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紀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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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狗

一周後,紀柯銘和莫於清去了鄉下。

天氣已經轉涼,田野裏的莊稼收割殆盡,露出褐色的土地。姥姥的墳還很新,土是松的,幾棵松柏在風裏輕輕搖晃。

紀柯銘蹲在墳前,把一束野菊花擺好,花瓣被風吹得顫動,像誰在點頭。

"姥姥,"他說,聲音很輕,"我來接您了。"

莫於清站在他身後,手裏捧著一塊紅布包著的骨灰盒。盒子很輕,比她想象的要輕得多。她想起姥姥生前那麽瘦小,卻總是有使不完的力氣,能背動一整筐花椒,能走十幾裏山路去趕集。

現在,她就躺在這個小小的盒子裏。

遷墳的手續辦得很順利。父親和二舅都來了,兩個人站在墳頭,一個抽煙,一個搓手,偶爾交換幾句關於天氣和收成的閑話,像是某種和解。

母親沒有來,她說自己身體不好,受不了顛簸,但莫於清知道,她是怕在墳前哭暈過去。

"到了那邊,"二舅突然開口,聲音沙啞,"給媽找個好地方。她……她一輩子沒享過福,讓她……讓她看看大城市。"

紀柯銘點點頭,把一瓶花椒油埋在墳邊的土裏——那是姥姥去年做的,還剩半瓶,一直藏在櫥櫃深處。他說:"二舅,過年我回來,咱們一起給她上墳。"

二舅的眼圈紅了,轉過身去,擺擺手:"走吧,走吧,別誤了火車。"

回程的高鐵上,紀柯銘一直把骨灰盒抱在懷裏。莫於清坐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感覺到他的脈搏平穩而有力,不像去時那樣慌亂。

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從褐色的田野變成灰色的廠房,再變成林立的高樓。

"我訂了明天的餐廳,"莫於清說,"江邊的,能看到夜景。依依和嘉譽他們都說會來。"

紀柯銘轉頭看她,眼神柔軟:"你什麽時候聯系的他們?"

"上周,"她笑了笑,"你睡著的時候。我想……想給你個驚喜。"

"什麽驚喜?"

"不告訴你,"她眨眨眼,"明天就知道了。"

紀柯銘沒有再問。他低頭看著懷裏的骨灰盒,輕輕撫過盒面上粗糙的紋路。姥姥終於要來看看他生活的城市了,以這種方式。

他想起小時候,姥姥坐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給他講山外面的故事。她說山外面有高樓,有汽車,有不用燒柴就能出熱水的機器。

"柯銘啊,"她總說,"你要出去看看,看完了,回來講給姥姥聽。"

他現在可以講給她聽了,每天講,講不完的故事。

---

第二天晚上,江邊的餐廳。

莫於清訂的是個包間,落地窗外就是江面,對岸的燈火倒映在水裏,像撒了一把碎鉆。紀柯銘到的時候,朋友們已經坐了一圈。

蔣依依和梁嘉譽挨著,正在搶一盤糖藕;李彥鳴靠在窗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江於笙和沈柯墨坐在角落,頭碰頭地看手機,不知道在笑什麽。

"紀柯銘!"蔣依依第一個看見他,跳起來揮手,"這邊這邊!哎呀你怎麽瘦了這麽多……"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他手裏捧著的骨灰盒上。包廂裏突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轉過頭,眼神從驚訝變成恍然,再變成某種小心翼翼的溫柔。

"這是……"梁嘉譽站起來,欲言又止。

"我姥姥,"紀柯銘說,聲音平靜,"我接她來江北看看。"

他沒有說"骨灰",他說"姥姥"。莫於清站在他身邊,感覺到他的肩膀繃得很緊,但手是穩的。

沈默持續了幾秒。然後李彥鳴掛了電話,走過來,從紀柯銘手裏接過盒子,輕輕放在窗邊的椅子上,正對江面的方向。

"坐這兒,"他說,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麽,"視野最好,能看見whole個江景。"

"我帶了花,"江於笙從背後拿出一束白菊,是她剛才在樓下買的,"給……給奶奶的。"

"是姥姥,"紀柯銘糾正她,嘴角微微上揚,"她不喜歡被叫老。"

沈柯墨突然笑了一下,眼眶卻紅了:"那姥姥喜歡吃什麽?我讓人加菜。"

"花椒,"紀柯銘說,"什麽都喜歡放花椒。"

"巧了,"梁嘉譽拍桌子,"這家的水煮魚,花椒放得能麻掉舌頭!"

