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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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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狗

出院一周,紀柯銘的疹子終於褪得差不多了。

他對著鏡子檢查脖子,確認沒有紅痕,才給莫於清發消息:“晚上出來?我發現一家店,排骨玉米湯特別好喝。”

莫於清回得很快:“你能喝嗎?”

“我問過了,清湯,沒魚。”

“……我是問你能出門嗎?”

“能!”他打字飛快,“醫生說我恢覆力驚人,可能是年輕。”

“可能是皮厚。”

“莫於清!”

對方發來一個笑臉。

---

店裏。

是家藏在巷子裏的粵菜館,老板是一對廣東夫妻,普通話帶著軟軟的尾音。

"兩位?坐窗邊吧,亮堂。"

紀柯銘搶先拉開椅子,被莫於清瞥了一眼:"病人坐好,別亂動。"

"我好了。"

"好了也坐著。"

他乖乖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忍不住笑。

"笑什麽?"

"你管我,"他說,"像管兒子。"

莫於清把菜單推給他:"那兒子看看吃什麽。"

紀柯銘掃了一眼,直接報給老板:"排骨玉米湯,清炒時蔬,再加個……"他頓了頓,"你們這沒有魚吧?"

"沒有沒有,"老板擺手,"今天河鮮都沒進貨,放心吃。"

他松了口氣,又補了一句:"那湯裏也別放魚幹吊味,我過敏。"

"曉得曉得,清淡的,甜口。"

湯端上來時,紀柯銘先給莫於清盛了一碗。玉米段金黃,排骨燉得酥爛,湯色清亮,飄著幾粒枸杞。

"小心燙。"

莫於清吹了吹,喝了一口,眼睛彎起來:"好喝。"

"是吧,"他得意,"我搜了三天點評才找到的。"

"這麽用心?"

"那當然,"紀柯銘給自己也盛了一碗,"請你吃飯,不能馬虎。"

莫於清夾起一塊玉米,小口啃著。紀柯銘看著她,突然說:"你知道你像什麽嗎?"

"什麽?"

"小紀魚。"

莫於清差點嗆到:"為什麽這麽說?"

"小紀魚,"他又重覆一遍,嘴角翹起來,"我老家那邊的說法,就是……那種小小的,金色的,特別喜歡吃玉米的魚。"

"有這種魚?"

"有,"他一本正經,"我小時候在鄉下外婆家,河裏全是。它們不吃蟲子,不吃水草,專啃玉米粒。"

莫於清將信將疑:"真的假的?"

"真的,"紀柯銘眼睛都不眨,"而且特別難抓,機靈得很,一碰就跑。"

"那跟我有什麽關系?"

"你吃玉米的樣子,"他指了指她碗裏的玉米段,"特別像。捧著,小口小口啃,眼睛還瞇起來……"

紀柯銘給她加夾玉米“吃玉米,因為你是小紀魚啊,小紀魚就是喜歡吃玉米啊。”

莫於清低頭看了看自己,耳朵慢慢紅了:"……你觀察得挺仔細啊。"

"我看你什麽都仔細。"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楞了一下。

紀柯銘低頭喝湯,耳朵比莫於清還紅。

"那個,"他試圖挽救。

但是話還沒說出口就被莫於清堵上了,她輕輕的吻在了他的唇上,紀柯銘楞了片刻“莫於清,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麽嗎?”

“知道啊,紀柯銘,親都親了我們就該一輩子都鎖在一起。”

莫於清這樣他真的受不了。

紀柯銘笑“好。”

窗外的路燈亮了,暖黃的光透進來,照在紀柯銘的臉上。

莫於清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笑了,不是嘲笑,是眼睛彎成月牙的那種笑。

"小紀魚,"她念了一遍,"還行,比梁甲魚好聽。"

紀柯銘放下手:"你不生氣?"

"生什麽氣?"

莫於清重新拿起玉米,"肺炎那次,刪短信那次,還有上次你說沒吃海鮮結果偷偷吃了魚丸……"

"那是意外!"

"小紀魚,"她突然叫他,聲音輕輕的,"以後不許再騙我了。"

紀柯銘楞住。

"但這個名字,"她低頭啃玉米,聲音含糊,"可以留著。"

"……真的?"

