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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最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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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最優解

林知儀不僅想得美,還要打扮得美。因為工作興致,她平常沒有塗指甲油的機會,放假了有大把的時間,自己塗不盡興,還拉上外婆和舅媽一起。

“我這個年紀了,這個顏色會不會太鮮艷了?”周雅容看著指甲蓋上的試色,有一點不確定。

林知儀剛睡了午覺起來,人懶懶的,興致卻很高:“不喜歡嗎?”她把其餘的指甲油推到舅媽面前,示意隨便挑,“你看看喜歡哪個顏色,我給你換。”

李敏欣湊近了些,捏著周雅容的指頭仔細看。

“怎麽樣?”周雅容問她。

“你皮膚白,這個顏色適合你。”李敏欣的審美一直在線,即便年過八十,依然沒有落伍。

“真的嗎?”周雅容重新端詳指甲上的顏色,最後還是決定換一種保險,“知儀,我想試試這瓶藍色的,可以嗎?”

“沒問題呀。”林知儀拆濕巾幫她卸掉塗好的顏色,換了寶藍色,“舅媽,我還可以給你做點兒別的圖案。”

“怎麽做呀?會不會很麻煩?”

“不麻煩,用你喜歡的寶藍色打底,在上面畫點兒淺色的花紋就成了。”林知儀大致解釋一通。

周雅容連連搖頭:“還是算了,我就要純色的。”

林知儀完全尊重她的想法,給她修剪指甲的同時,讓徐玉櫻幫外婆參考參考顏色。

誰知李敏欣自己早挑好了,是周雅容先前淘汰的。她捏著甲油瓶子,沖林知儀道:“我想塗紅色的。”

林知儀一邊給舅媽塗指甲油,一邊讚嘆,“這是車厘子紅,婆婆,你眼光好好呀!”

“雖然我沒有你舅媽手白,但過年嘛,來點兒紅色,喜慶!”李敏欣生在富足的家庭,從小錦衣玉食長大,讀過書、見過世面,思想開放,很樂意接受新鮮事物。年輕的時候,她就頂時髦的,後來有了兒女和孫輩,每一個都被她打扮得利落又精致。

“肯定好看的呀!婆婆,你的欣賞水平一頂一的高!”林知儀朝李敏欣豎大拇指,她的評價比其他人更由衷。因為她的衣櫃裏至今仍保存著婆婆給小時候的她織的毛線連衣裙,上面繡的小兔和蘑菇口袋栩栩如生,放在今天也毫不過時。

徐玉櫻對塗指甲油不感興趣,但不耽誤她陪坐一旁聊天,聽到林知儀的話,她再讚同不過:“媽,我記得你年輕時候穿過一件特別漂亮開衫,白色針織的,套在襯衣外面,翻領壓一圈,特別洋氣。”

“我有印象,”周雅容也想起來了,“媽是不是穿它跟爸拍過一張合照?”

“對對對,照片上還背了一個很時髦的包。那個包特別好看,我以前老想著有一天我能接管過來。”徐玉櫻對指甲油和化妝沒什麽研究,她的愛好都在包上,貴的、便宜的、皮的、布的、大的、小的、雙肩的、斜挎的……不管有名沒名的箱包,她都能說出點兒門道來,更別提記憶如此深刻的一個包了,她托腮看著李敏欣,問,“是金色絨面的鏈條包,對吧?”

李敏欣笑著點點頭:“那個包我用了好多年。”

“可不是嗎?”徐玉櫻笑,“我等啊等,一直沒等到它被淘汰。”

“那包後來去哪兒了?”林知儀好奇。

“後來好像鏈條壞了,我就沒惦記了。”

“修好了,我又背了幾年,最後放衣櫃收起來了。”李敏欣端起水杯喝一口,回憶也如水般流向她,“那個包是結婚紀念禮物,你爸出差帶回來送我的。”

徐玉櫻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我等了那麽些年都沒戲。”

“大膽——”林知儀一邊給周雅容塗甲油,一邊開媽媽玩笑,“愛情的見證物也敢覬覦!”