氣氛漸漸活過來。服務員進來布菜,看見椅子上包著紅布的盒子,楞了一下,莫於清平靜地說:"這是我們帶來的,麻煩您多擺一副碗筷。"

服務員點點頭,沒有多問,在空位上放了碗碟和酒杯。

菜一道道上來,花椒的香氣彌漫開來。蔣依依講起她上次去四川旅游,被花椒麻到說不出話的經歷,逗得大家直笑;李彥鳴說起他爺爺,也是去年走的,走之前非要吃一碗手搟面。

"結果面還沒煮好,人就沒了,那碗面最後是我吃的,鹹得要命";江於笙和沈柯墨分享他們養的那只貓,最近學會開抽屜偷小魚幹,"成精了都"。

紀柯銘聽著,笑著,偶爾插幾句話。他發現自己能談論死亡了,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回避,而是像談論天氣、談論工作一樣,把它當成生活的一部分。

姥姥坐在窗邊,面對著江面,仿佛也在聽,在笑。

吃到一半,莫於清突然站起來。

"我去下洗手間,"她說,"你們先吃。"

她走得太急,包掉在地上,紀柯銘彎腰去撿,看見包裏露出一個絲絨盒子的一角。他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像是預感到什麽,又不敢確定。

莫於清很快回來,臉色有點紅,說是洗手間人多,排隊久了。紀柯銘看著她,她卻不看他,只顧著給蔣依依夾菜。

"於清,你耳朵紅了,"蔣依依壞笑,"是不是背著我幹什麽壞事了?"

"吃你的藕,"莫於清瞪她,"堵不住嘴。"

紀柯銘笑了笑,沒有追問。他轉向窗外,江面上有游船經過,汽笛聲悠揚。姥姥的骨灰盒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紅布上的刺繡是龍鳳呈祥,鄉下最傳統的樣式。

"姥姥,"他在心裏說,"您看,這就是我說的城市。亮不亮?"

仿佛有風吹過,窗邊的白菊輕輕顫動。

---

飯後,朋友們提議去江邊走走。

十月的夜風已經有些涼了,莫於清把外套裹緊,卻不肯回去。他們沿著堤壩慢慢走,江水的氣息混著遠處的汽笛聲,像某種古老的催眠曲。

蔣依依和梁嘉譽走在前面,打打鬧鬧;李彥鳴落在後面接電話,聲音斷斷續續;江於笙和沈柯墨牽著手,在路燈下交換一個吻。

紀柯銘和莫於清走在中間,手牽著手,誰都沒有說話。

走到一處開闊的地方,莫於清突然停下來。對岸正好是城市最繁華的地段,LED屏上滾動著廣告,霓虹燈把夜空染成紫紅色。她轉過身,面對著紀柯銘,深吸一口氣。

"柯銘,"她說,聲音有點抖,"我有話要說。"

紀柯銘看著她,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包裏的那個絲絨盒子,想起她紅透的耳朵,想起這幾天她神秘兮兮的電話和短信——他突然明白了什麽,血液沖上頭頂,手指開始發麻。

"我本來想……想等一個更好的時機,"莫於清說,從包裏掏出那個盒子,"等你不那麽難過了,等我們……但昨天,我在你夢裏聽見你叫姥姥,你說'這是於清,她很好',我突然覺得,不能再等了。"

