嘈雜，她一直忙著哄懷裏的小孩，沒什麽心思側頭環望。
“紀唯一。”
賀司年忽而喊了句，帶了幾分不滿。
語調對她來說有些莫名，怎麽無緣無故地又生氣了，“怎麽了？”
清淩淩的雙眸沒有一絲愧疚，像是無辜的小獸，倒顯得他無理取鬧，“想什麽呢？剛喊你好幾遍。”
她錯愕地啊了聲，剛才想的有些入神，顯然是沒聽到他的話。
賀司年得寸進尺，度又拿捏得很好，“紀唯一，你始亂終棄。”
“你別亂說，怎麽就始亂終棄了？”
“你不理我，又不承認，不就是始亂終棄？”他辯駁。
紀唯認真思考他的話，耐心解釋，“我當時在想別的事。”
他不依不饒，“我旁邊，你在想別人，這還不算始亂終棄？”
再解釋依舊顯得蒼白無力，她徹底洩了氣，無奈妥協，“那你說要怎麽辦？”
“你得補償我。”他說。
“怎麽補償。”
賀司年飛快掃了眼旁邊，俯身湊近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說了句，“親我，就算補償了。”
紀唯驚訝地睜大眼，臉唰地紅了。視線飛快掃了一圈，確認沒有人註意到兩人的動作。
她扯了扯賀司年的袖口，“不行，你這人怎麽這樣。”
他漫不經心，看著她的耳尖漫上血色，顯然沒有作為罪魁禍首的自覺。
真討厭，縱然已經習慣他隨時不正經，可真正面對的時候，多少還是會有些不自在。
好在隊伍雖然長，但臨近中午，大家都忙著去吃飯，動作都很快。
沒一會兩人就到了隊伍前排，排隊後，寺廟會給一個祈願牌，寫上願望掛在許願墻上，新的一年願望都會實現。
這會寧左棠正在焚香祈禱。
紀唯不免想，她會許什麽願望。拋開兩人關系不談，她其實並不在乎寧左棠是否會替她求些什麽。
她早就過了需要母愛的年紀，唯一在乎的親人便是外婆。
寧左棠在這一刻會想起外婆嗎？
其實也不理解。
為什麽總有人帶著刻薄、鄙夷活著，他們往往毫不吝嗇自己的惡意，也會無端猜測嘲笑別人。
從穿衣打扮入手，來評價這個人，以及他的家庭，甚至會上升到父母一輩的苦難，嘲笑他人父母不努力，到了這一步也活該。
甚至於對素未謀面的人都如此刻薄。
可這些人從未想過別人的苦痛，縱使被嘲笑過，可在有了身份地位後，會以上位者施舍的姿態教訓別人。
不乏有，你這樣是活該，以及這都是你該受的，這種戳人心窩子的話。
每每想到這些，紀唯難免神傷。
即使見過世界最陰暗的一面，她心裏依舊希望世界美好，每個人都可以幸福快樂的活著。
善良一點又不會死。
畢竟有的人活著本身就很難了，卻還要承受他人的鄙夷。比起生活的苦，這種痛苦才是最為戳心的。
她呆望著，註視寧左棠的舉動，愈發覺得可笑。連親情都不顧的人，還有別的可求嗎？
“紀唯一。”
賀司年的話喚回了她的思緒。
她又走神了。
“昂。”
“是身體不舒服嗎？怎麽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
冰涼的手掌貼在她額頭，溫度正常。
她低著頭，胡亂扯了個能立得住的理由，“昨晚沒睡好。”
昨晚是真的沒睡好，畢竟眼底的烏青還在，倒也算不上騙人。
他整理她額前被風吹散的碎發，“現在回去嗎？”
紀唯擺擺手，“不用，馬上到我們了。昨晚鞭炮聲沒停，我就沒睡好。”
寧左棠動作很快，身邊的小孩在不停哭鬧，吵著要媽媽抱，刺耳極了。她礙於面子，寫完願望掛在墻上，便草草結束。
可整個過程中沒有一絲不耐煩。
紀唯移開視線，“賀司年，你要許什麽願，馬上到我們了。”