"嗯,"她說,"只有你能叫。"

紀柯銘坐在那兒,感覺胸口有什麽東西在跳,跳得他有點暈。他想起醫生說過,過敏後體質會變,可能會對某些東西突然敏感。

他現在對"小紀魚"三個字,嚴重過敏。

癥狀是:心跳加速,呼吸困難,想笑,又想哭,還想把對面的人拉過來,狠狠地……

"紀柯銘?"

"……啊?"

"你臉好紅啊,我都沒臉紅呢。"莫於清真的覺得男生臉紅很有意思很可愛。

"沒有,"他捂住臉,"是湯太燙了。"

"湯都涼了。"

"……那就是我熱。"

莫於清看了他一會兒,突然站起來,俯身越過桌子,在他額頭上碰了碰。

"沒發燒。"

紀柯銘僵成一根玉米。

"那再給我盛一碗湯。"

"……好。"

他機械地伸手,勺子在碗裏攪了攪,發現玉米已經被她挑完了。

"玉米沒了。"

"那挑排骨。"

"排骨你也吃完了。"

莫於清看著空了大半的碗,眨眨眼:"我吃了這麽多?"

"你吃了四塊玉米,五塊排骨,"紀柯銘數,"還有半碗湯。"

"……你數這個幹嘛?"

"小紀魚能吃,"他說,"是好事。"

莫於清瞪他,但嘴角在翹。

窗外有人走過,帶著笑鬧聲。店裏老板在廚房炒菜,油煙機嗡嗡響。湯鍋還冒著熱氣,把燈光暈成模糊的一片。

紀柯銘看著對面的人,突然說:"以後常來吧。"

"嗯?"

"這家店,"他說,"或者別的店。沒有魚的店,我都能找到。"

"找到幹嘛?"

"請你吃玉米,"他說,"看你當小紀魚。"

莫於清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把碗裏最後一塊玉米夾到他碗裏。

"你吃。"

"你不是愛吃?"

"分你一半,"她說,"小紀魚很大方的。"

紀柯銘看著那塊玉米,金黃飽滿,和她剛才啃的那塊一樣。

他夾起來,咬了一口是甜的。

晚自習結束,教室裏還剩幾個人,莫於清在整理錯題本,筆尖沙沙響。紀柯銘趴在旁邊,下巴墊著胳膊,眼睛盯著她。

"別看了。"

"我沒看。"

"你的影子投在我本子上了。"

紀柯銘把腦袋挪開,沒兩分鐘又湊過來:"餓不餓?"

"不餓。"

"我買了玉米,"他從桌肚裏掏出一個保溫袋,"食堂剛出鍋的。"

莫於清筆尖一頓。

"……你什麽時候去食堂了?"

"晚飯時候,"紀柯銘壓低聲音,"我假裝上廁所,其實跑了三層樓。"

莫於清轉頭看他。

燈光下,紀柯銘的眼睛很亮,帶著點邀功的小心翼翼。他過敏出院才兩周,臉色還有些白,但精神頭很足。

"你慢點吃,"他把玉米剝好,用紙包著遞過去,"燙。"

莫於清沒接:"你吃了嗎?"

"我不餓。"

"紀柯銘。"

"……吃了半個饅頭。"

莫於清把玉米掰成兩段,長的那段塞給他:"一起吃。"

"這是給你——"

"小紀魚命令你,"她說,"吃。"

紀柯銘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接過玉米咬了一口窗外有蟲鳴聲,五月的夜晚已經有些熱了。遠處教學樓的燈一盞盞熄滅,像星星掉進海裏。

"莫於清。"

"嗯?"

"你想考去哪?"

筆尖徹底停了莫於清看著錯題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那些字母在燈光下微微晃動。她沒立刻回答,把玉米放在一邊,擦了擦手。

"你呢?"

"我先問的。"

"我先反問的。"

紀柯銘把玉米啃出一個整齊的弧形,含混地說:"我想去有海的地方。"

"為什麽?"

"小紀魚啊,"他理所當然,"魚不是該在海裏嗎?"

