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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救人:崖州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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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救人:崖州之態

到了崖州時,已是一個月後。

他們早已跟左將軍的家眷告別,上了崖峰礁,腳下便是波濤洶湧的大海。

“這,就是海?”衛淩看呆了。

“是啊,這就是海。”謝明枝滿腹心思,海天一線,仿佛大的無窮無盡:“看到這樣的海,自己的那些煩惱,又算的了什麽呢。”

人是這樣的渺小,就連生命的意義,跟天地,跟這麽波瀾壯闊的海比起來,也像是蜉蝣,更何況那些所謂的煩惱。

那日的疑問沒有回答,謝明枝第一次在衛淩面前如此狼狽,仿佛被他看透了,他怎能如此敏銳,她透過她在看誰,當然是上輩子那個衛淩。

一個人如果沒有記憶,還是不是原本的那個人,這種問題太深奧,謝明枝不想去思考,但沒跟她一起經歷過雲城之戰的衛淩,一定不是她思念的那個衛淩。

他徒手跟獅子搏鬥,元京那些好事的朝臣,已經把他跟打虎的那位武都頭相提並論,真是外頭傳出話本子,說他真是一位立地太歲神,謝明枝想到的,是那個衛淩,擋在她身前,單手擎住射來的弓箭,弓箭距離她的臉只有兩個拳頭的距離,那是她距離死亡,最近的時候。

她被護著下了城樓,即便她以王妃的身份親臨城門,以身作則鼓舞士氣,到了真正守城之戰的時候,也毫無助力,反而是累贅。

遠遠的她看到,衛淩一夫當關,一柄紅纓槍揮動的虎虎生風,一個登城的突擊手被他以槍掃了下去,順手掏出敵軍的刀,一槍兩刀,兔起鵠越,他一人就守完了整個北門,當真是威風凜凜,猶如戰神在世,破城的敢死隊死傷殆盡,全是他一人所殺,衛淩渾身是血顯然已經殺紅了眼,拿起弓箭,是力道最大的二十五石弓,白羽箭飛出去,射死了敵軍喋喋不休想要勸降的雲城前守軍將領。

經此一役,雲城軍心大振,謝明枝那時在城內,在城下,望著渾身浴血的衛淩,不僅熱血上湧,滿滿的,全是安心。

謝明枝可不是聖人,她對李從說,若是城破她會以身殉城,是哄他的假話,她早已安排好死士,就算城破,也能護著她跟孩子出去,看見了衛淩是如何守城,如何浴血,她竟也生出一絲豪氣,若是死戰不退,當真以身殉城,也算青史留名了。

上輩子,他擋在她身前,憑空手握住飛來箭矢,他保護了她,在此之前,即便是她名正言順的丈夫李從,也沒這麽做過。

她沒回答,不敢面對衛淩過於銳利的雙眼,索性,他也沒逼著她表態,非要一個答案,那之後,他對她依舊那麽好,甚至也不躲避了,在她拉拉他的手,甚至想要抱抱更親昵的時候,也會回握住。

一個浪打過來,仿佛要把礁石拍碎,海風帶著冰冷和鹹腥,險些打濕了她的石榴裙,一件厚披風蓋在她肩頭,把她整個人都包住。

“海邊太冷了,這妖風吹得怪滲人的,小心風寒。”

謝明枝扭頭一看,衛淩站在她身邊,滿臉的理所當然,綠珠還做著舉著衣服的動作僵硬著,顯然是沒反應過來,就被衛淩搶了先,給她披上了衣裳。

九娘在一邊擠眉弄眼,滿臉暧昧,對上衛淩平靜的臉,頓時縮縮脖子,狀如鵪鶉。

“這已經算是風平浪靜了,真正的大風大浪啊比這要可怕的多,你進了水師,是要海戰的。”

衛淩一直都是騎兵大將軍,沒統領過水師,也不知他行不行,他是濮城人,又不是江東人,天生擅水戰。

“行不行,要幹了再說,晚上會我問過了,晚上會漲潮,我們先走吧,這裏海風太大了。”

