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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星視角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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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星視角番外

番外:時星的旁觀者清

時星視角 | 2020年5月 | 上海,外灘W酒店酒吧

我坐在吧臺最角落的位置,看著蘇羽把第三杯威士忌灌下去。冰塊在杯子裏嘩啦作響,像在嘲笑他拙劣的表演。

“所以她信了?”我問,晃了晃手裏的蘇打水。我從不喝酒,酒精會讓大腦變鈍,而我的工作不允許遲鈍——盡管蘇羽總說我這份“工作”就是陪他這樣的公子哥消磨時間。

“信了。”蘇羽扯了扯嘴角,那是個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我說我後悔了,我說我愛她,我說我會改。她全信了。”

他把杯子重重擱在吧臺上,朝酒保打了個手勢:“再來一杯。”

酒保是個年輕女孩,染著粉色頭發,看蘇羽的眼神裏有掩飾不住的鄙夷。但她還是接過了杯子——畢竟蘇羽開的是店裏最貴的酒,小費給得也大方。

“你真他媽是個混蛋。”我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評論天氣。

蘇羽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笑得肩膀都在抖。“是啊,我他媽就是個混蛋。”他接過新倒的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昏暗的燈光下像融化的琥珀,“那你呢?你坐在這兒聽一個混蛋倒苦水,你是什麽?”

“旁觀者。”我說,“清的那種。”

蘇羽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移開視線,望向落地窗外。黃浦江對岸,陸家嘴的摩天樓群在夜色中閃爍,像一堆冰冷的、巨大的電子墓碑。

“旁觀者清,”他喃喃重覆,“那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

“收手。”我啜了一口蘇打水,氣泡在舌尖炸開,“現在,立刻,告訴她真相,然後滾出她的生活。”

“然後呢?”

“然後該幹嘛幹嘛。泡你的妞,喝你的酒,揮霍你爸的錢,等你爸老了接手他的生意,娶個門當戶對的老婆,生幾個孩子,繼續這個循環。”我頓了頓,“反正你們這種人不都這樣過嗎?”

蘇羽沒說話。他盯著窗外,側臉在酒吧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下頜線緊繃,喉結上下滾動,眼睛裏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接近痛苦的東西。

這讓我有點意外。我認識蘇羽十年了,從高中到現在。我見過他各種樣子:得意的,囂張的,玩世不恭的,甚至偶爾脆弱的。但痛苦?不,那不是蘇羽會有的情緒。痛苦需要你在乎,而蘇羽在乎的東西,我用一只手就能數完:他自己,他爸的錢,還有他那輛該死的保時捷。

“這次不一樣。”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

“哪次都一樣。”我毫不留情,“大二那個舞蹈系的,你追了三個月,睡了就甩。去年那個畫廊的,你給人家辦了個展,轉頭就跟模特搞上了。上個月那個……”

“時星。”他打斷我,轉過頭,眼睛直視著我,“閉嘴。”

我閉嘴了。不是因為他生氣了——他生氣我見多了——而是因為他眼睛裏真的有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厭倦,是一種更覆雜的、我讀不懂的東西。

酒保又送來了第四杯酒。蘇羽沒碰,只是盯著杯子裏的冰塊看,好像那是什麽神秘的、能解答一切問題的水晶球。

“她不一樣。”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語氣更肯定,“那些女孩……她們知道游戲規則。她們要錢,要資源,要人脈。我給,她們拿,公平交易。但安安……”他頓了頓,“她要的是我。”

“你要給她嗎?”我問。

蘇羽沈默了。漫長的沈默,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酒吧裏的爵士樂換了一首,更慢,更悲傷,像在給什麽默哀。

“我給不了。”他最終說,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音樂淹沒,“我不知道怎麽給。”

這可能是蘇羽這輩子說過最誠實的一句話。我看著他,這個我認識了十年的“朋友”,忽然感到一陣荒謬的悲哀。

我們這種人——不,他們這種人,我不是——生來就擁有一切:錢,地位,外貌,資源。但他們沒有愛的能力。不是不想,是不會。就像一條魚不會飛,一只鳥不會游泳。他們被訓練成優秀的繼承人,精明的商人,迷人的伴侶,但沒人教過他們如何去愛一個人。

