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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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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狗

求婚後的第二天,莫於清就開始列清單。

她坐在餐桌前,筆記本電腦打開,旁邊攤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紀柯銘端著咖啡走過來,瞥了一眼屏幕,發現是個Excel表格,分門別類寫著"場地""婚紗""賓客""餐飲",後面跟著預算金額和進度狀態。

"你這麽早就開始準備了?"他有些驚訝,"我們昨天才……"

"昨天才求婚,"莫於清頭也不擡,手指在鍵盤上飛舞,"但婚禮最好在明年春天辦,櫻花季,戶外,我查過了,四月中旬最合適。場地要提前一年訂,尤其是江邊那家,視野最好,晚了就搶不到了。"

紀柯銘看著她認真的側臉,突然笑了。他想起一年前那個江邊之夜,她紅著耳朵向他求婚,說話都結巴。現在她像個運籌帷幄的將軍,眼裏閃著興奮的光,完全進入了戰鬥狀態。

"那……我需要做什麽?"他問。

莫於清終於擡起頭,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這是她思考時的小動作。

"首先,我們去見雙方父母,正式通知他們。然後,訂戒指,雖然我們已經有了,但正式的婚戒還是要選一對。接著,拍婚紗照、定場地、擬賓客名單、試菜……"

她說著說著,突然停下來,看著紀柯銘越來越茫然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算了,你負責一件事就行。"

"什麽?"

"好好愛我,"她說,眼睛彎成月牙,"其他的,我來搞定。"

紀柯銘把咖啡杯放下,繞過桌子,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擱在她的頭頂,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梔子花香。他的手臂收得很緊,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裏。

"於清,"他說,聲音悶悶的,"我不想你太累。這是我們兩個人的婚禮,我應該……"

"你應該相信我,"莫於清打斷他,握住他環在腰間的手,"柯銘,我喜歡做這些。策劃、安排、把所有事情都打理得井井有條——這讓我覺得踏實。而且,"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我想讓姥姥看到,你娶了個能幹的媳婦。"

紀柯銘楞住了。他想起姥姥的字條,"好好過日子"。簡單的五個字,背後是老人一生的期盼。現在莫於清在說,她想成為那個能和"好好過日子"匹配的人。

"好,"他說,吻了吻她的發頂,"我相信你。但你要告訴我,我能做什麽。哪怕只是跑腿、付錢、或者……"

"或者什麽?"

"或者在你想哭的時候,"他說,聲音很輕,"抱住你。"

莫於清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晨光從窗戶透進來,落在他的睫毛上,像停了一只金色的蝴蝶。和多年前圖書館的那個午後,一模一樣。

"成交,"她說,主動吻了他,"現在,我們去見我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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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家長的過程比想象中順利。

莫於清的母親是個退休教師,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她打量了紀柯銘很久,久到莫於清開始緊張地摳手指,才緩緩開口:"小於說你家裏……長輩剛走不久?"

"是,"紀柯銘坐得很直,"我姥姥,去年秋天。她……她把我帶大的。"

莫母點點頭,眼神柔和了一些:"小於說你很孝順。孝順的孩子,心眼不會壞。"她頓了頓,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紅布包,"這是小於小時候的鐲子,你拿著,算是個念想。"

紀柯銘接過那個布包,感覺沈甸甸的。他想起姥姥留給他的存折,五萬三千塊,密碼是他的生日。兩位老人,隔著千山萬水,卻給出了同樣厚重的祝福。

"阿姨,"他說,聲音有點啞,"我會對於清好的。我……我沒有什麽本事,但我會努力,讓她……"

"讓她好好過日子,"莫母接話,笑了,眼角的褶子和姥姥有點像,"不用大富大貴,好好過日子就行。"

紀柯銘的眼眶熱了。他轉頭看莫於清,她正紅著眼圈笑,手裏攥著一張紙巾,準備隨時遞給他。

從莫家出來,他們去了紀柯銘父母家。父親還是板著臉,母親卻拉著莫於清的手,從廚房聊到客廳,從紀柯銘小時候的糗事聊到她未來想抱孫子。

紀柯銘坐在旁邊,看著兩個女人相談甚歡,突然覺得有些恍惚。

"你姥姥要是還在,"母親突然說,聲音低下去,"該多高興啊。她最疼你,總念叨著要看你結婚……"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紀柯銘感覺到莫於清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溫熱而有力,像錨一樣把他固定在這個世界。

