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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到底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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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到底什麽關系

女士局一結束回家,林知儀就找到葉思恬,詢問她能不能幫忙。思恬不敢說定,只答應試試勸說外公。

掛掉電話的下一秒,她即刻撥語音給夏予清。畢竟她沒成算的事,這個人一定有辦法。

夏予清這才知道,多次上門邀約公公出席紀念大會的文聯副主席林攸昭女士竟然是林知儀的姑姑。

“你肯定能說服公公的,對吧?”思恬笑著,對夏予清信心滿滿。

夏廣淵深居簡出多年,謝絕所有外出活動,只安心在家頤養天年。夏予清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夠說服他,只說盡力一試。

“不能只是盡力,這事兒只有你能辦成,也一定要辦成。”思恬給他下死命令的同時,不忘叮囑他,“把握住機會。”

夏予清握著手機半天沒反應過來,疑惑不解:“什麽機會?”

思恬恨鐵不成鋼:“跟林醫生重修舊好的機會。”

“你覺得是機會嗎?”

夏予清與思恬的看法截然相反。他承認,當自己得知林攸昭與林知儀的這層關系時,非常驚喜。但轉念一想,他的心便沈入谷底。單論與書法的交集,自己是明顯優於思恬的選項,但林知儀寧願找思恬碰運氣也不來問他,不恰恰說明自己已然完全失去機會了嗎?兜兜轉轉,兩個人仿佛又回到了透過思恬加微信聯絡的最初,卻早已失去了心懷忐忑與雀躍的心情,如今剩下的只有悵然。



第二天,夏予清特意去了一趟小院。

“你今天怎麽有空過來?沒課嗎?”夏廣淵有些意外他的出現。

夏予清在夏廣淵身旁坐下,提了提壓住的衣角,說:“中午趕回去,來得及。”

初春的陽光溫柔地灑在院子裏,也灑在夏予清的身上。他面向夏廣淵,雙手交疊,光線在他身上印出明暗分明的界限,神情嚴肅:“公公,我想求您一件事。”

夏廣淵甚少見他如此鄭重且正式,原本靠在椅背的身子不由坐直了,他看著夏予清,問:“什麽事?”

“文聯五十周年慶,我希望您能參加。”

這幾年,夏廣淵的一應對外事宜幾乎全交給了夏予清處理,自己這個外孫比誰都清楚他的處事原則。今天,他破例求情,夏廣淵意外之餘,深知他為的絕不是自己。

“為什麽?”夏廣淵看著他,在等他的答案。

夏予清沒打算隱瞞,照直說了:“為了那個被我氣走的人。”

春節期間,思恬話裏話外透露的信息不少,夏廣淵又找夏予清了解過來龍去脈,是知情的。只是,他一時拿不準這兩者之間有何聯系。

“文聯副主席林攸昭是林知儀的姑姑。”夏予清及時為他解釋人物關系,“林知儀是端端的牙醫,她找到思恬,問能不能幫這個忙。”

“既然找思恬幫忙,為什麽是你來?”夏廣淵不糊塗,能勞動凡事獨立的夏予清開口求人,林知儀於他的意義不言自明,可是,“人家明知道你是做什麽的,偏偏繞開了你。”

“是我說錯了話、做錯了事,就當我向她賠罪吧。這可能是我唯一能為她做的了,以後沒機會了。”

烏桕樹的枝條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粗壯有力,富有生機,夏予清卻萬般愁緒,毫無生氣的樣子,苦澀地笑了下。

夏廣淵嘆了口氣:“明明在意得很,為什麽要放棄呢?”

“以前,我認為愛一個人是一生的責任,給她承諾,給她安全感,保護她不受傷害。可現在我不那麽確定了,也許跟施萬裏一樣,誰最愛我,我就傷誰最深。”

“施萬裏……”夏廣淵重覆著這個已經多年不提的名字,一想到那個人在夏葭和夏予清的生命中留下過巨大的、難以磨滅的傷痕,甚至至今仍有餘威,他就恨,“你不必高看他。他早沒有資格左右你了,也根本沒有能力影響你。”

“公公,是不是命中註定了,誰跟我在一起都得不到幸福?”