她打開盒子,裏面是一枚戒指,簡單的鉑金圈,嵌著一顆小小的鉆石,在霓虹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紀柯銘,"她說,"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我知道你可能還沒準備好,我知道求婚應該由男方來做——但我等不及了。我想告訴你,我想和你一起難過,一起好起來,一起變老。我想每年清明都陪你去給姥姥上墳,想在過年的時候給你做花椒魚,想……"

她的聲音哽咽了,眼淚湧出來,卻還在笑:"我想嫁給你。不是因為你需要人照顧,是因為……因為我需要你。需要你笑,需要你生氣,需要你在半夜把我踢醒說夢話,需要你……"

她說不下去了。

紀柯銘看著她,看著這個在江邊、在朋友面前、在姥姥的註視下,向他求婚的女人。他的眼眶發熱,喉嚨發緊,像是有什麽東西堵在那裏,上不去,下不來。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他轉頭,看見蔣依依捂著嘴,梁嘉譽舉著手機在錄像,李彥鳴掛了電話跑過來,江於笙和沈柯墨手拉著手,笑得一臉欣慰。

"答應她!"蔣依依喊,"快答應她!"

"閉嘴,"莫於清頭也不回地罵,"沒你的事!"

紀柯銘笑了,眼淚卻流下來。他接過那個盒子,單膝跪地——在潮濕的江堤上,在朋友們起哄的聲音裏,在姥姥沈默的註視下。

"於清,"他說,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這話應該我來說。"

他從口袋裏掏出另一個絲絨盒子——是他上周偷偷買的,藏在辦公室抽屜最深處,打算等一個"更好的時機"。

"我本來想,等我不這麽狼狽了,等我能笑著談論姥姥了,等我能給你一場完美的求婚了……再開口。"他打開盒子,裏面是一枚款式相近的戒指,"但你說了,不能再等了。"

他看著她,看著她的眼淚,她的笑容,她身後那片璀璨的燈火。

"莫於清,"他說,"我什麽都沒有了,沒有姥姥,沒有完整的家庭,沒有……"

"你有我,"莫於清打斷他,"我說過,你有我。"

"對,"他笑了,把戒指舉起來,"我有你。所以,你願意……願意讓我繼續擁有你嗎?不是作為女朋友,是作為……作為妻子,作為家人,作為……"

"作為什麽?"

"作為,"他深吸一口氣,"作為這輩子,我唯一想一起變老的人。"

莫於清把手伸給他,手指在發抖。他給她戴上戒指,尺寸剛剛好。然後她接過他的那枚,給他戴上,動作笨拙卻堅定。

身後爆發出歡呼聲。蔣依依在哭,梁嘉譽在笑,李彥鳴吹了聲口哨,江於笙和沈柯墨抱在一起,像是在慶祝他們自己的婚禮。

紀柯銘站起來,把莫於清拉進懷裏。她的眼淚蹭在他的衣領上,溫熱的,像某種烙印。他低頭吻她,在江邊的夜風裏,在城市的燈火中,在朋友們的註視下,在姥姥沈默的祝福裏。

"我們回去吧,"莫於清在他懷裏說,"把好消息告訴姥姥。"

"好。"

他們走回餐廳,骨灰盒還放在窗邊的椅子上,面對著江面。紀柯銘蹲下來,輕輕撫過紅布上的龍鳳刺繡。

"姥姥,"他說,"我要結婚了。和於清,您見過的,那個紮馬尾的姑娘。她……她向我求婚了,我答應了。"

莫於清跪在他身邊,握住他的手:"姥姥,我會照顧好他的。您放心。"

窗外,一艘游船緩緩駛過,汽笛聲悠長而低沈,像是誰在回應。白菊在夜風裏輕輕搖曳,花瓣上的水珠滾落,像一滴眼淚,又像一個微笑。

紀柯銘把兩枚戒指並在一起,鉑金的光澤在燈光下溫潤而堅定。

"姥姥,"他在心裏說,"我會好好的。我們,都會好好的。"

