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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動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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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動心思

只是,吉瑞口腔不過一幢四層樓高的建築,消息很快傳開來,也在傳播的過程中走了樣。

門從外面被撞開的時候,林知儀她們三個人都嚇了一跳。周晶晶風風火火從三樓沖下來,拉著林知儀仔仔細細端詳。

“傷哪兒了?快讓我看看,需不需要去醫院——”

“什麽呀?”林知儀一頭霧水。

“他們說你被打了!”周晶晶擼起袖子就要替她出頭,“是哪個王八蛋動的你?”

林知儀搖搖頭:“沒人敢打我。”

“嗯?那怎麽都在傳家長不滿意你給小孩治療哭了,大發雷霆,和你吵起來,還動手了……”

“他是動手了,但打的不是我,是自己孩子。”林知儀一邊好脾氣地解釋,一邊好奇,“到底是誰在亂傳謠言?”

“你真沒事兒?”周晶晶是正畸醫生,長期跟林知儀配合,給兒童制定正畸方案。兩人合作無間,關系非常好。聽說林知儀受傷,自然一萬個擔心,親自來確認人沒事,周晶晶懸著的心才算落了地。又將心比心,當媽媽的角度,“那孩子呢?”

“哭著被拖走了。”

“唉——”



門再次被叩響時,已是下班時間。林知儀正在關電腦,種植科的江岳來探她。

“小事兒,都處理好了。”林知儀跟晶晶啰嗦了好一會兒,這時不想再費口舌,輕描淡寫地謝過江岳的關心。

“你沒事就好。”江岳雙手插兜,朝林知儀建議,“下次遇到這種事,別傻乎乎自己沖上去硬碰硬。”

他大概得到的信息比周晶晶準確,說的話很有針對性。

“要不是林醫生沖過去,孩子肯定會被打傷的!”孫瑤有些不服氣,因為在她看來,林知儀這樣做才不是傻。

“估計那人也沒想真動手,畢竟是自己孩子,嚇唬嚇唬得了。”江岳不信有人會在公眾場合動手,坐實家暴的罪名,十之八九只是想威懾孩子,制止哭鬧。

“我看未必,”陶桃作為親歷者,很難讚同他的推測,“他推孩子可是實打實地用了力。”

江岳笑:“他也就仗著你們幾個女生心軟、護孩子,要遇上心狠的,真就要看看他能下多狠的手。”

林知儀承認自己不是慈悲親和的救世主,卻也學不來他的冷心冷肺。她沒接話,默默收拾好電腦桌。

“江醫生,”孫瑤坐不住,反問江岳,“如果今天遇上不理智家屬的人是你,你會怎麽處理?”

江岳聳聳肩,無奈道:“我也沒什麽好辦法,只能賠小心,盡力安撫。”

他是從遙西路分院調過來的種植總監,面對的客戶都是成年人,很少有不配合治療的。加之他脾氣好,會來事兒,對顧客幾乎百依百順,是種植科很受歡迎的醫生,所以從沒遇到過鬧事的,經驗也無從談起。

林知儀揀好手機、車鑰匙,背上單肩包,笑:“合著你全是紙上談兵呀?”

她一笑,江岳總算松了口氣。到總部的第一天,江岳就註意到了林知儀,打聽到她單身後,明裏暗裏追了好久,始終都沒能跨越同事關系。兩人的科室平時沒太多交集,熟起來完全是因為江岳的助理唐蕊跟陶桃是合租室友。林知儀對他沒意思,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還是厚臉皮貼過來,不外乎借個由頭見她一面,關心她一下,刷刷存在感,說不準哪天就打動了。

“看起來,林醫生今天算是積累到實戰經驗了。”江岳跟她開玩笑,“要不我今晚訂一桌,請林醫生賜教?”

林知儀慢條斯理地摸出口紅來也不著急塗,只捏在手裏,邊走邊笑:“我傻乎乎的,只懂硬碰硬,哪有事後諸葛的能耐呀。”



從醫過程中,遇到不配合、不理解的家長是常事。那天的鬧劇過了就算了,林知儀根本沒放在心上。兩天後,行政辦的一通電話提醒了她,她不在意不作數,因為有人沒翻篇。

段雪意的爸爸投訴了林知儀,理由是:技術差、服務差,對待顧客毫無禮貌,粗暴無禮。他要求醫院嚴肅處理林知儀,否則將一步步向醫管局、衛健委投訴,直至他滿意為止。

林知儀聞言,人都氣笑了。

“你還笑得出來?”行政辦鄺主任頭都大了,一邊是無賴家屬,一邊是刺兒頭員工,別看他平日裏統管醫院行政事務,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實則他誰也得罪不起。但凡處理不好,兩邊不是人不說,還得挨上頭一頓罵,他急得生了潰瘍,林知儀卻不見愁容。他隔空點點她,唉聲嘆氣,“你本來好評度就墊底……”

“只是兒科。”林知儀反駁。

“你還驕傲上了?全院排,你也不靠前。”鄺主任批她,“現在好了,被客戶投訴,團隊分一降再降,年度綜評還要不要了?”

