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1、想得美

關燈
41、想得美

除夕,林知儀一家和高可心母女倆齊聚悅溪谷,跟林明德、周秀竹一起吃團年飯。林世昭和徐玉櫻一早就來了,幫著老人張羅了一大桌好菜。林知儀和高可心母女前後腳到的,剛好趕上中午的飯點。

團年飯從中午開始吃是林家的習慣。周秀竹常說“年飯就是連著吃的”,什麽時候吃好什麽時候停筷。晚上再添兩三個新菜,又是熱熱鬧鬧的一頓。

飯後,林明德守著電視看春晚,林世昭、徐玉櫻和林攸昭陪著周秀竹打麻將,林知儀和高可心窩在沙發裏刷手機、聊天。

“明天下午飛嗎?”可心劃拉手機,順嘴一問。

林知儀一家三口要坐飛機去海島,跟在那裏過冬的外公外婆團聚。因為擔心時間太緊張,將原定初一的航班改到了初二上午。

“後天。”林知儀答她。

“什麽時候回來啊?”

“假期結束就回呀。”林知儀忿忿道,“我又不像你和張老師有寒暑假。”

可心笑了笑,悄悄湊到她耳邊:“我還羨慕你家夏老師那樣的自由身呢!”

“打住——”林知儀伸手比了個叉,糾正高可心的稱呼,“他不是我家的。”

“怎麽?這麽快就清理門戶了?”可心太了解林知儀了,但凡兩個人還在熱戀期,她是斷然不可能在一個稱呼上較真兒的。

“拉黑了。”

可心意外極了,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為什麽啊?前段時間不還挺好的嗎?”



事情只能從那日接診的成人患者說起,這是一根導火索,而臨時頂替同事出差打亂計劃,成為了壓斷夏予清的最後一根稻草。他所有的不滿都來自於對施萬裏的恨,借題發揮也好,小題大做也罷,林知儀不是不能接受。他千不該萬不該,把她同家暴男相提並論,還隨意定性她轉身就能結識新歡。

“只這兩條就狠狠踩在我的雷點上。”林知儀撇了撇嘴,“不拉黑真留著過年嗎?”

可心不厚道地笑了笑:“你別說,第二條還真像你能做出來的事兒。”

“放屁。”林知儀白了她一眼。

“好啦好啦,開玩笑呢。你怎麽現在才告訴我?憋這麽多天,你可真沈得住氣!”可心簡直佩服林知儀,出了這麽大的事,她還能雲淡風輕地出差、上班,甚至分手當天一起吃烤肉、聊天到深夜,只字未提,“怪不得我那天問的時候,你打哈哈糊弄過去了。”

“就事論事比單純發洩情緒更理智客觀。”比起姐妹未知全貌的非理性站隊,林知儀更需要自己拋卻感性的客觀分析,她有能力自己消化解決,況且,“情緒上頭的檔口不適合傾訴,對我消耗太大了。”

結合她概括分手那天的細節,可心合理懷疑她在陰陽夏老師。

林知儀聳了聳肩:“也許吧。反正口無遮攔也不需要負責。”

“嘖嘖,你看起來還在氣頭上。”可心讀懂她的話外音。

“那麽大口鍋砸下來,我緩十天半個月的,不過分吧?”

“沒錯,分了也好。”可心再惋惜也堅定站自家妹妹,她理性分析,覺得分手對林知儀來說不算壞事,至少在一定程度上規避了風險,“這個人一點就炸還傷及無辜,難不保以後像他爸爸那樣,到時候把隱藏的家暴基因裸露出來,你想逃都來不及。”

誰料林知儀卻搖了搖頭:“家暴不會遺傳的。”

“你還幫他說話?”高可心不解。

“不是幫他說話,事實確實如此,不能因為不跟他在一起了,我就詆毀他。他只是童年創傷太嚴重了,並不是崇尚武力的人,否則第一次來醫院的時候不會攔家暴男的巴掌。”林知儀不僅非常肯定夏予清討厭暴力,甚至實事求是地講,他是她認識的人中對孩子、對身邊人最有愛心和耐心的男人。

“你既然了解他的為人,也知道他是一時生氣發洩情緒,為什麽還要分手拉黑人家?”

