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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無形的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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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無形的名片

夏予清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遇到像這樣的暴力事件了。

在制止暴力這件事上,他一直很困惑,分不清“此刻”和“早一秒”哪個更好。他時常會假設,早一秒,如果再早一秒,結果會不會不同。今天,所有的假設推翻,他好像有了不一樣的體會。

掛斷工作電話的時候,夏予清還在頭疼:是誰家小孩不肯看牙鬧成這樣?當他越靠近診室,哭喊聲變得越大,他被巨大而隱秘的恐慌挾持,直至看見有人沖過來,擋在小小的身體之前。

下意識的一瞬,擒住那只壯實手臂的一刻,他才猛然驚覺,他所見的女性都在用實際行動詮釋一件事——去做,別管早或晚。

只是,眼前這位英勇的女士,似乎對他有些認知偏差。



夏予清喜靜,平時一個人待慣了,最大的愛好不過是寫寫字、看看書。他手握書法專業碩士學位從寧城師範大學畢業,回到遙城創辦了“予清書法工作室”,教授書法課程,通俗點說就是“教人寫毛筆字”。

別看他性子清冷,不愛應酬,偏事業運好得很。工作室開放了線上錄播課和線下班課,從默默無聞到聲名鵲起不過短短三個月。

夏予清一門心思鉆研書法、搞教學,推廣宣傳一應外務全交給師弟謝曉寧打理。謝曉寧愛上網,人也活泛,把錄播課的試講片段剪輯成小視頻,發去社交平臺。開始時,內容幾無互動,偶有一兩個評論或點讚便是上限,賬號也鮮有人關註。錄播視頻涉及課程內容,能公開發布的不多,曉寧突發奇想,試著把他與夏予清的課外閑聊剪了一條發到平臺。

對話關於“誰是中國歷史上最帥的書法家”,曉寧提出問題時順勢回顧一番,歷史上的書法巨匠眾多,但關於他們的外貌記載其實並不多。

低頭臨《嶧山刻石》的夏予清對用“帥”字來形容和提問書法家有異議:“‘帥’是過分主觀的評價,不同時代、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審美標準。”而後,他提供了朝代風貌和文字記載兩個維度的思路,“如果說風度儀表,東晉以‘風度氣韻’為美,‘書聖’王羲之該是名士風流;要說文人典範,史書記載趙孟頫‘才氣英邁,神采煥發’,元世祖忽必烈讚他‘神仙中人’,儀表堂堂毫無爭議;還有文徵明,兒子文嘉寫他‘清臒如玉,舉止端雅’,典型的儒雅文人。”

“‘最帥’只能有一個。” 曉寧故意刁難他。

伏案的人稍稍擡頭,露出清俊淡然的一張臉。夏予清並不怠慢,專業使然的嚴謹:“古時對男性的讚美多側重才華、氣度,而非現代意義的外貌評價。即便有文字記載,也難免存在因為功績、地位和影響力而誇張的情況。我們談論歷史上的書法家,他們真正的魅力在於筆墨間的氣韻、藝術貢獻和人格修養。我很難給出客觀且唯一的答案。”

就是這樣一段對話視頻,再尋常不過的討論,卻引爆了工作室賬號。

“老師,這題你不會,我會。最帥書法家——你!”

“去什麽地方可以上最帥書法老師的課?”

“為什麽才露臉啊?翻主頁才發現,我以前刷到過的,但是每回都劃走了……”

“老師,答應我,以後每一個視頻都露全臉,好嗎?”

“遙城有這麽帥的書法老師?線下班到底在哪裏報名?”

……

曉寧不愧是書法專業最會做宣傳的畢業生,潑天的富貴被他穩穩接住——每日發布還是雷打不動的一個常規視頻,他聰明地加了側機位,清楚展示運筆的同時,也完美地展示夏予清的側臉;十天更新一個從閑聊角度衍生的專業話題,內容尚且不論,關鍵是夏予清必須全臉出鏡。

自此以後,線上錄播課再不愁銷量,線下班課甚至需要限制報名名額。四年來,“予清書法課堂”的學生遍布天南海北,網絡穩定輸出和學生口口相傳帶來的熱銷一直在持續。夏予清不僅實現了專業與價值的轉換,也推廣和帶動了書法事業的發展。

遙城市書法家協會多次邀請,希望他擔任職務,作為年輕一代去引領、促進書法藝術的交流與發展。夏予清幾番婉拒,坦言自己無心職務的同時,給協會吃下一顆定心丸,“會不遺餘力推廣書法藝術”。

私下裏,業界議論紛紛。

“夏家一脈相承的避世哲學。”與夏家略有來往的老人如是評價。

“這個夏予清什麽來頭?年紀輕輕就與社會格格不入,算怎麽回事?”

