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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對照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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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對照組

民宿是可心預訂的,古鎮臨河的一戶院子。院門洞開,沿花徑走進深處,一座袖珍玲瓏的石橋跨過一灣小溪,紅的、白的、金的錦鯉魚貫而出,游向更深處。橋頭隱入一步一石之中,通向白墻黛瓦的屋舍。毗鄰的兩扇木門,一道院墻隔出兩套溫馨舒適的景觀房。

門前,張明碩將旅行袋遞給可心,讓她休整一下,一會兒出門逛逛。可心一手接過旅行袋,一面招手要他進來。

張明碩不明就裏,探身往她所站的院墻邊靠近些——一株臘梅開得正盛,幽香撲面而來。他偏頭看可心,仰面朝樹的人正閉著眼,鼻翼翕動,用力呼吸著馨香。散開的長發遮住她的小半張臉,風吹過來,露出柔和、恬靜的側臉線條,有人在花下看得失了神。



臨近日落的傍晚,可心和張明碩沿著古鎮的青石板路漫步。一點點灑金透過院墻和樹枝漏下來,在兩人移動的肩頭跳躍。

不遠處,半透明的棕色糖塊反射出一縷斜陽,一閃一閃,煞是好看。

“是糖畫——”可心驚喜地指了指插滿糖畫的小攤。

張明碩跟隨她的腳步靠近糖畫攤,慫恿她:“轉一個吧。”

可心躍躍欲試,手指撥動木質箭頭,看它轉了好多圈後,慢慢懸停在小豬佩奇的圖案上。

“可以換嗎?”張明碩怕她不喜歡,問畫糖畫的大爺。

“不用換,佩奇很可愛。”可心滿意地指了指,要大爺按圖樣來。

琥珀色的糖漿在老人手中流轉成形,手藝人半生的功夫,足夠在兩分鐘內讓可愛的佩奇出現在可心手上。被萌到的高老師丟掉端莊矜持,舉著佩奇轉身朝向掃碼付款的張明碩,要他看漂洋過海來的“女明星”。

一人一糖落在張明碩眼中,不論愛穿粉裙的“女明星”擁躉有多少,即使是真正的女明星與此刻的可心相比,也不足萬一。張明碩動作比想法更誠實,他按下手機快門,可心舔糖的一幕被永恒定格。

“啊——”可心捂住臉,“我沒做表情管理!”

張明碩將隨手偶得的畫面朝向他,照片中的女孩靈動又俏皮,像是隨夕陽降臨人間的天使。

她舔舔嘴唇,豎起大拇指誇人:“攝影技術很好啊!”

張明碩見她滿意,成就感爆棚,揣回手機的時候,聽見可心笑著說:“我已經好多年沒拍過這麽甜的照片了。”

“哪裏是拍的,本來就很甜。”他眼裏含著夕陽的餘暉,看她的目光說不出的溫柔,明知故問,“甜嗎?”

耳根微紅的人咬下佩奇的裙角,點了點頭:“很甜。”



最後一點夕陽隱入群山之中,雲霧遮蔽大片天光,染上淺淺的墨藍。

舞獅的隊伍和著鼓聲從喧嘩的街道穿過,人群擁擠,張明碩圍出小小的半圓,將可心護住。

獅子從兩個圓石上躍過,像騰空的龍。

“真厲害啊!”可心忍不住鼓起掌來。

“我小時候最喜歡看舞獅了。”

周圍鬧哄哄的,張明碩挨近她,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可心能聞到男人身上淡淡的清潔香氣,也能感覺到他虛虛攏住她的手掌傳來的溫度,溫暖又熾熱。

恍惚間,可心仰頭,張明碩被燈籠映亮的側臉浴在古鎮獨有的黃色柔光之中。她喃喃開口:“現在呢?”

“現在……”張明碩低頭,目光幽幽,像深不見底的潭,“有人看舞獅入迷的樣子更好看。”



人頭攢動,兩人隨著舞獅的隊伍和熱鬧的人群艱難挪步。好在古鎮到處是好吃的好玩的,遇到賣烤串的,買幾串邊走邊吃;路過賣藕粉的,坐下喝一碗暖暖身子……

可心隨和,有不挑食,就連路過被邀請品嘗的手工麻辣蘿蔔幹都能讚不絕口。只是到底吃辣能力不足,三口之後就被花椒和辣椒的麻辣炸得“嘶哈”起來。她一邊用手掌扇風,降低刺激感,一邊找水喝。張明碩趕忙拆開剛稱的一小袋麻糖,塞她嘴裏。

“還好嗎?”他擔心她的狀況,幫她想辦法,“含一會兒再喝水。”

有人終於從甜中緩過來,鼻尖被辣出汗來,泛著細密的、細碎的光。她擰緊瓶蓋,把一罐蘿蔔幹一股腦兒塞回購物袋裏:“不吃了,再也不吃了。”

張明碩噙著笑看她:“原來,還有更好看的樣子。”