“他有情緒,難道我沒有嗎?”理解歸理解,但林知儀從來不會在感情中無限包容,以委屈自己的方式。

可心是小學老師,大學時又輔修了心理學,聯想夏予清小時候被家暴的經歷,不禁嘆了口氣:“童年受到的傷害,可能需要一輩子去治愈。”

好不容易過上了平靜穩定的生活,卻被突然打破,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整個人都應激了,不得不豎起渾身的尖刺去抵抗,以維護好不容易建立的太平安寧。林知儀都明白,然而,“那是他自己的問題,為什麽要困擾我?別想道德綁架我,我絕不內耗!”她有愛人的能力,但她從來沒有幻想過自己是誰的救世主。

“要不說你瀟灑呢!”

“嘁——”林知儀不以為然。



“你跟我說真心話,會覺得遺憾嗎?”可心不死心地問她。

“不就跟上學那會兒考試一樣嗎?我努力解了題,最後跟我說題出錯了,不算分。那是出題人和題的問題,不該我反省,遺憾的人也不該是我。”

可心向來佩服自己妹妹,就絕不內耗這一點就夠她學一輩子的。她一邊點頭讚許,一邊笑言:“夏老師說不定這會兒腸子都悔青了。”

林知儀不置可否,不關己事地冷笑一聲。

只是,可心到底心軟,不忍看一對有情人走散:“實話說,他把自己的傷疤袒露給你看,光這份勇氣和坦誠就比過多少男人了。口不擇言這一點兒錯,你就擔待了吧。”

“上來就把我跟家暴男一概而論,我擔待得了嗎?”

“擔待不了也多少給點溫暖吧。像你說的,這張卷子有問題,你不苛待自己,也不能把卷子一把撕了啊,總得給人一個機會嘛。”

“別人不見得想要這個機會。”林知儀才不要自作多情,清醒得很,“再說了,這是他的人生功課,我輔導不了。”

“感情裏就別擺高高在上的學霸姿態了,好不好?你的人生功課不也是夏老師在輔導嗎?”

林知儀聞言好笑:“他輔導什麽了?”

“至少在以前,你是絕不會像那天在樓下一樣主動跟我說話和好的,也絕不會跟我分享失戀原因和感受的。”可心坦言,也許林知儀自己都沒有發現這一點微小的改變,“你以前啊,哪會顧及我是不是生氣別扭啊,你看得淡,也看得開,從來不被人情所累,從小到大,哪次吵架不是我找個由頭和臺階來先哄你的。你再仔細想想,上一次跟衛鳴分手,是什麽時候才告訴我原因的?”

林知儀“哼”一聲,不想承認,卻不得不正視可心提出的問題——要是放以前,她早就瀟灑轉身再也不見了,哪裏會管夏予清是因為原生家庭的問題還是踩了自己的雷點。她一聲不吭,目光看似落在電視上,心裏卻怎麽也平靜不下來。

可心看破她心底最柔軟的那塊地方,偏頭靠向她,笑了笑:“你呀——”

“別想PUA我。”林知儀態度堅決,“我還是那句話,理解歸理解,但是不原諒。”

“知道啦,你主意這麽正的一個人,誰能PUA你呀!”可心可不做吃力不討好的事,不過倒是有一點要提醒,“話說回來,你有沒有想過?夏老師在醫院架住家暴男那次,也許幫的不是你,也不是小女孩……”

林知儀一臉驚恐地看向她:“大過節的,你別嚇人。”

“他救的也許是小時候的自己。”



“童年創傷像一個不斷往覆循環的深淵,他一次、一次掉進去,又一次、一次奮力自救爬出來,光論這份勇氣,並不是人人都具備。”

從遙城到海島,林知儀一直在想可心說的話。也許童年的陰影真的會伴隨人一生,但單論夏予清療愈自己的勇氣以及為自己重新建立秩序所做的努力,林知儀不得不承認,如果換作自己,不會比他做得更好了。