“知道夏廣淵嗎?書法界泰鬥級人物,是夏予清的外公。”

“光是這樣的家世背景,就夠他躺著享一輩子福了,自然難勞動他出門了。”

“誰叫咱們攤不上一個好外公呢!”

“等等——他為什麽跟外公姓啊?”

“夏老女兒早年間離了婚,帶孩子改姓的。”

“姓夏更好,大樹底下好乘涼!”

也有人聽不過去,掰扯兩句:“別酸啦!人家靠自己掙下的臉面,可沒打夏老的名號。”

實實在在的,夏予清從未打過夏廣淵的旗號,連“予清書法課堂”的啟動資金也是他大學兼職掙的。在網絡上爆火實屬意外,但事業能長久做下去,歸根到底還是他身有所長、專業紮實。花瓶再美,空無一枝也是徒勞。

“不是傳他出家修行去了嗎?”

“假的吧。”

深居簡出變成了出家修行,獨身未婚變成了鰥寡孤獨。眾人紛紛搖頭,嘖嘴嘆氣:“過得像苦行僧一樣。”

雖是私底下的閑話,但圈子裏外相通,哪有不漏風的。夏予清聽聞,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根本不過心。



不過心的人任人謠傳出家和寡居,卻格外在意被眼前這位女士當作“失語者”這件事。

去“甜夏”幫忙那天,夏予清因著感冒嗓子疼,吞咽都困難,張口說話更是為難。剛開始,他還會跟客人溝通一兩句,文姐聽他嗓子啞得不像話,忙問“怎麽了”,得知緣由,發愁他和小秋都不爽利,翻日歷說要挑個黃道吉日去廟裏拜拜,替他們求神消災。

夏予清本無大礙,受涼加過度用嗓,吃藥、休息就能痊愈。聽她興師動眾,連忙勸阻。文姐連聲叫他別說話,打手勢算了,夏予清索性裝聾作啞,只埋頭做事。他哪裏知道會被人當成聾啞人,甚至朝他正經八百地打手語。事後想來,自己全程一言不發,被誤會倒也不冤。

“那天感冒失聲,沒及時跟林醫生道謝,是我失禮。”夏予清致歉,也是解釋。

剛剛與他勠力同心的人自然不會追究,好心為他接一杯水,笑言:“謝我做什麽?該我為自己的想當然道歉才是。”

杯子端到面前,夏予清沒接。他邁步到洗手臺旁,嫌惡方才碰過男人的肢體,拿消毒液狠狠洗了兩遍手。

兩人一同經受一場不小的風波,林知儀完全懂他此刻的厭惡。她靜立一旁,給他指擦手紙的位置。

夏予清擦幹凈手,雙手接過水杯。

紙杯被林知儀單手舉著,幾乎覆蓋了整個杯身。夏予清一手去托杯底,一手去握杯口,萬分小心,仍是觸到了自己手指以外的部分。

林知儀連眼皮都沒擡,根本不以為意。他如果說“抱歉”會顯得很詭異,只能跟她一樣選擇性忽略,說聲“謝謝”。

林知儀哪裏會在意那些細枝末節,此刻坐下來喝口熱水,才覺得腦子歸了位。

她看向夏予清,實在好奇:“你記得我去‘甜夏’?”雖說都是自己,但也不得不承認,她上班和下班是兩個人。

夏予清“嗯”一聲,算是回答。

“我穿私服跟工作服沒差嗎?”

當然有區別,這是夏予清的第一反應。他記得她站在甜品櫃前,點了一杯桂花拿鐵。她那天穿一件檸黃色的系結襯衫,像銀桂的花瓣一樣清新淡雅。然而,她並不淡,飽和度極高的漿果紅像一張無形的名片,揣進了他的口袋。

這些,夏予清通通無法朝她坦白。坦白昭示著關註,對於初次見面的女士而言,這無異於冒犯。

“我認得……”夏予清模棱兩可地答。

林知儀瞧一眼身上的工作服,笑說:“不賴呀。”

夏予清一時分不清她是誇衣服還是誇他,等著她的下文。

林知儀看他切切看著自己,笑意滿滿:“你也是。”



對話是被旋風一般沖進診室的端端打斷的。他得了迷你奧特曼人偶手辦,開心得手舞足蹈,朝夏予清和林知儀炫耀。

林知儀心情好,沒阻止他撲向自己的危險動作,只條件反射歪身護住水杯。夏予清眼疾手快地牽制住小人兒,喝水的紙杯被他推得遠遠的。兩個人,相同的防守姿態,對視一眼,都掩不住笑意,心照不宣的默契昭示著兩人曾經有過相同的“受害經歷”。

陶桃和孫瑤跟在後面,林知儀朝她們開玩笑:“但願這樣的勇敢嘉獎只有一次。”