夜風從江面吹來,帶著潮濕的涼意,和若有若無的花椒香氣。

朋友們識趣地退了出去。

蔣依依拉著梁嘉譽的手,沈柯墨摟著江於笙的肩,李彥鳴最後一個離開,輕輕帶上了門。包廂裏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江水流淌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汽笛。

紀柯銘還蹲在姥姥的骨灰盒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剛戴上的戒指。鉑金圈貼著皮膚,涼涼的,漸漸被體溫焐熱。

他想起小時候,姥姥給他打的一枚銀戒指,說是辟邪的,他戴到初中,後來長胖了,卡在指節上取不下來,還是姥姥用肥皂水幫他褪下來的。

"姥姥,"他又說了一遍,聲音輕得像嘆息,"我要結婚了。"

莫於清跪在他身邊,沒有說話。她看著他的側臉——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鼻梁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嘴角微微上揚,卻帶著某種說不清的脆弱。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見他,是在大學的圖書館,他坐在窗邊,陽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停了一只金色的蝴蝶。

那時候她想,這個人真好看。

現在她想,這個人是我的了。

"紀柯銘,"她輕聲喚他。

他轉過頭,眼神還有些恍惚,像是剛從很遠的地方回來。莫於清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傾身吻了上去。

那是一個很輕很輕的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像雪花融進溫水裏。她的嘴唇有些涼,帶著剛才哭過的鹹澀,還有一絲花椒的麻——是晚餐那道水煮魚的味道。

紀柯銘僵了一下,然後更緊地回抱住她,像溺水的人終於觸到了底。

他們跪在姥姥的骨灰盒前接吻。

窗外是流淌的江水,對岸是璀璨的燈火,身後是沈默的、溫柔的註視。莫於清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手指插進他的發間,感覺到他的顫抖——不是激動,是某種終於落地的疲憊,像繃緊的弦突然松了,整個人都在微微發顫。

"於清,"他在間隙裏喚她,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嗯?"

"我……"他說不下去,只是更緊地抱住她,把臉埋進她的頸窩。他的呼吸灼熱,噴在她的皮膚上,激起一陣細小的戰栗。莫於清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滑進她的衣領,知道他又在哭了。

"哭吧,"她輕聲說,手指一下一下地撫著他的後腦勺,"我在這兒。"

他沒有出聲,只是肩膀劇烈地抖動。莫於清抱著他,像抱著一個巨大的、破碎的孩子。她想起這幾天他的樣子——白天正常上班,晚上對著布鞋發呆,半夜驚醒後坐在客廳裏,一坐就是到天亮。他把自己繃得太緊了,緊到快要斷掉。

現在,他終於松下來了。在她的懷裏,在這個吻之後,在姥姥的註視下。

"我會好好的,"他悶聲說,像是在對她承諾,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我會……會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

"好好愛我,"莫於清接話,聲音帶著笑,"這是最重要的。"

紀柯銘擡起頭,眼眶通紅,卻真的笑了。他捧著她的臉,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她也哭了。兩個人的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我好好愛你,"他說,"你也好好愛我。"

"成交。"

他們又吻在一起。這一次更深,更長,帶著某種劫後餘生的貪婪。莫於清感覺到他的牙齒輕輕磕到她的唇,有點疼,卻讓她更加清醒。

他的手從她的肩膀滑到腰際,收緊,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裏。

窗外的汽笛又響了,悠長而低沈。莫於清在間隙裏瞥了一眼姥姥的骨灰盒,紅布上的龍鳳刺繡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突然想起鄉下老人常說的話——人死後會變成風,變成雨,變成守護家人的神靈。

現在,風從江面吹來,帶著潮濕的涼意和若有若無的花椒香。她閉上眼睛,更緊地回吻他。

"姥姥在看呢,"紀柯銘突然說,聲音裏帶著一絲羞赧。

"那就讓她看,"莫於清咬他的下巴,"讓她看看,她的外孫有多幸福。"

紀柯銘笑了,胸腔的震動傳過來,讓莫於清也跟著笑。他們額頭抵著額頭,鼻尖蹭著鼻尖,呼吸交纏,像兩株在秋夜裏相互取暖的植物。

"於清,"他說。

"嗯?"