"媽,"他說,聲音平穩,"姥姥知道的。她……她一直在看著。"

母親擦了擦眼角,笑了:"對,看著呢。你們好好的,她就高興。"

那天晚上,他們回到自己的小窩。莫於清癱在沙發上,長長的清單攤在茶幾上,已經勾掉了好幾項。紀柯銘給她揉肩膀,感覺到她的肌肉緊繃得像石頭。

"累了?"他問。

"有點,"她閉著眼睛,"但很開心。你媽人很好,做的紅燒肉特別好吃。"

"那是因為你來了,"紀柯銘說,"平時她連廚房都不進。"

莫於清笑了,翻身坐起來,從包裏掏出那個紅布包——莫母給的手鐲。玉質的,溫潤的光澤,在燈光下像一汪凝固的水。

"柯銘,"她說,聲音突然變得認真,"我想把這個,和姥姥留給你的東西,放在一起。"

紀柯銘楞了一下,然後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起身,從臥室拿出那個鐵盒子——姥姥的遺物,存折、相冊、還有那幾顆幹癟的花椒。他把紅布包放進去,輕輕合上蓋子。

"以後,"莫於清說,靠在他肩上,"這裏會越來越多。我們的結婚證,婚紗照,孩子的出生證明……"

"孩子?"紀柯銘挑眉。

"遲早的事,"她臉紅了,卻沒有躲開,"姥姥不是想抱重孫嗎?我們……我們可以努力一下。"

紀柯銘看著她,看著這個從求婚開始就一路狂奔、把未來規劃得井井有條的女人。他突然意識到,她不是在簡單地籌備一場婚禮,她在構建一個家,一個屬於他們的、溫暖的、可以抵擋風雨的地方。

"於清,"他說,聲音有些啞,"謝謝你。"

"又謝?"

"謝謝你,"他重覆,把她拉進懷裏,"讓我知道,未來是可以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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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像被按了快進鍵。

他們訂了江邊那家餐廳,莫於清親自去看了三次,測量了草坪的面積,畫了座位圖,甚至計算了櫻花盛開的時間窗口。

他們拍了婚紗照,莫於清堅持要回紀柯銘的老家取景,在那棵新發芽的棗樹前,在姥姥的墳前,在鋪滿花椒的曬谷場上。

"這樣姥姥就能入鏡了,"莫於清看著照片,眼眶微紅,"你看,這張她就在你身後。"

照片裏,紀柯銘站在棗樹下,穿著白襯衫,笑容明亮。他身後是蒼老樹幹和嫩綠的新芽,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漏下來,在空氣中形成一道淡淡的光柱,像是誰在溫柔地註視。

他們選了婚戒,簡單的鉑金圈,和求婚時的款式相似,但內側刻了字——紀柯銘的是"好好",莫於清的是"日子"。合在一起,就是姥姥的遺願。

"會不會太簡單了?"紀柯銘問,看著那兩個字。

"不會,"莫於清說,把戒指戴在手指上,對著陽光看,"這是最重的承諾。"

他們擬了賓客名單,刪刪減減,最後定在五十八人——都是最親近的朋友和家人。蔣依依自然是伴娘,梁嘉譽和李彥鳴爭著當伴郎,最後決定雙伴郎。江於笙和沈柯墨作為"求婚見證人",被安排在主桌。

"我要致辭,"蔣依依說,眼睛亮晶晶的,"我已經開始寫稿子了,保證讓你們哭成狗。"

"那我還是別化妝了,"莫於清笑,"反正要哭花。"

籌備的過程並非一帆風順。有幾次,莫於清在深夜突然坐起來,盯著天花板發呆。紀柯銘知道她在想什麽——預算超了,場地臨時要調整,或者某個供應商突然失聯。

他把她拉進懷裏,不說話,只是輕輕拍她的後背,直到她的呼吸重新平穩。

"柯銘,"有一次她說,聲音悶悶的,"如果……如果姥姥在,她會喜歡什麽樣的婚禮?"