夜幕終於降臨,星星一顆顆亮起來,遠處的場壩上揚起鐵水。一霎之間,火光沖天。一起被揚起的還有可心的心,隨萬千火花騰上半空,再似流星雨一般嘩啦啦綻開。

驚嘆聲此起彼伏,有人在絢爛的火光中靠近:“可心,我們……”

可心擡頭,張明碩的眼中倒映著金色的火焰,在跳動的火焰中是小小的、清晰的她。

“我們在一起吧。”

不約而同的聲音,不言而喻的答案。

鐵花還在空中綻放,仿佛為他們慶賀的煙火。

張明碩再也克制不住,任由名為“喜歡”的情緒肆意泛濫。他越來越靠近可心,在臉無限貼近、氣息相纏的咫尺之間,生生忍住。

漫天光華下,石板路被照得發亮。光亮之間,冬日的寒冷盡數退去,只留下一雙緊握的雙手,和一個關於未來溫柔的約定。



甜夏、醫院、書法教室、家……

林知儀默默在心裏回溯自己的戀愛場地,竟然屈指可數,甚至不如高可心一次來得豐富、具象。

“兩位老師在學校教書真是屈才了。”林知儀羨慕得很,也酸得很,“我看呀,你跟小張都是開班授課的水準。”

“不敢當,比不上‘林教授’豐富的教學經驗。”可心笑得眼睛都瞇起來,開她玩笑。

林知儀腦海中蹦出一個不合時宜又無比恰當的詞——對照組。如果這是一項名為“戀愛走向”的研究,她和夏予清近半年的相處與保持常規進程的兩位老師互為對照,變與不變,終將通向結局。只是,充滿變量的一組顯然已經有了實驗結果。

事後探討實驗中的變量幹擾是否是導致結果失敗的因素,在科學實驗設計中至關重要,但在“戀愛走向”的現實研究中,只能算“馬後炮”。

“古鎮真的好玩嗎?你發誓,不是因為小張的陪伴過度美化。”林知儀才不要聽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她現在心如止水,只願意相信物質世界的刺激。

“我把民宿老板的微信、古鎮幾家小吃和飯店的地址全打包發給你,行了吧?”

“不要!”林知儀一秒反悔,“我才不要重走你們的愛情路。”

可心無語,白她一眼:“神經!”



“怎麽了?”林攸昭聽見動靜,循聲望過來。

可心和林知儀齊齊擺手,借口聊八卦打哈哈敷衍過去,也沒人深究。

林攸昭提議舉杯共飲,為女士們自己的節日慶賀。難得的女士局,她特意備了葡萄酒,沒人掃興,都爽快地幹杯。

周秀竹格外放松,多飲了半杯,不忘囑咐四位在崗的女士“賺錢的同時,也要保重身體,健康、平安才是一切的根本,是家庭幸福的源泉”。

林攸昭捏著高腳杯,點頭答應:“媽媽說得很對。”

“要說身體素質,我和知儀肯定不如你們。尤其是我媽,工作再忙也要堅持完成每天的鍛煉。”可心笑,一邊跟大人碰杯,一邊拍林知儀的肩,“厲害吧?學著點兒。”

“饒了我吧。我恨不得下班就上床躺著。”林知儀自愧不如,真誠發問,“姑姑,你這樣一頂一的大忙人每天還能跳操、舉啞鈴,怎麽做到的呀?”

“有了好身體才能搞錢給你們買禮物啊!”林攸昭被女兒們哄得哈哈大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知無不言地傳授自己的“秘籍”。

林知儀和可心同時哀嚎一聲,打趣她“強身健體是為了讓文聯再輝煌五十年吧”。

林攸昭搖搖頭,袒露一點工作中小小的挫敗:“別說下個五十年了,我連眼前這個五十周年都搞不定。”

可心第一次聽她提起這件事,替她捏了一把汗:“不是下禮拜紀念會嗎?”

“周年慶的時間和活動都定好了,唯一的缺憾是臨到頭了,還有一位重量級嘉賓沒邀請到。”

“怎麽會!你在我心目中可是無所不能的。”林知儀說的是實話,從小到大,她一直非常崇拜林攸昭。

林知儀自記事起,所有關於“職業女性”的印象都來自於姑姑。林攸昭是文聯出了名的工作狂,做策劃、搞活動、拉讚助全不在話下,不管多棘手的任務,她都能完成。工作三十二年,從職工到副主席,厚厚的一疊檔案記錄是林攸昭最深刻的註腳,也是她無所不能的證明。

“還‘無所不能’,我現在已經是連請一個參會嘉賓都‘不能’了。”林攸昭笑,幾分無可奈何,“只有你,還在給我戴高帽。”

林知儀也笑:“除了戴高帽,我也沒什麽能為你做的了。”

“你還別說,”可心看一眼林知儀,轉頭朝林攸昭笑,“如果早兩個月,知儀說不定真能幫上忙。”

“什麽忙?”林知儀不知可心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她只知道,“又不是給老專家們安假牙,文化界的事哪是我能插上手的呀。”

“我媽搞不定的那位嘉賓是書法界的泰鬥,你要是跟夏老師沒……”可心接收到知儀的眼風,抿唇笑一笑,改口道,“還有聯系的話,說不定他認識,能從中牽牽線。”

林知儀還沒反應,林攸昭先開了口:“夏老師?哪個夏老師?”