“還沒想好。”
焚香祈禱後，兩人各得到一個木牌。
紀唯的願望很簡單，但細想也不簡單。她希望外婆和賀司年平平安安，所求非己，自然要難得多。萬事萬物都不可控，更別平安這種願望。
既然寺廟存在，那就一定能實現的。
她心裏暗示自己。
外婆和賀司年都會歲歲平安。
許願墻上堆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色木牌，承載著所有人最期盼的願望。
紀唯定格幾秒，思索片刻，情感終究戰勝了理智，朝左側走，那是寧左棠掛牌子的地方。
還是沒忍住去看寧左棠寫的願望。
不是好奇，只是想看看她內心所珍視的到底是誰，有沒有外婆。
抱著這個想法，她看了。
她把木牌掛在寧左棠牌子的旁邊，趁著間隙，看到了木牌上的字。
“甜甜，心想事成。”
再簡單不過的六個字，卻直接把她釘在原地。
紀唯直楞楞看著木牌上的字，先是驚訝，錯愕，又覺得荒謬不可思議，到最後坦然。
轉變如此之快，是她潛意識裏早就想到這一點了，只是不願意承認而已。
山裏溫度低，又正值冬季，涼意從腳後跟蔓延至心頭，她僵著沒動，手上系繩子的速度變慢了不少。
又被冷風吹得回了神。
她調整好心情，出來玩本是一件開心的事，影響到別人的心情就不好了，“寺廟還有其他逛的地方嗎？”
“有，太冷風又大，你穿的薄，還是別去了。”
紀唯扯了扯他的衣擺，無聲地撒嬌。
實在是頂不住她的軟磨硬泡，賀司年也只好同意。
已經快過正午。
山間空氣清新，太陽徹底刺破團團烏雲，整個北荷都被陽光擁抱，風仍舊很涼。
寺廟後院有座花園，花草雕零又逢寒冬，幾乎沒什麽人，也算得上靜謐。
兩人走到石制欄桿旁，眺望遠處。
紀唯顯然很享受這種氛圍。
“紀唯一。”
她聞聲偏頭，示意他繼續說，可他卻沒了下文。於是她接著眺望遠處，看著層巒疊嶂的山峰，白煙升起，空氣中好像有了風的形狀。
“小時候過年，很快樂。大年初一剛起床，會收到爸爸媽媽的紅包，接著穿上新衣服，給爺爺奶奶拜年，再收到一個大紅包，那時候的我很期盼過年。”
“後來，爺爺奶奶去世了，爸爸媽媽也離婚了，我就跟外婆一起住。外婆每年都會給我包個大紅包，我卻沒有小時候開心了。”
“所以每當這時候，我都很難過，只是我隱藏的很好，沒被其他人發現而已。但現在，我沒有那麽難過了。”
“謝謝你，賀司年。”
她由衷說，雖然道不清自己為何會在這是吐露心扉，但她的的確確這麽做了。
賀司年環住她的腰，俯下身，沒有意料之中的吻，而是簡單的一句話，“紀唯一，以後每個新年都跟我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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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 外面依舊熱鬧著，家家戶戶燈火通明，老人小孩圍在一起守歲，期盼著新年的到來。
客廳還亮著一盞小燈, 外婆已經睡了, 是給她留的。
紀唯屏住呼吸, 慢慢挪動著小步子回了房間。關上臥室門, 後背靠在臥室門上, 雙手捂著心口，能清晰聽見心跳聲。
窗簾闔著, 四周黑漆漆的，零星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感官在此刻被無限放大。
