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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壽星垂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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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壽星垂憐

周末,上完課,夏予清搜到最近的盲盒品牌門店,開車過去。他的目的性很強,一盒一盒地端,只求為林知儀抽到上次未中的大隱藏款。好在他運氣不算太壞,端到第十四盒時,“冒險的想象”出現了。怕自己認錯,夏予清專門找店員確認過後,單獨拿口袋裝起來,小心翼翼地拎到停車場,放在副駕座位上,其他的陪跑娃娃被一股腦打包塞進了後備箱。

夏予清一鼓作氣,把車開進林知儀家的地下車庫,門禁系統上的門鈴無人應答,他被堪堪攔在負二層的單元門前。

思來想去,他只能向思恬打電話求助:“你知道林知儀在哪兒嗎?”

“什麽意思?”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思恬根本反應不過來。

“她家沒人,打電話不接,你認識她同事,能不能找人問問她現在在哪兒?”夏予清有些著急,語句急切。

沈寂多月的人突然找上門,思恬摸不著頭腦:“你找她有事兒?”

“我想見她。”

思恬顯然沒料到,夏予清如此直白地坦誠心意,開口打了個絆:“林醫生她……”

夏予清見她支支吾吾,心裏有不好的念頭閃過,著急起了:“她怎麽了?”

“你先別急,她沒事。”思恬寬他的心,“她……”

“嗯?”

“算了,告訴你吧,林醫生今天生日。”夏予清走運,恰巧碰上林知儀的助理陶桃訂了生日蛋糕,思恬把閃送地址給了他,“這應該是她們今晚慶祝的地方。”

夏予長呼一口氣,罕見地埋怨:“你怎麽不早告訴我啊?”

思恬也毫不客氣,沖他喊:“誰知道你今天才想通啊!”



生日聚會是陶桃和孫瑤策劃的,選了一站式的服務場所,省了換場的麻煩。派對包廂裏有火鍋、KTV、棋牌桌,能吃能喝能玩,全方位滿足需求。

單人鍋裏沸騰著,每個人的手邊除了碗筷,還擺著撲克牌玩21點。唐蕊和陶桃已經爆牌出局,索性置牌面不理,專心吃肉;孫瑤成竹在胸,料定自己小點數之後還有空間,一邊看他人的分值,一邊分析局勢;可心奮力一搏,預備為不低不高的數值再開一張,緊張萬分。

“林醫生,還要嗎?”江岳是莊家,此時手握8點,輕松且自信。

可心的平板亮著屏幕,記錄著每局的戰況。開始前,他們便約定了輸的人各領懲罰,一定要負分最多的人“大出血”。林知儀已經輸很多把了,積分最低,這局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押了10倍數的籌碼,偏偏到手的點數已經滿了20。

21點的規則是使用除大小王之外的五十二張牌,使各個玩家手中牌的點數之和不超過21點且盡量大。如果林知儀運氣好,開一張A,正正好湊足21點,穩贏;如果不湊巧,開出任何一張其他點數的牌,她都敗了。

情勢嚴峻,熱辣的空氣中充滿緊張,大家的呼吸都跟著急促起來。林知儀的手搭在桌沿,四根手指死死按住已翻的撲克牌,遲遲下不定決心叫下一張。

忽然,急促的兩聲敲門聲,隨後是被拉開的門——有人逆著廊燈走進來,臉在一瞬的模糊之後無比清晰地映入包廂裏每一個人的眼簾。

“抱歉打擾,我找林知儀。”夏予清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目光徑直落在林知儀身上。

林知儀的心跳漏掉一拍,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陶桃坐在門邊,被突如其來的推門嚇了一跳。

上周籌備生日活動時,她和孫瑤讓林知儀“叫夏老師一起來玩”,結果被“已經分手”拒絕了她倆的提議。具體情況林知儀不肯多透露,兩人將心比心的自覺,體諒失戀人跌宕在情緒低谷。瓜沒吃透,誰知道,夏予清竟然突然出現了。

好在高可心還算鎮定,她先一步起身,迎過去開了口:“夏老師?”

夏予清這才註意到她在場,禮貌地沖她一點頭,說了句“好久不見”,人卻已經走到林知儀面前。

人站在面前,林知儀才發現,原本就不胖的人愈發清減,顯出更清晰的輪廓線條。她吃驚歸吃驚,面上卻不露痕跡,只是一時看不懂他的來意,微微仰臉問他:“找我有事?”

夏予清看著她,林知儀仍然是最明媚的存在,塗著漿果色口紅的嘴唇一張一翕,同最初在甜夏相遇時一樣,美得動人心魄。此時此刻,他不得不承認,在失去聯系的兩個多月裏,無數次的回憶遠不及真真切切的人近在眼前來得刻骨。

林知儀仍是那個林知儀,唯有他,想她想得發瘋。

夏予清穩住呼吸,看她的眼神哀然懇切:“能跟我走嗎?”

可心瞪眼抿唇,站在一旁看熱鬧。陶桃和孫瑤頭靠頭,一臉吃瓜的表情。唐蕊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悄悄靠過去,伏在陶桃耳邊問情況。

只有一個人對這位不速之客的要求提出異議。江岳得了林知儀分手的消息,重新燃起了希望,厚著臉皮跟來生日宴湊熱鬧。

他繞到林知儀身旁,出手攔截:“憑什麽跟你走啊?”