夏予清的目光落在烏桕樹的頂端,沿著微微晃動的嫩葉望向更遠的天空。天空無垠,雲隨風而飄,不知歸處,他覺得自己如浮雲一般,也失去了方向。

“三十一年前,你媽媽決定去海城結婚,她讓我不要擔心,祝福她。二十一年前,她決定離婚,帶著八歲的你毅然決然地從海城逃回遙城,也要我別擔心,都過去了。即便不能預知結果,她也要把每一次的主動權牢牢握在自己手裏。”夏廣淵陷在回憶裏,大女兒的臉如同鐫刻在腦海中的絹畫,寧靜美好,寫滿了她對幸福的渴望和珍重。然而,命運何其不公,奪走她對愛和婚姻的憧憬,還奪走了她的生命。夏葭走後,夏廣淵老了許多,經歷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苦,他對夏予清再無苛求,惟願他萬事隨心,幸福快樂。眼見他在感情中受挫犯難,他心疼之餘,也忍不住敲打他,“你呀,遠沒有你媽媽勇敢!”

猶如當頭棒喝,浮雲般飄散的神思回籠,夏予清回頭,正好浸入夏廣淵的目光之中。

夏予清仍然記得八歲那年,自春天開始,夏葭螞蟻搬家一樣一點一點打包衣服和私人用品。每次施萬裏出門後,夏葭總是將打包好藏在床下的箱子和袋子用自行車馱著,偷偷運到少年宮去,等攢多了再托人一起運走。她有一個學生家長是運輸公司的司機,專跑海城到遙城的長途,幫了她大忙。其餘時間,她長衣長褲,藏好身上的淤青和傷痕,若無其事地上班工作、買菜做飯、接送孩子、操持家務,一切照舊。夏予清後來才知道,除了運東西之外,夏葭還悄悄聯系了遙城少年宮,聯合領導瞞住所有人,背著施萬裏成功地將自己的工作關系從海城轉到了遙城。

有勇有謀、破釜沈舟——夏予清是這樣形容媽媽的。

當時,誰也不知道逃離海城,等待他們母子倆的是什麽。但是,重新在遙城生活不會比留下更糟,夏葭堅信。

“你媽媽當初有多勇敢,你知道的,對不對?沒有人比你更清楚了!”夏廣淵的話在耳邊回蕩,仿佛電影的旁白牽拉出無數個閃回的片段,媽媽曾教過他——想要獲得幸福,需要勇敢,也需要冒險。



當天傍晚,夏予清一下課就主動聯系了林攸昭,確定了外公夏廣淵出席文聯五十周年紀念活動的行程。

面對突如其來的消息,林攸昭如在夢中,掐著胳膊不可置信,怕夜長夢多,她連忙盛情道:“明天,我親自將請柬送到夏老手中。小夏,我代表文聯,邀請你一同出席。”

“林主席,您太客氣了。”夏予清要林攸昭不必勞師動眾再跑一趟,直接把紀念活動的時間、地點和活動流程發給他即可。同時,他禮節周到地提前說明,“外公年紀大了,單獨出席活動家人難免擔心,到時候我會陪他一道參加,希望不會給您添太多麻煩。”

“哪裏的話,你能和夏老一起來參加紀念會,是我們莫大的榮幸。我真是不知道怎麽感謝你才好!”

“您言重了。我妹妹家的小孩一直在吉瑞看牙,多得林醫生照顧,我們也是心懷感激的。”

林攸昭這才恍然大悟,知儀當真幫了她大忙。



植樹節那天,風和日麗,遙城文學藝術界聯合會成立五十周年的紀念大會在遙城大酒店隆重舉行。

正是春意盎然的時節,紀念活動設在了酒店的戶外區。遠處是蒼翠的灌木,圍出一片開闊的綠茵,高大的喬木錯落有致地立在近處,猶如撐起一座天然的穹頂,將陽光打散成細碎的光斑,投在草地上。

夏廣淵由夏予清陪著,沿緩坡的階梯而下,穿過綠色穹頂,甫一露面便吸引了所有參會嘉賓的目光。露天會場一剎的安靜後迅速沸騰起來,人潮中不知誰帶頭鼓起掌來,有人即刻張望過來。相熟的老友紛紛湧上來,打招呼、寒暄,一面念叨著“好久不見,實在難得”,一面請他入座。