耳尖和唇瓣的灼熱感燙得嚇人。
她埋頭盯著鞋尖, 只覺得心跳得越來越快。
緩了許久始終沒能壓下快破膛而出的心跳, 她鉆進被窩裏，可黑暗總是會反覆勾起人的所有情緒，久久沒能平靜。
近後半夜，她才慢慢靜下心來。
已經過了十二點，微信有同學發來的新年祝福消息，她一一回應。也就是在這時，才想起來看收到那幾條陌生短信。
平心而論, 她不太想看這兩條短信。
除去登錄驗證碼，以及各大平臺的生日祝福和移動公司的欠費通知, 也只有紀建國是通過短信聯系她。
但又怕錯過重要的事, 最後還是點開。
短信的內容類似於挑釁，具體內容是她的家庭以及賀司年，語句不太通順, 像是醉酒後發的。
在簡單不過的幾個字，卻讓原本欣喜的她深陷於惴惴不安的情緒當中。
紀唯直楞楞地看著屏幕，剛剛變好的心情急轉直下，一股涼意從腳底升起，蔓延至心頭。她本能點開號碼，是個外地號。
排除了是紀建國。
到底是誰呢？
她想不出。呆坐許久，直至屏幕變暗，屏幕倒映出她的面龐，唇角繃著，一絲笑容都沒有。
直到被屋外煙花聲嚇了一跳，神思恍惚的她才猛然驚喜。
她不會去回應這條短信，沒必要。但比起回應更重要的是，發短信的人下一步會怎麽做。
她好不容易才得到自己想要的，也很滿足當下的生活，和外婆，和賀司年在一起。可命運偏偏愛跟人開玩笑，剛接觸的幸福也馬上要化作泡影。
在這蕭瑟的寒冬，隨風飄散。
末了，紀唯刪除這條短信，保存了號碼。
微信裏還有沒回覆的新年祝福，可她現在全然沒有心情去回應，把手機放在一邊，扯過被子蓋住頭頂，試圖逃離現實。
*
大年初一本該是闔家歡樂的場面，小輩給老人拜年收紅包。
可總有人是不愉快的。
賀家父子一前一後下樓。
老爺子拄著拐棍，坐在客廳的主位。
賀家家規極嚴，過年前一天所有小輩都要回到老宅歡聚守歲。當下賀家內外動蕩，都死死盯著那個位置，明爭暗鬥不斷，外界更是各類猜測和流言蜚語。
可表面功夫依舊做的極好。
遠遠看去，倒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和諧場面。
老爺子喝著茶，一副不怒自威的強大氣場，“行了，過年第一天，都坐吧。”
得到了允許，所有人才落座。
之後便是老生常談的閑敘家常，偶爾也會互相嗆對方幾句，左不過就是生意談崩、項目虧錢，一通下來，臉上都青一陣紫一陣，被氣的。
只有最親近的才知道，刀子往哪裏捅最痛。
賀司年依舊沈默，只有某個話題精準指向他時，才會接兩句話。正如現在，就談論到了他未來學業問題。
出國這件事大家都心照不宣。
他得老爺子看重，未來更是重點培養的接班人，不會留在國內上大學。
“司年，馬上高三了，準備好去哪所大學了嗎？”
他漫不經心道：“在A大。”
“A大？那不是國內的大學？”
“就在國內。”
周遭皆靜。
主位上的老爺子變了臉色，放下茶杯，發出清脆的響聲。
賀世為臉色也黑了一個度。
最後，老爺子找了個時間不早的借口，便讓所有人散了，唯獨留下賀司年一個人。
兩人沈默著，說是沈默，更多是僵持。
窗外烏雲聚集，天色陰暗，冷風呼嘯，似是暴雨來臨的前兆。
“你答應我的都忘了？”老爺子沈著聲音問。
他沈默片刻，語調淡然：“我都記得。”
“和那個小姑娘有關？”
他面不改色，“和她無關，我自己不願去，僅此而已。”