紀柯銘想了想,說:"她不會在意什麽樣的婚禮。她只在意,我好不好,你好不好,我們……好不好。"

莫於清沈默了很久,然後更緊地抱住他:"那我們一定要好好的。"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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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前一周,紀柯銘獨自去了墓園。

姥姥的墓已經修好了,青石墓碑,周圍種著櫻花樹,是他親手挑的樹苗。他蹲在碑前,用濕布擦拭照片上的灰塵,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什麽易碎的東西。

"姥姥,"他說,"下周我就結婚了。於清說,要在儀式上給您留一個位置,放您的照片。我……我一開始覺得,會不會太傷感了。但她說,您是家人,應該在。"

風穿過松林,發出嗚嗚的聲響。紀柯銘從包裏拿出一個紅布包——是莫母給的手鐲,他特意帶來給姥姥"看看"。

"這是於清媽媽給的,"他說,"您看,我們被兩個媽媽祝福著。您在那邊,也要好好的。要是……要是能夢見您就好了,我想告訴您,我很好,於清很好,我們……"

他說不下去了,把臉埋進手掌裏。一年了,他已經學會了如何與思念共存,但在這個時刻,在這個即將步入人生新階段的時刻,他還是想她。

想她粗糙的手,想她帶著花椒味的擁抱,想她站在村口老槐樹下,踮著腳張望的樣子。

"我會幸福的,"他最後說,聲音很輕,但堅定,"我保證。您放心。"

他離開時,夕陽正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長。櫻花樹還沒有開花,但枝頭已經有了小小的花苞,像一個個沈睡的夢,等待春天的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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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前夜,紀柯銘和莫於清分開住。

他住在梁嘉譽家,翻來覆去睡不著。梁嘉譽在客廳打游戲,聲音開得很大,見他出來,遞給他一罐啤酒:"緊張?"

"有點,"紀柯銘坐在沙發上,"怕忘詞,怕摔倒,怕……怕於清後悔。"

"後悔?"梁嘉譽笑了,"她向你求婚的時候,可沒猶豫過一秒。"

紀柯銘看著手裏的啤酒,想起那個江邊之夜。莫於清紅著耳朵,聲音發抖,卻一字一句地說"我想嫁給你"。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在失去,後來才明白,那也是一種得到。

"嘉譽,"他說,"謝謝你。一年前……一年前我那樣,你們沒放棄我。"

梁嘉譽放下游戲手柄,認真地看著他:"柯銘,我們從來沒想過放棄你。但你要感謝的,不是我,是於清。是她一直拉著你,不讓你掉下去。"

紀柯銘點點頭,眼眶有些熱。他想起這一年來的點點滴滴——莫於清列的清單,莫於清選的場地,莫於清堅持的"讓姥姥入鏡"。她在做的,不僅僅是籌備一場婚禮,她在幫他完成某種儀式,某種從過去走向未來的、溫柔的過渡。

"我會對她好的,"他說,像是在承諾,又像是在覆述,"一輩子。"

"廢話,"梁嘉譽笑罵,"不然我第一個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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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柯銘這樣想的:

婚禮那天,紀柯銘淩晨五點就醒了。

他穿上那套深灰色的西裝,系好領帶,最後從盒子裏拿出那雙布鞋——黑燈芯絨的鞋面,千層底,針腳細密整齊。他坐在床邊,把腳伸進去,尺寸剛剛好,像是誰提前量好了他的尺寸,在時間的另一端等待。

"姥姥,"他輕聲說,"我穿著了。"

窗外,天漸漸亮了。四月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鳥叫,清脆而明亮,像某種古老的祝福。

紀柯銘站起來,走了幾步。布鞋踩在地上,軟綿綿的,沒有皮鞋的聲響,卻讓他覺得踏實。他想起姥姥常說的話:"走路要穩,心要定,日子才能過好。"

現在,他穿著她做的鞋,要去娶他愛的姑娘了。

門鈴響了,梁嘉譽和李彥鳴沖進來,一個拿著相機,一個舉著橫幅,上面寫著"紀柯銘今天嫁人了"。他們笑著鬧著,把他推出門,推進車裏,駛向那個有櫻花、有江水、有莫於清在等他的地方。

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從灰色的樓房變成粉白色的花海。紀柯銘看著自己的手,那枚刻著"好好"的戒指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好好。日子。

他笑了,眼眶有些熱,但嘴角在上揚。

姥姥,他默念,我來了。我們,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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