大會流程摒棄了很多冗繁的程序,僅保留了領導發言、植樹紀念、座談交流和晚宴四個部分。開場由主席回顧了文聯五十年的成長歷程,以及在文化、藝術領域達成的合作與成就,而後大家在夏廣淵的帶領下一起種下樹苗,寓意文藝之苗在大家的齊心協力之下茁壯成長,越來越繁茂昌盛。

座談交流也在露天草坪舉行,享受春光的同時,大家各抒己見,包括書法、美術、攝影、舞蹈、戲劇、影視、曲藝、雜技等各個領域的代表進行了深入的探討,真正做到了各領域的兼收並蓄與融合交流。

一直到晚宴時間,參會嘉賓都保持著高昂的興致,用餐、交流兩不誤。久未露面的夏廣淵自然是人群的焦點,席間不停有人來敬酒,寒暄的、敘舊的、攀談的、請教的,一波又一波的人圍過來。夏予清陪著夏廣淵應酬各路人馬的同時,也趁空檔給他夾菜添湯。

林攸昭作為主辦方,又是請動夏廣淵出山的人,自然得來敬一杯酒。

她雙手舉杯,恭恭敬敬地站在夏廣淵面前,說不盡的感激:“夏老,今天辛苦您啦!感謝您的賞光,五十年慶才能如此圓滿。這次能得您出席坐鎮,真是我們的榮幸。”

“林主席言重了。”夏廣淵笑著與她碰杯,亦是對她的工作讚賞有加,“這些年,為了推動地方文化事業的發展,你們做了許多實事,也取得了非常亮眼的成績。平日裏,我雖然偏居一隅,但你們取得的成績,我是一項沒落下,全都看在眼裏的。為了這次盛會,你盛情相邀,我作為文化界的一份子,理當來盡一份心力。”

“有您這樣的大前輩來坐鎮,我心裏踏實極了。很多年輕同志今天看見您來,也非常受鼓舞。”林攸昭說的是實話,夏廣淵的到來不僅僅提升了活動的水準,更振奮了不少業內人士。

“如果我這把老骨頭能派上點用場,也算是功德圓滿了。”夏廣淵看一眼夏予清,擡手向林攸昭示意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林攸昭同夏廣淵再次道謝,便不準備再打擾他用餐了。旁邊的年輕人待兩人交談完,朝她微笑頷首。林攸昭當然不會忘記,能請動夏老出席,這位年輕人是最大的功臣。她朝左邊騰挪半步,彎腰喚一聲“小夏”,夏予清連忙起身,躬身與她握手。

林攸昭給自己重新斟滿一杯酒,同夏予清道:“小夏,這次多虧了你,說什麽我得敬你一杯。”說著,她朝夏廣淵微微一笑,“夏老,我說得沒錯吧?”

夏廣淵噙著笑,看一眼夏予清,四兩撥千斤:“這孩子平時悶不吭聲,這回倒是積極。”雖控制著酒量,但夏廣淵的臉上早染了紅,他笑著對林攸昭說,“聽說我那個調皮搗蛋的小重孫多得林醫生照顧,說起來,都是緣分。”

“是,要不是趕上這回活動,我還不知道呢!”林攸昭再次舉杯,與夏予清手中酒杯輕碰,“來,為難得的緣分,幹杯——”

林攸昭和夏予清皆誠心實意地滿飲一杯,夏廣淵零星醉意當前,話卻毫不含糊:“有時候,人與人的緣分看起來是天定的,其實也在人為。誰也說不準‘一別兩寬’的人什麽時候會再相逢。”

“您說的沒錯。”林攸昭不住點頭,“今天機會實在難得,大家難得歡聚,請一定盡興。”

觥籌交錯,酒意連綿,影影綽綽之間,言笑晏晏。



隔天,林攸昭琢磨著夏廣淵的話回過味來——什麽“難得的緣分”、“天定人為”,什麽“一別兩寬”、“再相逢”,當時她只當是夏老感慨自己多年深居簡出,借紀念活動與老友重聚。原來,真正的“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把醉話醒著來聽才能品出其中隱晦的深意來。

她倏地起身,捏著手機急匆匆地將一通電話撥出去,剛聽見一聲“餵”,她便開門見山:“林知儀,你跟夏老的外孫到底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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