老爺子懶得再和他爭執，言語裏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我已經安排好了，再過半年，你就出國。”
他依舊沈默，仿佛無事發生。
末了，稱下午有有事要忙，便先行離開。
老爺子看著他的背景，直至在視線內消失。
縱然時間還很從容，但必須做點什麽。
賀司年性子倔，有主見，小到穿衣打扮，大到身邊的一應事物，誰都做不了主。出國這件事是早就商量好的，卻又改了主意。
在很多事情上他都能讓步，唯獨出國這件事不行。
這些，賀司年同樣清楚。
出了老宅，他給紀唯打了電話，那頭沒人接。再次撥打，依舊是沒人接。已經早上九點，她不是會賴床的人，手機更是一般不離身。
紀唯昨晚連做了好幾個噩夢。
醒來時悶了一身汗，眼底烏青，渾身黏膩，像是殺人擡屍一整夜，渾身困乏疲倦，更像是曬了三天三夜的鹹魚。
出了浴室，也剛好看見二十分鐘前他發來的消息。
她沒回，而是呆坐在書桌前。獨自一人待在這樣全然靜謐的空間，總會產生一些離譜而又荒誕的念頭。
說不清具體的想法，她的思緒很亂，很亂，亂到清晰思考的能力都沒有。
正如當下，秘密被他人知曉，被鉗制著喉嚨。她難免會去想事發後的場面，大概是狼狽而又淩亂。
思及此，她難免想逃避。
直到客廳傳來外婆的聲音，神思恍惚的她才回神。
紀唯：剛睡醒，怎麽了？
賀司年回得很快：還有事嗎？
紀唯：沒，拜完年了。你呢？
他直敘重點：在你家樓下。
相較前幾次的匆忙，她這次動作慢了不少。
拋開其他不談，她是開心的，可當下這點欣喜卻又摻雜了害怕和猶豫。
穿好羽絨服，系上圍巾，她頭發很長，快到腰了，本想紮個馬尾，但想到總鉆脖子的冷風，想了想還是放棄。
走到玄關處，依舊想著昨天那條短信，甚至不知該怎麽面對賀司年。
“外婆，我跟同學約好出去玩，中午就不在家吃飯啦，冰箱裏還有包的餃子。”
外婆視線從電視移開，“男同學還是女同學？”
她低著頭，“女生。”
外婆應了聲好，叮囑路上小心，晚上早點回來。
烏雲聚集顯得天色暗。
遠處天邊，烏雲和太陽爭執不休，風一吹，烏雲吞噬太陽，沒多久，太陽又刺破烏雲，反反覆覆，陰晴不定。
紀唯走到樓下就看到了賀司年。
與往常不同，她沒有雀躍跑到他身前，而是定定地站在屋檐下，思緒萬千，以至於吞噬了往常所有反應。
只隔著幾步遠。
彼此的目光交集，他擡眼，目光在空中相撞。
只一眼，就看出她的反常。
他走上前，以為是過年的氛圍勾起了她的傷心往事，也沒多想，摸她的頭安慰，“帶你去玩。”
紀唯先是錯愕，知道他們家規森嚴，大年初一的午飯要齊聚一堂，“你之前不是說今天要一起吃飯嗎？”
“今年改了，不用一起吃了。”他說。
一聽就是假話，幾十年的規矩怎麽能說變就變，她沒糾結於這些，“去哪玩？”
“郊外山裏有座寺廟，求什麽都很靈。大年初一，人很多，很熱鬧。”
郊外那座寺廟，她之前聽人提起過，說是家裏小孩一直高燒不退，在寺廟祈福後，也慢慢好了。
人在無助的時候總願意相信這些。
縱使她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想到外婆的病，仍然想去試試。
“好。”
山路蜿蜒崎嶇，又逢年節，更是人滿為患。
光從山腳到山頂幾乎就花了快一個小時，年齡大的花的時間只會更長。有種說法，是神仙真人為了考驗來人的誠意，如若連爬山的功夫都不願費，那也沒求願的必要了。
來這求願的大多是中年人。