謝明枝卻忽然生出一股沖動,她從礁石上跑了下去,居然跑到了下面的沙灘上。

“姑娘!”綠珠發出慘叫,海水一股一股往上湧,這沙灘可不是那種能光著腳踩上去,金黃柔軟的沙子,海灘上到處都是碎的小石頭,被沖刷上岸的貝殼,稍不註意就要割傷腳。

“我的姑娘,怎麽這麽沖動跑下去,跟以前一點都不一樣了。”綠珠嘆氣,欲言又止,以前她們姑娘,可是個大家閨秀,做事三思而後行,跟衛淩在一起後,一點都沒有以前的謹慎。

綠珠白了一眼衛淩,就好像他才是帶壞自家姑娘的罪魁禍首似的,她至今都不太同意,謝明枝跟衛淩保持著一種不清不楚的暧昧關系,就算他已經是武狀元,也有了官職,她依舊不太能瞧得起他。

衛淩看得懂這丫鬟在想什麽,卻不打算理會,仆人忠心是好事,謝明枝也不是任由下人擺弄的人,她可比他出格多了,不然也想不出沒有名分私相授受這種事。

他跑了下去,不緊不慢的跟著她,即便他看顧著,提醒她別離海水太近,但沙灘上都是沙子,有個海浪大一些撲上來,就弄濕乎了她的裙擺和鞋子。

謝明枝卻不管不顧,興致勃勃,挑挑揀揀,撿了好些漂亮的貝殼。

“張開手,這個給你。”

衛淩手心裏出現一枚貝殼,小小的只有拇指大小,白中帶粉,尾根甚至帶著一點橘,幾乎沒有貝紋,像一顆小小的心。

“找了好久,就這個最好看,可惜這是海岸,不是深海,找不到左旋螺。”

“左旋螺?”生在濮城,見過最大的水系就是門前小沙河的衛淩,完全聽不明白。

謝明枝看了看周圍,隨手撿起一只小小的螺殼:“你看,這種螺就是右旋的,大部分螺都是右旋,左旋螺是非常珍貴的,這種海岸大約是找不到了。”

不過一個螺,有多難找呢,難道還比金子寶石要難尋到,衛淩不信,等以後他得了閑,偷偷來尋便是了,總能給她一個驚喜。

“姑娘,快回去吧,這海風是越來越大了。”綠珠捂著臉,完全不明白到底有什麽可玩的,海水中的鹹腥,讓她很不適應,吹來的風裏仿佛都含著鹽粒似的,而且這麽吹風,回去非得得風寒。

“天哪,姑娘,你瞧那,那是不是有個人,浮在海面上。”九娘尖叫出聲。

眾人望去,不遠處的海面,確實趴伏著一個人,浮浮沈沈,一開始還在奮力掙紮,最後慢慢就沒了力氣,像屍體一樣不動了。

謝明枝急了:“快,快救人,去報官。”

“這裏離著崖州城還有十多裏的路程,怕是來不及。”衛淩目光黑沈沈的,他目力好,看到那海裏面沈浮的,是個半大少年,穿著粗布麻衣,不似富貴人家的孩子,衛淩其實想說,這種深海,他跟幾個兄弟都是濮城出身,鳧水並不擅長,基本都是旱鴨子,為了一個陌生孩子,搭上自己人的性命,不值得。

說他自私自利也好,目的性強也罷,他來崖州一是為了保護她,守著她,二是為了給兄弟們掙一份前程。

“快,救人,咱們誰會鳧水?”

大家都面面相覷,就連幾個人高馬大的武進士們,也都束手無策,崖州縣衙肯定有會水的衙役,可走十裏路去報官,那孩子不知被海浪卷到哪裏去了,謝明枝急死了,直接脫了繡鞋,解了披風就要往海裏沖。

衛淩直接按住她的肩膀,神色罕見的嚴肅凜冽,目光淩厲的,讓她不敢直視:“你別胡鬧,這麽大的浪,你會鳧水嗎?”

“我會的。”謝明枝也沒在海裏鳧水過,鳧水的經歷是在雲州的西施湖,即便在上輩子,也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在這好好呆著!”衛淩卻根本不容她辯解,使勁兒按住她,給了綠珠一個眼神,綠珠和九娘立刻心神領會,沖過來一人一邊架住她的手臂,生怕她熱血上頭,就沖進海裏去。

謝明枝從來不知道他也會鳧水,他應該是不會的,上輩子李從的確想打發他去治理水師,他就是以不會鳧水不擅水戰,婉拒了朝廷任命。

“衛淩,你不是不會水嗎,你別去,我們再想想辦法。”