“為什麽不要?我又不傻。”林知儀才不吃“重錘敲”這一套,該自己得的,一分也別想少。

“是,你技術好,專業能力強,你瞧不上拿滿嘴蜜求一個好評的,但是你自己看看——”鄺主任找出一摞“客戶滿意度評價單”,重重敲了敲,“親和力不夠、服務態度不好、沒有服務精神……但凡你拿的是利利索索的5分好評,我才懶得跟你廢話,你愛幹嘛幹嘛,就算眼睛朝著天花板,我都不管。”

“沒有全程標準八顆牙露齒笑就是‘態度不好’,沒有拿著玩具糖果圍著小孩兒抱抱哄哄就是‘沒有服務精神’,主任,您自己聽聽,這合理嗎?”

“綜評怎麽辦?年終獎不要了?”鄺主任實打實地心疼她,每次都是全院乃至整個集團手術和診療最多的,但年終獎卻從來拿不到最厚那封。

“我一直說年終獎的評定系統不合理,年終綜評的賦分體系也不公平,滿意度占比過高,接診數量和診療質量才是衡量一個醫生合格與否最重要的標準。”林知儀早就對醫院的評分系統不滿,甚至多次在員工代表大會上提出異議,可惜沈屙舊疾想要短時間內肅清,並不容易。

“這些你我一時半會兒改變不了,我們能做的只是在現有體系下怎麽讓自己的勞動不付之東流。”鄺主任好心勸她,也幫她想辦法,“這樣,你給顧客賠禮道歉,只要投訴撤了,綜評不會太難看。”

“不可能。”林知儀一口否決,絕不答應,“我沒半點違規操作,沒動手,還保護了他的孩子,他憑什麽投訴我?我憑什麽跟他道歉?”

鄺主任兩眼一翻:“那你說怎麽辦?”

“調監控,還我清白,他撤銷投訴,或者我報警,告他尋釁滋事。”

林知儀一直都是吉瑞最硬的一塊骨頭。優等生從來都是受偏愛的,校招的上千份簡歷裏,領導一眼相中了這個成績拔尖、年年得獎學金、實操全優的學霸。這樣的人才當然不止吉瑞一家心儀,各方都開出條件靜待她的選擇。作為專業口腔連鎖醫院的吉瑞口腔第一次有了危機感,把高薪承諾和優先晉升通道全部寫進合同條款,奉上自己的全部誠意。林知儀在錄用通知上規定的最後時間才到達面試現場,通過專業知識問答、實操考核順利簽約。入職以來,林知儀確實不負吉瑞的厚待,技術好,業務能力強,不論是檢查牙齒、塗氟、處理齲齒,還是根管和舒適化治療,動作麻利,處理病情又快又好,好多家長指名要她給孩子操作。

但是,也有不少家長私下吐槽她每次公事公辦,跟孩子沒什麽互動,親和力不如吉瑞的其他幾位兒牙醫生。每每收到這樣的反饋,鄺主任都恨鐵不成鋼。

就如此刻,他無奈至極:“你還嫌事情不夠大?”

硬骨頭林知儀全不怕:“是他鬧大的,那天那麽多人看著呢!我沒怪他擾亂醫療秩序、嚇壞未成年,他就該燒高香了,還倒打一耙說我態度不好。我要真態度不好,他還能全須全尾走出吉瑞?”她絕不是空口說大話,賊喊捉賊的把戲太下作,忍無可忍罷了。

“監控我調了,事實我也找兒科的同事們了解了,我知道你委屈,但我是覺得,我們沒必要陪那種人浪費時間,還為他搭上名譽和績效,劃不來啊!”鄺主任今年剛滿五十,老好人一個,語重心長地勸她。

“既然您都清楚是怎麽一回事兒,為什麽要逼我道歉?”很多時候,大家不是不明事理,但心裏的那桿秤總會不自覺偏向“會哭的孩子”。林知儀不認為這是對的,她也不會為此低頭,“我因為攔了在診室打孩子的家長被投訴,醫院不支持我,不站在我的立場維護醫生的利益,反而要我去道歉、處罰我,我認為這是在助長黑惡勢力,也會寒了所有醫護的心。”

“什麽黑惡勢力?哪有你說得那麽嚴重!”鄺主任一貫和稀泥的態度,“就是道個歉,這事兒就過去了。顧客不氣了就對了,你也不會受影響,是吧?”

“他不氣了,投訴撤了,也不上告了,醫院就沒有差評,不會挨批受罰了,這事兒也就稀裏糊塗地過去了。”林知儀太知道領導的想法了,但是是非問題,她不可能輕易妥協,“首先,我過不去,其他同事也不可能真過得去。我們要的是安全的工作環境、無後顧之憂的支持力量,其他顧客也需要安全穩定的診療場所。鄺主任,偏私就是縱惡,醫護拼命工作還要受委屈,你們是想讓我們既流汗又流淚呀。”

鄺主任自詡是最會做思想工作的,面對林知儀,他常常會有挫敗無力的感覺。說不過她,甚至被她上升了高度,懷疑自己是不是當真對不起辛苦工作的同事們。

“唉——”他長嘆一口氣,問林知儀,“你覺得應該怎樣處理?”

“怎麽處理是您和領導層的決定,我完全尊重,但要我道歉,絕無可能。投訴也好,上報也罷,我奉陪到底。我只有一點要求,醫院該落實的安保措施必須到位,別又糊弄過去。等到真出了事,就不是差評不差評的概念,吉瑞的招牌恐怕都保不住。”



出了鄺主任的辦公室,林知儀要在一樓過道拐兩個彎,繞過五間別的診室和牙片室,才能回兒牙三診室。曲裏八拐的行進間,她突然動了點兒心思。

電話說撥就撥了出去,那頭接起的片刻,林知儀開了口:“思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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