年齡大了，煩惱和憂愁也與日俱增。像她和賀司年年齡段的人不多。
兩人十指相扣，終於到了寺廟前。
門口人來人往，紀唯只一眼，就看到了不遠處那抹熟悉的儷影，心頭難免閃過一絲落寞。
怎麽又能遇見寧左棠呢。
她手裏抱著個小姑娘，身旁是位中年男人，個子很高，微胖，一眼看去就知道是成功人士。一家三口，恩愛非常。
賀司年沒看到不遠處的寧左棠，以為她在走神，出聲提醒，“走吧。”
紀唯斂起落寞，眼角染上一抹笑意，“好，也快中午了，我們快點許願。”
寺廟中央排隊的人很多。
寧左棠排在她前面，好在人很多，聲音嘈雜，她一直忙著哄懷裏的小孩，沒什麽心思側頭環望。
“紀唯一。”
賀司年忽而喊了句，帶了幾分不滿。
語調對她來說有些莫名，怎麽無緣無故地又生氣了，“怎麽了？”
清淩淩的雙眸沒有一絲愧疚，像是無辜的小獸，倒顯得他無理取鬧，“想什麽呢？剛喊你好幾遍。”
她錯愕地啊了聲，剛才想的有些入神，顯然是沒聽到他的話。
賀司年得寸進尺，度又拿捏得很好，“紀唯一，你始亂終棄。”
“你別亂說，怎麽就始亂終棄了？”
“你不理我，又不承認，不就是始亂終棄？”他辯駁。
紀唯認真思考他的話，耐心解釋，“我當時在想別的事。”
他不依不饒，“我旁邊，你在想別人，這還不算始亂終棄？”
再解釋依舊顯得蒼白無力，她徹底洩了氣，無奈妥協，“那你說要怎麽辦？”
“你得補償我。”他說。
“怎麽補償。”
賀司年飛快掃了眼旁邊，俯身湊近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說了句，“親我，就算補償了。”
紀唯驚訝地睜大眼，臉唰地紅了。視線飛快掃了一圈，確認沒有人註意到兩人的動作。
她扯了扯賀司年的袖口，“不行，你這人怎麽這樣。”
他漫不經心，看著她的耳尖漫上血色，顯然沒有作為罪魁禍首的自覺。
真討厭，縱然已經習慣他隨時不正經，可真正面對的時候，多少還是會有些不自在。
好在隊伍雖然長，但臨近中午，大家都忙著去吃飯，動作都很快。
沒一會兩人就到了隊伍前排，排隊後，寺廟會給一個祈願牌，寫上願望掛在許願墻上，新的一年願望都會實現。
這會寧左棠正在焚香祈禱。
紀唯不免想，她會許什麽願望。拋開兩人關系不談，她其實並不在乎寧左棠是否會替她求些什麽。
她早就過了需要母愛的年紀，唯一在乎的親人便是外婆。
寧左棠在這一刻會想起外婆嗎？
其實也不理解。
為什麽總有人帶著刻薄、鄙夷活著，他們往往毫不吝嗇自己的惡意，也會無端猜測嘲笑別人。
從穿衣打扮入手，來評價這個人，以及他的家庭，甚至會上升到父母一輩的苦難，嘲笑他人父母不努力，到了這一步也活該。
甚至於對素未謀面的人都如此刻薄。
可這些人從未想過別人的苦痛，縱使被嘲笑過，可在有了身份地位後，會以上位者施舍的姿態教訓別人。
不乏有，你這樣是活該，以及這都是你該受的，這種戳人心窩子的話。
每每想到這些，紀唯難免神傷。
即使見過世界最陰暗的一面，她心裏依舊希望世界美好，每個人都可以幸福快樂的活著。
善良一點又不會死。
畢竟有的人活著本身就很難了，卻還要承受他人的鄙夷。比起生活的苦，這種痛苦才是最為戳心的。
她呆望著，註視寧左棠的舉動，愈發覺得可笑。連親情都不顧的人，還有別的可求嗎？
“紀唯一。”
賀司年的話喚回了她的思緒。
她又走神了。
“昂。”
“是身體不舒服嗎？怎麽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