對謝明枝百依百順,幾乎無有不從的衛淩,卻像是沒聽見似的,他的兄弟們也不肯讓他親自涉險,衛淩想了個主意,掏出麻繩綁在自己身上,這樣即便他溺水,兄弟們也會把他拉上去。

已經決定了的事,他是不會後悔的,而且行動力及強,很快就脫了外裳,等謝明枝回過神,他已經進了海裏。

能看出來,衛淩鳧水的姿勢並不熟練,若不是繩子綁著,怕是他都要被海浪沖走,謝明枝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她有點後悔,若是為了救人讓衛淩出意外,她就萬死難辭其咎了。

好在,今日風浪真的不算大,衛淩拉到那孩子,就被幾個身強力壯的大漢,拽著繩子拉了上來。

衛淩披上衣裳,拿著布巾擦拭濕透了的頭發,面色有些蒼白,謝明枝的註意力在那孩子身上。

“嗆水了,這樣下去會窒息。”

人也白救了。

謝明枝擼起袖子,想給按壓他的胸口,衛淩輕輕一撥,就把她撥到一邊,在那孩子身上幾處穴位按壓了許久,他吐出幾口黃湯,醒過來了。

“我的東西,我的貝。”半大孩子一醒,就著急火燎的找自己的東西,發現手裏僅僅攥著,松了一口氣。

此時這少年才發現,好些人圍著自己,其中有一個,漂亮的像仙女似的:“你,你們是誰?”

“小子,你可是被我們衛兄弟救了命了,連一句感謝的話都不說嗎?”

少年此時才把註意力從謝明枝轉移到別人身上,尤其看到頭發濕乎乎的衛淩時:“救命之恩,小人不敢不報,海上妖風大,恩公身上濕乎乎的,這要是趕路接下來一定會感染風寒,我們家就在不遠處,不如去小人家歇歇腳,烤烤火?”

這少年倒是個會來事的,謝明枝點頭了,她也怕衛淩出事,不如找個避風的地方,讓衛淩把身上的衣裳弄幹再說。

那少年也濕漉漉的,居然就穿著破舊的短打,小腿肚子都露在外面,還赤著腳,謝明枝頻頻皺眉,示意綠珠給他也找一件衣裳,這少年卻擺手拒絕,局促的不敢造次,說好衣裳給了他穿,就浪費了。

他家確實離的很近,過了礁,海面上停著的一艘船,就是他們家。

謝明枝心一沈,依然猜到這少年的身份了。

“阿媽,阿爹,我回來了。”

“回來了?可摸到好貨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嘶啞的聲音,在船裏狹窄的床上,起不來的枯槁男人,就是少年的阿爸。

他說自己溺水,險些死了,萬幸被貴人們救了,好不容易留了性命在,可不管是他爹還是他娘,對他的命,都有種麻木的漠然,只追著問他可有摸到好東西。

“娘,摸到了,我在海下瞧見了,這回我潛的深呢,把這個交上去,咱們家今年的稅都不用交了。”

“當真?”

“娘,您先別急,收拾收拾,讓恩人們歇歇腳,烤烤火,我正好開蚌。”

少年招呼眾人坐下,他們家的小船顯得有些逼仄,好在岸上也釘著木板,撐著雨棚,少年咬咬牙拿出一個炭盆來,多添了些炭火,好讓謝明枝他們烤火。

炭也不是好炭,煙多的嗆人。

少年興致勃勃,在炭火上煮了一鍋熱水,他摸到的蚌足足有成人一個巴掌那麽大,說一定能開出好珠子來,匕首撬開蚌殼,把蚌肉都弄碎了,摸爛了,卻連珍珠的影子都沒見到。

少年的老娘頓時嚎啕大哭,上手去打他:“你這死孩子,不是說看好了,珍珠呢,珍珠在哪呢,什麽也沒有也來糊弄你老子娘?”

衛淩大怒,拍飛這女人的手:“潑婦,你也算個娘,你兒子命都沒了,你還在乎珍珠?”

婦人臉色枯黃,手指枯瘦,指著衛淩便是一堆臟話罵了出來。

衛淩面色沈沈,他的兄弟們也是市井出身,怎麽可能忍得下這口氣,當即就要起沖突。

一聲嬰兒啼哭,打斷了爭執,婦人如夢初醒,從船艙裏抱出一個嬰孩來,坐在船舷處,撩起衣裳就要餵奶,面容麻木的像是早已習慣這種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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