傍晚,海風拂過海面和沙灘,徐徐吹來。林知儀身心都放松了,也不再去替別人總結人生,她靠在小院的躺椅上,徹底放空自己,看夕陽一點點沒入海平線,享受著難得的假期。

舅舅徐紹遠在海島長租了一棟小別墅,遙城天氣一涼,就跟舅媽周雅容帶著老人一道飛來過冬。舅舅家的孩子在國外,今年春節沒有回來過年。林知儀作為唯一的小輩,獨得所有長輩的寵愛,過的幾乎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日子。

“知儀,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散步?”周雅容跟徐紹遠收拾好廚房,邀她去飯後消食,“這會兒溫度合適,吹吹海風很舒服。”

林世昭將將陪林知儀的外公看完新聞聯播,笑著打趣自己女兒:“她這兩天恨不得吃飯都躺著,怎麽可能去散步?”

“嘁——小瞧人不是?”林知儀拋給老林一個“我偏要做給你看看”的眼神,轉頭沖周雅容道,“舅媽,我跟你們一起。”

於是,一大家子浩浩蕩蕩地出了門,穿過小區裏茂密的綠蔭小徑,很快便到了海邊。林知儀跟在外婆李敏欣和外公徐樹身後,在她的視線裏,外婆慢悠悠地落後半步,外公牽著她的手,從出門到現在,一直沒放開。

林知儀舉著手機偷偷在後面拍照,媽媽徐玉櫻瞄到她拍下的畫面,想起老兩口金婚紀念時,也拍過這樣一張背影照,對周雅容說:“要不以後每年都拍一張爸媽的牽手照吧?”

“好呀!”周雅容笑瞇瞇地點頭,欣然同意她的提議,“到時候我給他們印出來,做成相冊。”

“媽可喜歡拍照啦!”徐玉櫻跟周雅容說起老太太朋友圈裏的照片,不禁讚嘆,“她朋友圈的每一張照片都很有鏡頭感,擺的造型也特別時髦,我簡直自愧不如。”

周雅容跟老太太相處多年,每回說起來,都讚不絕口,尤其是快八十了既不勾腰也不駝背,“就這形體姿態,多少年輕人拍馬不及啊。”

李敏欣自年輕時起便是遠近聞名的美人,周雅容見徐紹遠的第一面就知道,他定然有一對樣貌出眾的父母。等到見家長的那一天,她知道自己猜對了。時至今日,縱然老太太的身上留下了些許歲月的痕跡,但她依然跟當年一樣知性優雅。成為家人的二十年裏,周雅容終於知道,老太太優雅從容的背後是數十年如一日的自律,特別在飲食上,嚴格遵循營養均衡和七分飽的原則,從不放縱自己暴飲暴食。

徐玉櫻接過周雅容的話頭,笑:“遠的不說,眼面前就有個比不上媽的年輕人。”她指向明確地拍拍林知儀的背,提醒她要像外婆一樣保持好體態,“別一放假就攤著,哪裏有一點兒精氣神。”

“你也說放假了呀,我還繃著勁兒幹嘛?”林知儀嘴上忍不住抱怨,沖老太太的背影擡擡下巴,“你都做不到婆婆那樣,還給我提要求?”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嘛,正因為我做不到,才希望你能做到。”

“你少來——”林知儀一把挽住媽媽的胳膊,笑她不誠實,“你從什麽時候開始對我有這種奢望了呀?”

徐玉櫻被逗得笑出了聲。



自打生下林知儀,徐玉櫻和林世昭唯一的願望就是女兒能健康快樂地長大。他們這一大家子都是教師和相關行業的從業者,見多了教師同行在養育過程中對子女的嚴厲和高要求,但並不是每一個教師子女最後都能長成符合父母心中所謂“成功”標準的人,扶不上墻的爛泥比比皆是。徐玉櫻和林世昭秉持著包容與支持的態度,讓林知儀從小在寬松、有愛的環境成長,除了給她樹立正確的價值觀,他們對她沒有過多的要求,既然沒要求,自然也不會將條條框框加諸在女兒身上,反倒因此澆灌出一株自由生長的優質苗。