"我想……"他的聲音低下去,耳尖紅了,"想再吻你一次。認真的。"

"剛才不認真?"

"剛才……"他頓了頓,"剛才是在哭。現在……"

現在他想確認,確認這一切是真的。確認她還在這兒,確認姥姥還在某個地方看著他,確認自己還有力氣去愛,去生活,去期待明天。

莫於清讀懂了他的眼神。她主動湊上去,閉上眼睛。

這個吻很長。

長到江面的游船駛過了又駛來,長到對岸的霓虹燈換了一輪廣告,長到門外的朋友們開始竊竊私語、猜測他們在裏面幹什麽。

紀柯銘的手從她的腰移到後背,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她脊椎的起伏,像一串小小的山峰。

他的吻從她的嘴唇移到眼角,嘗到鹹澀的淚水;移到耳垂,感覺到她輕微的顫抖;移到頸側,那裏跳動著她的脈搏,平穩而有力,像錨一樣把他固定在這個世界。

"紀柯銘,"莫於清在他耳邊輕喘,"我們回家吧。"

"好。"

他們站起來,腿都有些麻了。紀柯銘最後看了一眼姥姥的骨灰盒,輕輕撫過盒面上的紅布。

"姥姥,"他說,"我們走了。明天……明天我帶於清去看您的新地方。"

窗外突然起了一陣風,白菊的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像一場小小的雪。莫於清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戒指碰在一起,發出輕微的聲響。

"走吧,"她說,"回家。"

他們走出包廂,朋友們立刻圍上來。蔣依依的眼睛紅腫,顯然也哭過,卻笑得一臉燦爛:"恭喜恭喜!什麽時候辦婚禮?我要當伴娘!"

"我要當伴郎,"李彥鳴舉手,"但我不會喝酒,能不能以茶代酒?"

"你能不能有點出息,"梁嘉譽拍他的後腦勺,然後轉向紀柯銘,眼眶也紅了,"兄弟,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紀柯銘看著他們,看著這些陪他從青春走到現在的朋友,突然覺得胸口漲得滿滿的。他握緊莫於清的手,點點頭:"會的。我們都會好好的。"

江於笙和沈柯墨站在最後,手牽著手。沈柯墨突然說:"柯銘,你姥姥……會保佑你們的。我爺爺走後,我夢見過他好幾次,他說他在那邊很好,讓我們別擔心。"

紀柯銘楞了一下,然後笑了:"謝謝。我……我也希望能夢見她。告訴她,我很好,於清很好,我們……"

他低頭看莫於清,她也正擡頭看他,眼神明亮得像盛滿了星星。

"我們很好,"他說完,"非常好。"

他們沿著江邊慢慢走,朋友們三三兩兩跟在後面,聊著天,笑著鬧著。紀柯銘和莫於清走在最前面,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畫。

走到車邊,紀柯銘突然停下來。

"於清,"他說,"我想……想再吻你一次。"

"剛才沒吻夠?"

"永遠不夠。"

莫於清笑了,主動踮起腳。這個吻很輕,很快,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卻激起一圈圈漣漪。身後的朋友們開始起哄,吹口哨,拍巴掌,他們都不在乎。

"回家吧,"莫於清說,"我給你煮花椒面。"

"你什麽時候學會煮花椒面了?"

"剛學的,"她眨眨眼,"姥姥的秘方,我偷偷記下來了。"

紀柯銘看著她,眼眶又熱了。他把她拉進懷裏,抱得很緊,緊到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於清,"他說,聲音悶在她的發間,"謝謝你。謝謝你……愛我。"

"傻瓜,"莫於清回抱他,"是我要謝謝你。謝謝你讓我愛你。"

夜風從江面吹來,帶著潮濕的涼意,和若有若無的花椒香氣。遠處的汽笛又響了,悠長而低沈,像某個慈祥的老人,在天上輕輕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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