既是打趣端端的激動,也是隱晦拒絕再次遇上鬧事者。夏予清被她的一語雙關逗樂,本就不愛笑的人陡然有了笑模樣,連自己都難自在。

林知儀親眼看他嘴角從揚起弧度到收回,饒有興味地對他說:“當然,很歡迎舅舅經常來指導工作。”

點到為止。

夏予清一怔,隨即成年人禮貌的微一頷首。

端端著急回家,他要第一時間給媽媽展示奧特曼。

“你忘了?媽媽去辦茶歇了。”夏予清提醒他,也許沒辦法那麽快見到媽媽。

端端記起媽媽去了一個學校做茶歇臺,開車要好久。“大哥哥大姐姐為什麽可以在學校吃甜食?”他不服氣,因為幼兒園就沒有茶歇臺。

“不是大哥哥、大姐姐要吃。是有人在大哥哥、大姐姐的學校工作,做得很辛苦,中間休息的時候需要吃一點甜食補充體力。”要孩子理解一場在大學舉辦的活動不那麽容易,夏予清好脾氣地解釋一番。

“去祖祖家,給他看我的奧特曼。”端端拉著夏予清的手,往外掙。

夏予清牽住他,要他端正謝過阿姨們,再正式告辭。

孫瑤本職自覺地拿了醫囑卡,指著上面塗氟後的註意事項,一條一條念給他聽,也叮囑家長監督。“塗氟半小時後再喝水、吃東西,今天不吃太硬、太粘的東西,今晚不刷牙,用清水漱口即可……”都是老生常談,但流程還得走完。

“還有還有,”端端舉著奧特曼,大聲背誦,“如果覺得牙齒上黏糊糊的是正常的。”

“真棒!”孫瑤將卡片遞給夏予清,豎起大拇指給端端點讚。

夏予清家長自覺地點頭,詢問在哪裏繳費,被告知端端有成長套餐卡,可以直接扣除費用。舅甥倆作勢告別,端端脆生生地依次“拜拜”。

林知儀想再說點什麽,又臨時作罷,在電腦前揮了揮手。



人剛走出吉瑞,孫瑤就即刻回頭。鬧劇結束,三診室的預約也全部停當。三個人關了門,分頭整理電子病歷,提醒明日預約,收拾各種器械、清理診室。

“段雪意好可憐!不知道今天回去還會不會挨打……”陶桃核對好今日的電子病歷,點了同步保存,憂心道。

孫瑤後怕地點頭:“太可怕了,我快嚇死啦!”

“她爸那個死樣子死嘴,我真想扇他!”林知儀一想到陶桃安撫一句,男人就破一句,氣不打一處來。

“林醫生,你也太勇了吧!竟然沖上去跟他硬剛!”陶桃現在滿腦子都是林知儀把段雪意搶到自己身後護住的樣子,敬佩之外也感嘆當時的情急狀危,“端端舅舅出現之前,我腦子一片空白,感覺快窒息了。他要不攔著,我簡直不敢想段雪意爸爸那一胳膊掄下來會是什麽後果!”

“對啊!端端舅舅看起來斯斯文文的,沒想到那麽Man!”孫瑤嘖嘖稱讚。

前一秒明明鐵青著一張臉的人,後一秒被端端抱住便立刻柔軟得不像話,林知儀記得他當時看過來的眼睛,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春風吹融了。

“人帥心善,正義感滿滿,加分加分。”

“他們家基因絕了,臉型和五官都好好看,氣質也好!”

“女媧造人的時候絕對偏心了……”

“誰說不是呢?林醫生也是女媧偏心的那個!”

“我?”林知儀雖然跟老林起了齟齬,仍不忘實事求是,“我該是老林和老徐偏心得來的。”

陶桃和孫瑤大笑:“那是沒錯啦!”

“話說回來,林醫生,你今天超超超超猛的!”瑤瑤對林知儀絕對的五體投地,她私心裏覺得不論是吉瑞的誰遇到今天的突發狀況,都不會比林醫生更果斷更勇敢。這也是她的偏心。

“雪意被她爸從地上拎起來的時候,我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看見你像個炮彈一樣沖上去,我整個人都懵了。”陶桃向林知儀描述當時的狀況,也朝她透露真心,“不說別的,就憑這一遭,你也絕對是我心中當之無愧的英雄。”

“我也是!”瑤瑤附和的同時,也正色道,“但是你必須答應我們,下次一定一定保護好自己。”

林知儀受用的同時,也“呸”她倆:“還有下次?!”

一場鬧劇,聊到最後變成顏值鑒定大賞和英雄傳,不愉快也輕輕松松被揭過去了。

然而,林知儀面上說得再輕松,回想剛才那幕仍難免心有餘悸。如果真有“下次”,她希望遇上的沒有暴力,只有端端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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