莫於清看著他,紀柯銘也看著她,眼神很認真,沒有平時開玩笑的樣子。

"我查過了,"他說,"南方有個城市,大學不錯,海邊有珊瑚礁,據說能看到金色的小魚群。"

"……你還真去查了?"

"查了三個月,"他說,"從你知道我過敏那天開始。"

莫於清想起那個病房,他躺在白被子下面,還在給她畫那本"無魚菜單"。原來那時候他就在想這個了。

"莫於清,"紀柯銘坐直了,玉米也不吃了,"我成績沒你好,可能考不上最好的專業。但是——"

"但是?"

"但是那個城市有很多大學,"他說得很快,像怕被打斷,"我總能考上一個。離你近的。"

教室裏很安靜,只剩下掛鐘的滴答聲,莫於清轉回頭,看著自己的錯題本。上面有一道解了一半的解析幾何,輔助線畫歪了,像一條掙紮的魚。

"我也想去有海的地方。"她說,紀柯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她說,"但不是因為魚。"

"那是因為?"

莫於清拿起筆,把那道錯題的輔助線擦掉,重新畫了一條筆直的線。"因為那裏冬天不冷,"她說,"你肺炎剛好,不能再凍著。"

紀柯銘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吃你的玉米,"莫於清頭也不擡,"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低頭,發現玉米真的快涼了。但吃起來還是甜的,從舌尖一直甜到某個很深的地方。

有一次的模考成績下來,他盯著成績單看了很久,久到梁甲魚走過來,一屁股坐他桌上:"看什麽呢?這麽入迷。"

"沒什麽。"

"我看看——"梁甲魚伸手去搶,被紀柯銘拍開。"別鬧。""喲,"梁甲魚挑眉,"心情不好?"

紀柯銘沒說話,把成績單折成小塊,塞進褲兜。

"因為莫於清?"梁甲魚突然說。

紀柯銘猛地擡頭:"你怎麽——"

"她考年級第一,你考年級第二,"梁甲魚晃了晃手機,"年級群都傳遍了,'學霸情侶要異地'。"

"我們不是——"

"別否認,"梁甲魚打斷他,"全年級誰不知道你對莫於清什麽心思?就她自己不知道。"

紀柯銘攥緊拳頭。

"我考得上,"他說,聲音有點啞,"那個城市,我查過去年分數線,我能上。"

"能上什麽?普通一本?她可是沖985的。"

"那我也——"

"你也什麽?"梁甲魚難得正經,"紀柯銘,你別怪我說話直。你現在這成績,跟她不是一個檔次。"

紀柯銘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我會追上的。"

"一個月,"梁甲魚說,"你拿什麽追?"

"拿命追。"

他說完就走了,腳步很快,差點撞上來送作業的江於笙。

"他怎麽了?"江於笙問。

"發情期,"梁甲魚嘆氣,"不,發奮期。"

紀柯銘開始通宵。

莫於清是在淩晨一點的教室發現他的。那間教室沒鎖,是留給沖刺學生自習的,但通常沒人這麽晚她推門進去,看見紀柯銘趴在桌上,臉壓著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口水把"圓錐曲線"那頁洇濕了。

旁邊放著三個空咖啡罐,和半根沒吃完的玉米。

莫於清走過去,輕輕抽走那本書。紀柯銘驚醒,茫然地擡頭:"……幾點了?"

"一點十五。"

"你怎麽——"

"江於笙告訴我的,"莫於清把保溫杯放在他面前,"她說你最近每天只睡四小時,”紀柯銘揉眼睛:"她怎麽知道?"

"她每天五點來教室,你趴在桌上睡覺,"莫於清擰開杯蓋,"紅棗枸杞,喝了。"

"我不——"

"小紀魚命令你。"

紀柯銘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甜得皺眉:"這什麽?"

"補腦的,"莫於清在他旁邊坐下,從包裏掏出卷子,"我也睡不著,一起學。"

"你不用。”"我用,"她說,"你考哪,我考哪。"

紀柯銘的杯子停在半空。

"……什麽?"