冰涼的手掌貼在她額頭，溫度正常。
她低著頭，胡亂扯了個能立得住的理由，“昨晚沒睡好。”
昨晚是真的沒睡好，畢竟眼底的烏青還在，倒也算不上騙人。
他整理她額前被風吹散的碎發，“現在回去嗎？”
紀唯擺擺手，“不用，馬上到我們了。昨晚鞭炮聲沒停，我就沒睡好。”
寧左棠動作很快，身邊的小孩在不停哭鬧，吵著要媽媽抱，刺耳極了。她礙於面子，寫完願望掛在墻上，便草草結束。
可整個過程中沒有一絲不耐煩。
紀唯移開視線，“賀司年，你要許什麽願，馬上到我們了。”
“還沒想好。”
焚香祈禱後，兩人各得到一個木牌。
紀唯的願望很簡單，但細想也不簡單。她希望外婆和賀司年平平安安，所求非己，自然要難得多。萬事萬物都不可控，更別平安這種願望。
既然寺廟存在，那就一定能實現的。
她心裏暗示自己。
外婆和賀司年都會歲歲平安。
許願墻上堆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色木牌，承載著所有人最期盼的願望。
紀唯定格幾秒，思索片刻，情感終究戰勝了理智，朝左側走，那是寧左棠掛牌子的地方。
還是沒忍住去看寧左棠寫的願望。
不是好奇，只是想看看她內心所珍視的到底是誰，有沒有外婆。
抱著這個想法，她看了。
她把木牌掛在寧左棠牌子的旁邊，趁著間隙，看到了木牌上的字。
“甜甜，心想事成。”
再簡單不過的六個字，卻直接把她釘在原地。
紀唯直楞楞看著木牌上的字，先是驚訝，錯愕，又覺得荒謬不可思議，到最後坦然。
轉變如此之快，是她潛意識裏早就想到這一點了，只是不願意承認而已。
山裏溫度低，又正值冬季，涼意從腳後跟蔓延至心頭，她僵著沒動，手上系繩子的速度變慢了不少。
又被冷風吹得回了神。
她調整好心情，出來玩本是一件開心的事，影響到別人的心情就不好了，“寺廟還有其他逛的地方嗎？”
“有，太冷風又大，你穿的薄，還是別去了。”
紀唯扯了扯他的衣擺，無聲地撒嬌。
實在是頂不住她的軟磨硬泡，賀司年也只好同意。
已經快過正午。
山間空氣清新，太陽徹底刺破團團烏雲，整個北荷都被陽光擁抱，風仍舊很涼。
寺廟後院有座花園，花草雕零又逢寒冬，幾乎沒什麽人，也算得上靜謐。
兩人走到石制欄桿旁，眺望遠處。
紀唯顯然很享受這種氛圍。
“紀唯一。”
她聞聲偏頭，示意他繼續說，可他卻沒了下文。於是她接著眺望遠處，看著層巒疊嶂的山峰，白煙升起，空氣中好像有了風的形狀。
“小時候過年，很快樂。大年初一剛起床，會收到爸爸媽媽的紅包，接著穿上新衣服，給爺爺奶奶拜年，再收到一個大紅包，那時候的我很期盼過年。”
“後來，爺爺奶奶去世了，爸爸媽媽也離婚了，我就跟外婆一起住。外婆每年都會給我包個大紅包，我卻沒有小時候開心了。”
“所以每當這時候，我都很難過，只是我隱藏的很好，沒被其他人發現而已。但現在，我沒有那麽難過了。”
“謝謝你，賀司年。”
她由衷說，雖然道不清自己為何會在這是吐露心扉，但她的的確確這麽做了。
賀司年環住她的腰，俯下身，沒有意料之中的吻，而是簡單的一句話，“紀唯一，以後每個新年都跟我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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