夏予清連眼神都吝嗇給無關的人,對不懷好意的挑釁更是如耳旁風般不予理會。他的視線緊緊鎖住林知儀,煎熬著等她的答覆。

“要不你參一把?” 也許兩個月前,江岳還是先機盡失的近水樓臺,可眼下,誰也不比誰多多少勝算。他好整以暇地看著這位年會上有過一面之緣的男人,提議也是威脅,“能贏再說。”

“閉嘴——”比半路殺出的程咬金先一步反應的是林知儀,她喝止江岳,說給在場的兩個男人聽,“你憑什麽做我的主?我不點頭,誰也別想帶我走!”

夏予清從她的態度中得到一絲希望,他仍是看著她,好脾氣地問:“在玩什麽?”

“21點。”可心看好戲的自覺,幫忙回答。

夏予清垂眼瞄了瞄桌上的牌面,林知儀站起來,對他說:“你先出去等我。”

夏予清沒動,食指在林知儀的牌面上敲了敲,篤定叫了最後一張牌。

“你瘋了?”林知儀按住他的手,滾燙的掌心觸到微涼的指尖。

樂見夏予清跌跤的自然是江岳,他莊家自覺地回到自己的位置,發出最後一張牌。

“不準開。”林知儀平靜開口,眼神比剛剛過去的冬天還凜冽。

夏予清沒有摘掉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深深看她一眼,左手快一步翻開那張牌——

牌面亮出來,一張正正好漂亮的A。

滿點並未取悅林知儀,她看著夏予清,正好匯上他撤回來的目光。她朝包廂門擡了擡下巴,率先邁步走了出去。

江岳起身想攔,被可心一把按下。



林知儀走到二層樓梯口停住腳步,她回頭,直截了當地對上跟來的人:“你不是最恨賭了嗎?為什麽要玩?”

21點又名黑傑克,說白了,是起源於法國賭場的一種紙牌游戲。後來,慢慢成為賭場莊家參與的賭博游戲,並且風靡世界各地。林知儀他們玩的雖說是21點,但不收賭資,輸分少的人喝一杯酒、唱一首歌或者接受真心話提問,輸的多的人則要另請一頓豐盛大餐。沒有巨額賭資,不涉及身家性命,只是身處游戲之中,人難免陷入真實的緊張氛圍,林知儀也不例外。

樓梯口是上下樓的必經處,又臨近去洗手間的通道,人來人往。夏予清不願成為別人八卦的焦點,去牽她:“我們換個地方。”

林知儀掙開他,無所謂過往的視線:“就在這兒說吧!”

“可以跟我去停車場一趟嗎?”夏予清態度卑微,不得已透露,“有東西送你。”

林知儀卻不願再做糾纏,人淡淡的,口吻更淡:“不必了,心意領了。”

樓梯正對著一樓門廳,夏予清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氣,看了眼出入的旋轉門,輕聲道:“至少去聽端端說一聲‘生日快樂’吧。”

“端端來了?”林知儀聞言一驚,不自覺往樓下走,“你怎麽能把他一個人留在車上?”

夏予清跟緊她下樓的步伐,脫下外套披到她身上。三月末,夜間的溫度還不高,涼風絲絲入骨,林知儀只穿一件薄單衣,不會傻到拒絕他的外套。

人到停車場,車燈閃爍兩下。夏予清拉開副駕,從裏面提出一個盲盒品牌的紙袋。

林知儀撇開他往裏瞧,黑洞洞的車內,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偏這時候,夏予清把盲盒掏出來,是她最想要又一直抽不到的大隱藏款——冒險的想象。

她當即拍開夏予清的手,生氣道:“夏予清,你哄小孩兒呢!”

耍手段的人不無辜,他輕輕皺起眉頭,搖搖頭:“不是。”

“那你什麽意思?”

“我來道歉。”

林知儀幾乎在他脫口而出的瞬間便明白了他致歉的原因。他們之間橫亙著什麽,兩人心知肚明。可是,他意有所指的那一天,他糟糕得一塌糊塗的表現,何止欠林知儀一個稱心如意的盲盒。

有人不領情便罷了,想起那件事來,更氣了:“我不準自己用假裝高興來給你臺階下,即便你幫了我一個大忙,又巴巴地來送禮,我也做不到委屈自己原諒你。”

夏予清慌忙解釋:“不用,你什麽都不用做。”

“你今天來找我,真的什麽都不要嗎?我不信。”林知儀比他更篤定。

夏予清看著她的眼睛,寒風消散之後,並沒有迎來溫暖的春天。他被凍在原地,沒法說一句違心話。

被包廂暖氣熏熱的臉頰早在冷風中退了熱,此時,冷風拂過鼻頭,微微的酸中帶一點涼,林知儀忍不住拿手指蹭了下。既然人到了跟前,她也不想再藏著掖著了。

“你說你盼望穩定長久的關系,但在我看來,你的做法不是奔著長久去的。即便我被誤解苛責沒有交付真心,也沒關系。因為完美坦蕩也不屬於你。你對我有所保留,我不介意。成年人擁有隱私、秘密,再正常不過,你自有你的考量。我只是不懂,這就是你所謂的‘凡事有商有量,彼此分擔’嗎?如果是的話,那麽你因為自己的隱瞞而牽連我,不磊落也不合理。我臨時替同事上義診只是導火索,你很清楚,你真正接受不了的其實是我無意間看診了你的父親。可是,你想過沒有,我何其無辜?我又沒有上帝視角,哪知道他是家暴你的那個人渣呀!”