"我說,"莫於清攤開數學卷子,聲音平靜,"你考哪,我考哪。同一座城市,越近越好。"

"但是你的成績可以——"

"可以什麽?"她終於轉頭看他,眼睛很亮,帶著點怒氣,"可以拋下你,去最好的學校,然後看著你每個月坐高鐵來看我?"

紀柯銘說不出話。

"紀柯銘,"莫於清說,"你偷偷查學校的時候,我也在查。你畫那本菜單的時候,我在整理你的錯題筆記。你過敏住院的時候——"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我在走廊哭了兩個小時,怕你真的死掉。"

"莫於清……"

"所以別再說什麽'配不上',"她轉回去,筆尖戳在卷子上,留下一個墨點,"你配得上。你值得我放棄最好的,去選擇最合適的。"

教室裏很安靜,能聽見窗外蟋蟀的叫聲。

紀柯銘看著她的側臉,路燈從窗戶照進來,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那我努力,"他說,"不讓你放棄太多。"

"嗯。"

"我考近一點,"他說,"近到你能走路上課來看我。"

"好。"

"我會每天給你買玉米。"

"……不用每天。"

"那每周,"他說,"小紀魚需要定期投餵。"

莫於清終於笑了,筆尖的墨點暈開,像一條小魚游過白紙。

梁甲魚看著成績單,吹了聲口哨:"可以啊,甲魚躍龍門。"

"是鹹魚翻身,"紀柯銘糾正,"甲魚是你。"

"行行行,我是甲魚,"梁甲魚把胳膊搭他肩上,"不過說真的,你怎麽突然開竅了?"

紀柯銘看向教室另一頭,莫於清正被幾個女生圍著問問題。她感覺到視線,擡頭對他眨了眨眼。

"有人給我畫了輔助線,"他說,"我順著線游就行了。"

"……什麽玩意?"

"沒什麽,"紀柯銘收起成績單,"晚上聚餐,去嗎?"

"散夥飯?去啊,"梁甲魚擠眉弄眼,"我訂了那家粵菜館,排骨玉米湯管夠。"

"……你什麽時候這麽貼心了?"

"廢話,"梁甲魚翻白眼,"莫於清是我視頻女主角,我得供著。你是附贈的。"

紀柯銘笑著給了他一拳。

高考前那晚,五個人坐在學校的天臺上。

蔣依依帶了相機,非要拍"青春紀念照"。江於笙拿著她的錯題本,還在看最後一眼。梁甲魚在直播,鏡頭對著夜空:"家人們,明天高考,給兄弟們刷個'上岸'!"

紀柯銘和莫於清坐在邊緣,腿懸在半空,下面是黑漆漆的操場。

"緊張嗎?"他問。"不緊張,"莫於清說,"你呢?"

"有點,"他誠實地說,"怕寫錯答題卡。" "不會的。"

"怕忘帶準考證。" "我幫你帶。"

"怕——"他頓了頓,"怕考完了,就見不到你了。"

莫於清轉頭看他,夜風裏,紀柯銘的頭發被吹得亂糟糟的,眼睛卻很亮,像藏著星星。

"考完了,"她說,"我們去海邊吧。" "真的?"

"真的,"她說,"去看你的小紀魚。金色的,吃玉米的那種。"

紀柯銘笑。

紀柯銘看著交纏的手指,喉嚨發緊。

梁甲魚的直播鏡頭突然轉過來:"家人們看!我拍到什麽了!這是能播的嗎!"

蔣依依的閃光燈亮起。

江於笙合上錯題本,難得彎了彎嘴角。

高考結束那天,高一高二的樓空蕩蕩,走廊墻上還留著放假前的塗鴉:“公平正義不會放假!”

有人把這句話拍下來,發到超話,配文:“他們回學校考試,我們回社會考試。”

莫於清轉發,加了一句話:“考卷有標準答案,人生沒有。”

九月,新聲大賽海報再次貼滿校園,背景板換成“第三十二屆”。

海選第一天,報名處排起長隊,有人把去年那副鼓棒帶來,棒身刻著一行小字:“如果真理能被買走,我們就把價錢唱貴。”

工作人員問:“刻字算不算違規?”少年答:“算的話,我就再唱一遍。”

遠處,正在封頂的新樓玻璃幕墻反射著陽光,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送回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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