徐玉櫻笑著擺手:“不敢不敢。況且,覬覦也沒用啊!”

“誰說不是呢?”周雅容由林知儀托著手掌,臉卻轉過去朝徐玉櫻,“姐,你發現沒?爸是一個特別浪漫的人。”

“對,爸特別講究儀式感。每次媽出遠門回家,爸總是帶著禮物去接她。有時候是從花盆裏剪的花,有時候是單位食堂剛蒸出來的包子,有時候是兩顆糖,有時候是一條發帶……總之,他不會空手去的。”徐玉櫻從小目睹父母相處,看他們把夫妻間的愛與牽掛滲透在生活的每個細節,她還記得,“有一次媽在別的學校搞封閉培訓,爸每晚都給媽搖電話,搞得那邊的接線員都認得他了,每到那個時間,人家拿起電話一聽他的聲音,就說‘李敏欣的愛人是吧?我去幫你叫她來接電話’。那時候打電話得去家屬院的收發室,爸每次打電話都領著我和紹遠一起去,讓我們跟媽說幾句話,其實吧我倆翻來覆去就那幾句——‘今天在學校過得很開心,上課很認真,作業已經寫完了。’每天去每天講,後面我倆要麽是在話筒裏敷衍兩句,要麽就幹脆窩家裏不去了。可是爸還是風雨無阻地去打電話,一打就老半天,我那時候可納悶了,他們怎麽有那麽多可聊的。”

“現在知道了吧?是愛情呀——”林知儀給舅媽塗好最後一個指甲蓋,蓋上瓶蓋,笑媽媽當年的遲鈍。

徐玉櫻和周雅容都笑起來,一齊看向旁邊,林知儀的視線也跟著轉過去。只見婆婆李敏欣靠著搖椅,人跟著椅子輕輕地晃悠,她抿唇笑著,兩抹淺粉綴在臉頰,好似天邊的晚霞揉進了輕和的海風。



下午四點半,徐玉櫻和周雅容去廚房給兩位男士打下手準備晚飯,徐樹來到院子裏陪李敏欣和林知儀聊天。

林知儀給徐樹添上一杯溫熱的茶水,問他:“公公,你知道嗎?我們好羨慕你跟婆婆呀!”

“羨慕我們什麽?”徐樹端著茶杯,眼角的皺紋遮不住他的盈盈笑意。

“羨慕你們一輩子恩愛,白頭偕老呀。”林知儀收拾好了她的美甲工具,將收納包推到一旁,舒舒服服地靠上椅背。

林知儀出生在一個幸福美滿的大家庭,家人都愛她寵她,她從小就被給予了充分的尊重。她這二十多年來過得舒服又自由,從來沒有羨慕過別人的人生。當她進入適合婚戀的年齡,她也沒有過同齡人一般來自父母、長輩的催婚壓力,她不恐婚,也不羨慕走進婚姻的人。就像她從小到大沈浸在寬松自由的家庭氛圍中一樣,她對待愛情也是順其自然的態度,不虧待自己,也不預設目的。

高可心以前就在她跟前嘀咕過:“你身邊全是婚姻幸福的範本,你就一點兒不憧憬嗎?”

憧憬說不上,如果非要她選一對模範,林知儀會把這珍貴的一票投給李敏欣和徐樹。五十四年的相濡以沫,是超越她生命長度太多太久的日覆一日,也是她無法感同身受的恩愛如初。

甚至,她心中有很多疑問,對於這樣一份跨越年代與歲月的感情。“公,你們在一起這麽多年,真的沒有煩過膩過嗎?”她問徐樹。

徐樹了解自己的外孫女,恣意灑脫,從不為情所困。平日裏,誰家孩子結了婚,誰家兩口子又離婚,林知儀只當八卦來聽,很少參與討論。今天說出“羨慕”一詞已是讓人吃驚不已,再聽她的當下問出的問題,徐樹揣測著她是不是遇到了什麽人,動了“凡心”。

他沒有一上來就好奇,而是打趣林知儀向來的做派:“你這孩子,‘羨慕’從來都是口頭上說說而已,真要你戀愛結婚,你肯定第一時間撒腿就跑。”

“跑不跑的,你先別管了。”林知儀才不上當,她先提出的問題還沒得到答案,沒道理被公公一句投石問路的話炸出內容來。她笑瞇瞇地看著徐樹,非要他說,“你就回答我,跟婆婆結婚這麽多年,你們難道從來沒有‘相看兩厭’的時候?”