“那個……夏老師叫什麽名字來著?”可心一時想不起來,只能央知儀來解答。

林知儀白她一眼,不想說。

林攸昭不知道姐妹倆在打什麽啞謎,只笑著解釋一句:“我們要邀請的嘉賓也姓夏。”

“啊?不會真這麽巧吧?”可心看了看自己媽媽,又看了看林知儀。

“嘁——”林知儀不屑得很,“他年紀輕輕,算哪門子泰鬥!”

“也是搞書法的?”林攸昭問。

“嗯。”林知儀點點頭。

“叫什麽名字?”

“夏予清。”林知儀不情不願吐出一個名字。

“夏予清?”林攸昭跟她確認,“夏天的夏,贈予的予,清澈的清?”

“真是他呀?不會吧?”林知儀顯然被姑姑的反應嚇到了。

林攸昭搖頭:“不是。”

“我就說呀,不可能的。”不知為何,聽聞不是他,林知儀松了一口氣。

卻不料,林攸昭後話接踵而至:“是他外公。”

“什麽?”

“我們要請的人是夏予清的外公夏廣淵——書法界的泰鬥級人物。”說著,林攸昭把手機點開,遞給林知儀。



夏廣淵作為書法界的泰鬥級人物,如果他能出席文聯的活動,不單單是遙城的書畫界,在全國的書畫界都會引起轟動。當然,林攸昭並不是為了制造轟動。

夏廣淵作為傳統藝術的集大成者,他的出席象征著書法藝術的深厚底蘊,是文聯五十年歷程與中華千年書法傳承的精神聯結。文聯不僅需要像夏老這樣的大師來錨定傳統文化的高度,也需要借助他們的影響力來輻射和照耀的大眾,進一步打開文化藝術的廣度。

從去年底開始,林攸昭三次登門,情真意切地邀請夏廣淵參加遙城文學藝術界聯合會成立五十周年紀念大會,老爺子均以年事已高、恐添麻煩為由拒絕了。最近一次登門是在春節後,被拒後由老爺子的外孫夏予清送出小院,林攸昭拜托夏予清再做做夏老的工作,還厚著臉皮加了微信。

毫無動靜,直至驚蟄那天。

夏予清發了一則朋友圈,正是外公夏廣淵手書的節氣詩詞——

春愁一段來無影,著人似醉昏難醒。

煙雨濕闌幹,杏花驚蟄寒。

唾壺敲欲破,絕叫憑誰和。

今夜欠添衣,那人知不知。

——宋 蕭漢傑《菩薩蠻 春雨》

林知儀握著手機,看姑姑給夏予清的朋友圈點了讚不說,還特意評論一句“夏老筆力雄健,破冬醒春之勢盡顯”。然而,夏予清並未回覆。她把手機還回去,笑姑姑:“馬屁拍到馬蹄子上去了。”

旁觀這一出的徐玉櫻坐不住了:“既然是你認識的人,那你就使使勁兒幫個忙。你姑姑最近為這事兒愁得呀……飯吃不下,覺睡不踏實,我看著心疼。”

可心見舅媽發了話,連忙在一旁敲邊鼓,她慫恿林知儀為了自家姑姑矮下身段去求求人。

林知儀咬著牙,剜可心一眼。她不是不肯幫姑姑忙,她氣可心明明了解前因後果,還要她去求人。

“行行行,不求他。”可心悄悄貼在她耳邊說,“你忍心眼睜睜看你姑姑受苦?”

林攸昭工作中是一把好手,生活中也是一個再好不過的人,尤其對林知儀來說,絕對是跟媽媽差不多的存在。大到學習、工作,小到生活瑣碎,但凡有好吃的、好喝的,有可心的,林攸昭就會給她一份,更不用提別的關愛和照顧了。要說記憶最深的,莫過於小學六年級時,林知儀放學路上被幾個混混攔截,被嚇得手足無措時,剛巧碰上了下班的林攸昭。林攸昭二話不說,撿起路邊的磚塊就朝幾個小混混揮去,嘴裏威懾道:“你們再敢攔她一下試試!”幾個小混混年紀不大,在社會上游蕩了些時日,學了些不三不四的伎倆,也不過是虛張聲勢的花架子。遇上林攸昭這樣豁得出去的成年人,幾個小混混哪裏還敢攔人,嚇得作鳥獸散了。

姑姑的好、姑姑的寵愛和關懷,林知儀全都記在心裏。別說讓姑姑受苦了,她根本舍不得讓她發一點愁。

林知儀“哼”一聲,下巴一擡:“又不是他一個人的外公。”

可心見她突然決絕起來,仿佛下定決心,反倒有些發怵:“倒也不用犧牲這麽大吧,現去攀認外公……”

“去你的!”林知儀夾一塊排骨,堵上可心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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