“你從來不在他的陣營,是我敵我不分,讓你受委屈了。”也許遲來的“昭雪”無足輕重,但夏予清仍然慶幸,自己終於有機會說出這句話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林知儀根本不買賬。

她自認不是愛翻舊賬的人,但她與夏予清這冊舊賬本,何止一項“無端連坐”的罪名。她現在已經記不清夏予清當時是什麽樣子了,但他每一字每一句的控訴都無比清晰。如果輕巧揭過,她憋了那麽久、那麽多的委屈,再無處可載。面對面也好,索性一股腦兒全倒出來。

“你還說了什麽?說我沒正式介紹過你,說我沒給你名正言順的身份,我今天想問問你,不是“一起分享共擔”嗎?不可能只是約束我的條款吧?你有沒有對外正式介紹過我呢?你問一句‘我能做你男朋友嗎’或者‘你能做我女朋友嗎’會死呀!”

一句話而已,人當然不會死,但夏予清的心快痛死了。他被風吹紅的眼眶裏噙著一星半點的水光,潮潮的,叫人不忍多看。

林知儀垂下眼眸,視線也落下,無意義地定在腳下明暗不清的地磚上。曾經,她願意看他破碎,眼下,他當真紅了眼,她卻一點也硬不起心腸。

這時,手機在她的牛仔褲後袋裏振了振。她掏出來,點開一看,是可心的消息,問她還回不回去。

她熄了屏,重新擡頭看向夏予清:“沒別的事了吧?她們在催了。”

要論私心,夏予清根本不想放她回去,他想跟她待在一起,即便全是控訴、埋怨和責備也好,即便只是任由時間平白走失也好。只有處在同一個空間裏,面對面,他才感覺自己還可能有一絲機會。

林知儀的手機再度振動起來,持續的聲響提醒她接起電話,顯然包廂裏有人坐不住了。那頭人聲嘈雜,聽不真切,只有面前一句“知道了”傳進夏予清的耳朵裏。

掛斷電話的人單方面做了決定,她冷淡又平靜地對他說:“我真得回去了。”像是無關緊要、高高掛起的燈籠,旁觀者清地知會一聲。

停車場光線昏暗,借著柱燈打過來的光線,夏予清這才看清林知儀握著的手機,手機殼早已換下了用他字體定制的那一款,換成了橘子圖案的“大吉大利”。他一早就知道,林知儀不是一個會沈湎過去的人,她遠比他清醒理智,她活在當下,珍惜眼前。

偏偏愚鈍如他,放棄了寶貴的眼下,被過去蒙了心智。

應該沒有比現在更恰當的時間了,他必須一鼓作氣,把攢到的勇氣通通用在此刻。

“盲盒,還有剛才要的那張牌……”

他不提還好,一開口就惹人不快,林知儀氣不打一處來:“要不是那張A,我今天人都得當那兒了。”雖說她不怕輸,可生日當天把把輸簡直倒黴、別勢頭,此刻想來仍然心有餘悸,她拍拍心臟的位置,松了口氣,“還好老天爺眷顧。”

“我想賭一把。”

“你不該賭,即便賭也不該……”林知儀正想翻白眼,突然對上夏予清的視線,她如夢初醒一般,他所謂的“賭一把”竟是一語雙關。

夏予清目光鎖住她,手中的盲盒再次遞出去,堅定又猶疑:“我賭壽星垂憐。”

林知儀最煩講大道理,卻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為夏予清破例:“我這個人從來都是隨性而為的,我只想自己舒心,這稱不上‘爛’吧?說白了,我自認為該吃的苦、該解的難題,在畢業那天就全部完成了。從此往後,我不要幫誰解人生課題,也做不了誰的救星,我只想自己開心。”

夏予清知道,她介意他對她粗暴的定性,也仍在為那日他的口無遮攔生氣。他無從辯駁,一百個認同她的話:“當然。”

“你懂我的意思嗎?”見他如此痛快承認,林知儀不禁問他。

夏予清點了點頭,看著她:“如果要你再給我一次機會,你心裏會舒服嗎?”見林知儀怔住,他繼續補充說明,“一次陪你‘冒險’的機會。”

他手裏名為“冒險的想象”的盲盒仿佛被夜色和燈光聚了焦,讓人無法忽視。

林知儀終究還是接了過來,她期盼了無數次、無比想要得到的娃娃此刻就在掌心,她的大拇指無意識地撫過娃娃的腦袋,一下、兩下、三下……

忽而,她擡起頭來:“夏予清,你聽過一句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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