“婚姻無非‘抓大放小’,只要三觀契合,很多生活中的小細節都是可以協調、磨合的。如果非要逮著一丁點兒錯處,那‘相看兩厭’是遲早的事。”徐樹跟李敏欣相識五十五年,半個多世紀的風風雨雨,如果不是彼此牽掛、相互扶持,輪不到‘生厭’,早走散了。他吹了吹杯口,抿一口茶,慢悠悠地放下杯子,手自然而然地搭在李敏欣的手背上,朝林知儀說,“我跟你婆婆幾十年風風雨雨過來,太知道要經營好婚姻和家庭需要什麽了。”

林知儀想也沒想:“需要愛,是不是?”

徐樹那一輩對愛的表達非常隱晦,更多的是顧好一個小家庭的樸素願望。“想要經營好婚姻和家庭,或者籠統一點,想要一段好的感情,不單單只靠愛。好的感情從來不是激情迸發的瞬間,靠荷爾蒙能維持多久?人想要的給更多是熱情退卻後長久的安定。安定不是死水一般過日子,而是喜樂共享,哀愁同擔。”

徐樹的話並非高高在上的理論指導,他當了一輩子物理老師,最懂什麽是切實有效的手段。林知儀想起剛才的聊天內容——牽腸掛肚的每日通話、紀念日的禮物、迎接愛人的鮮花,也想起兩個人時常交握的手,以及婆婆在沙發上打瞌睡時身上蓋的毯子……公公無時無刻不在踐行著‘共享與同擔’。

林知儀不得不承認自己突然感受到了“歲月靜好”的美妙,她撇了撇嘴:“公,你簡直是個徹頭徹尾的浪漫咖、細節怪!”

徐樹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是什麽話?”

“誇你呢!把愛藏在相處的細節裏,沒人比你更浪漫了。”林知儀有些氣餒,自己一直追逐的熱烈的愛,在五十多年沈甸甸的感情面前,變成了輕飄飄的笑話。

李敏欣旁觀丈夫和外孫女的對話,看出林知儀這一瞬的洩氣,她沒有急不可耐地追問事由,只是微笑著提醒她:“不要因為我和公公的相處輕易動搖自己的愛情觀,也不需要被世間大多數夫妻、情侶的模板規訓,每個人的相交、相處都是獨一無二的,堅持你相信的、你感受得到的愛和幸福就好了。”年過八旬的李女士不愧是有大智慧的人,她看出知儀洩露的一絲猶疑和搖擺,卻不點破,只是如日常閑聊一樣不疾不徐地告訴她,“愛在生活裏是瑣碎的、磋磨人的,也不斷考驗人的耐性,但愛也最撫慰人心。”



傍晚,一家人照例出門散步,林知儀嫌走路累人,租了電瓶車沿著海岸線騎行。

海風像巨大的懷抱,迎面擁住她,不論她是什麽樣子,風都能完美貼住她身體的弧度。如同每一對在愛情和婚姻中的男男女女,即便像媽媽爸爸、舅舅舅媽那樣的賢伉儷,也難免吵架拌嘴。然而,曝光的矛盾和袒露的沖突從來不是感情末路的指示牌,而是生活這張磨砂紙在打磨瑣碎的細節,它提醒相愛的兩個人——尖銳的棱角勢必會刺傷彼此,尊重與平等、理解與包容,才是愛情長久不衰的秘訣。

林知儀在環線上飛馳,目光掠過一對又一對情侶。她恍然大悟自己一直忽視的事,學生時代以來的自信給了她盲目的優越感,以為靠自己就能輕松解題,殊不知,最優解早已在身邊。終於,她揚起嘴角,露出明媚如春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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