不論是徐家還是林家的熟人,但凡提起教育問題,都會把林知儀拉出來當榜樣。如果非要雞蛋裏挑骨頭找林知儀的缺點,姑且說她太自我、太有主見了,行事常常出人意料,與世俗意義的“乖乖女”大相徑庭。

徐玉櫻的話自然是說笑,哪裏會規訓她成為什麽樣子。

“知儀多好呀!每回有人提起她,我可得意了。”周雅容說的是真心話,但凡被人問起丈夫家的這個侄女,她都昂頭帶笑,面上有光。

“媽,聽見沒?”林知儀撞了下徐玉櫻的胳膊,“我可沒給你丟臉。”

“什麽丟臉?你闖禍了?”原本同徐紹遠走在前面的林世昭不知什麽時候跟她們並肩了,聽到半截,好整以暇地問林知儀。

“看看,這是親爸呀!”林知儀嘆口氣,挨上周雅容,“舅媽,還是你最好。”

周雅容一把摟住她,護犢子得很,沖林世昭道:“姐夫,這麽長臉的女兒,你要還不滿意天天挑刺,就給我吧。我喜歡得很!”

“那我可輕松了,再不用應付今早那種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阿貓阿狗。”想起一大早過來按門鈴的年輕人,林世昭不知是真頭疼還是假頭疼,指著自己女兒苦笑,“她呀——每次來學校,都給我動搖軍心不說,過來度假也不安生,人都找上門來要微信了。”

“你真看得起我呀,老林,你隊伍裏的軍心是我能輕易動搖得了的?”說林知儀招貓惹狗也就算了,學校那茬堅決不買老林的賬,她梗著脖子喊冤不說,非要跟老林爭個高低,“要是真動搖了,那也是你德育主任的工作做得不到位呀!”

“那你說說,哪一次你來沒收到小紙條?”林世昭笑,篤定她講不出來。

“我得糾正你一個動詞,不是‘收’,是‘被塞’。”林知儀義正言辭給他糾錯,不屑道,“照你的說法,學生給我塞小紙條是我的錯咯?這完全是受害者有罪論。”

“姐夫,你真這麽想的話,我可要跟你好好說道說道了。”周雅容堅定地站在了林知儀的立場上,跟她一起“討伐”林世昭。

林世昭性格好,平日裏愛跟家人開玩笑,在小輩面前也從不會端大家長架子。要真遇上什麽事了,他也沒有所謂的“面子思想”,對就是對,錯也絕不遮掩。林世昭聞言,仔細想了想,確實沒道理因為學生春心萌動而怪罪於女兒。即便是玩笑話,也不應該。

“本末倒置了,我的錯。”他坦然認錯,向女兒道歉。

“這還差不多。”林知儀很滿意老林的認錯態度,但還是忍不住提一嘴,“你在學校可得謹言慎行,尤其不能偏心男生!”

“天地良心,我可是‘男女平等’的絕對擁護者。”林世昭舉著手指發誓,“不信你問媽媽。”

林知儀不需要問,林世昭是什麽樣的人,她做女兒的很清楚。即便開明如自己父母,也不可能做到每件事、每句話盡善盡美。思想觀念的進步不是一蹴而就的結果,而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林知儀很願意同父母討論包括平權問題在內的所有話題,徐玉櫻和林世昭也在每一次與她的聊天中修正和完善自己的認知。

林知儀大手一揮:“不問了,你我還是信得過的。”

徐玉櫻早習慣了父女倆的相處方式,平日裏開玩笑、鬥嘴是家常便飯。有的時候,她也樂得參與其中:“好不容易逮到爸爸的錯處,不敲一筆不是你的風格啊。”

“知儀,快想想,罰你爸爸什麽好呢?”周雅容也在旁邊“煽風點火”。

“老林,怎麽說?”林知儀得兩員大將相助,得意地挑了挑眉。

“說吧,又想敲詐我什麽?”林世昭一副任她宰割的姿態。

林知儀眼睛滴溜溜一轉,計上心來,她眨巴著眼睛看著老林:“別的就不要了,你把摩托車還我就行。”

林世昭狠狠瞪她一眼:“想得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