愛需要脆弱,而他們被教育要永遠強大。

愛需要坦誠,而他們被教育要永遠偽裝。

愛需要付出,而他們被教育要永遠索取。

所以蘇羽只能扮演。扮演深情,扮演悔改,扮演一個“回頭是岸”的浪子。但他演得越像,就越憎惡自己。因為他知道這是假的,知道遲早有一天戲會落幕,幕布落下時,他會看見夏安安破碎的臉。

而那張臉,會跟著他一輩子。

“你知道嗎,”蘇羽忽然說,聲音裏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溫柔的嘲諷,“有時候我希望她聰明一點。希望她看穿我,扇我一巴掌,然後頭也不回地走掉。”

“但她沒有。”

“她不僅沒有,她還信了。”蘇羽笑了,那個笑容很苦,“她信我會改,信我會愛她,信我會……變成一個好人。”

他拿起那杯酒,一飲而盡。然後他站起來,動作有些搖晃,但還算穩。

“我去買單。”他說,走向收銀臺。

我留在吧臺,繼續喝我的蘇打水。酒保女孩湊過來,壓低聲音:“你朋友真夠渣的。”

“他不是我朋友。”我說,“他是我的客戶。”

女孩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懂了。那你收費貴嗎?”

“看心情。”我說,掏出幾張鈔票放在吧臺上,“不用找了。”

走出酒吧時,已經是淩晨一點。外灘的風很涼,吹在臉上像冷水潑面。蘇羽靠在江邊的欄桿上,背對著我,望著對岸的燈火。

我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我們都沒說話,只是看著江水,看著游船,看著這座不眠的城市。

“第一次見她,是在高中。”蘇羽忽然開口,沒頭沒尾的,“文藝匯演,她跳獨舞。穿著白色的裙子,像只天鵝。那時候我就想,這女孩真幹凈。”

我等著下文。

“後來打聽,知道她有個哥哥,特別優秀,全校第一那種。她呢,成績一般,長相也不算頂漂亮,但就是……幹凈。眼睛幹凈,笑容幹凈,連犯錯的時候都幹凈。”他頓了頓,“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像看見一件瓷器,白得刺眼,白得你想把它弄臟。”

“所以你下手了。”

“那時候沒有。”蘇羽說,“那時候我有女朋友,隔壁班的班花。而且我覺得……她不配。”

“不配?”

“不配讓我花心思。”蘇羽笑了,那笑容裏有一種殘忍的天真,“那時候我覺得,追女孩就像打游戲,難度越高越有成就感。她太簡單了,一眼就能看穿,沒意思。”

“那後來呢?”

“後來?”蘇羽想了想,“後來大學,工作,再見面是同學會。她變了,又沒變。變瘦了,變安靜了,眼睛裏沒光了。但那種幹凈還在,只是蒙了灰。我當時剛跟上一個女朋友分手,無聊,就想……撿起來擦擦灰,應該挺有意思。”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描述修覆一件舊家具。但我聽出了裏面的東西:不是愛,不是喜歡,甚至不是欲望。是一種更陰暗的東西——破壞欲。想把幹凈的東西弄臟,想把完整的東西打碎,想證明再白的東西也能染黑。

“你成功了。”我說。

蘇羽沒接話。他只是看著江水,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以為對話結束了,他才開口:

“那天她聽見了。”

“聽見什麽?”

“聽見我跟你打電話。”蘇羽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我說,只是玩玩而已,等她徹底依賴我了,就甩掉,正好我爸醫院的床位緊張,可以借這個機會脫身。”

江風吹過來,很冷。我打了個寒顫。

“她在門外?”我問。

“嗯。”蘇羽點頭,“手裏還拎著給我買的夜宵。那天我加班,她說要來看我。”

我想象那個畫面:夏安安站在門外,手裏拎著還溫熱的夜宵,聽著門裏她深愛的男人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談論如何甩掉她。她當時的表情會是什麽樣?震驚?絕望?還是……解脫?

“然後呢?”我問。

“然後她走了。”蘇羽說,“什麽都沒說,連門都沒敲。我第二天才知道,她收拾東西搬出了我們同居的公寓。再後來,她哥打電話給我,說她病了,重度抑郁,問我知不知道怎麽回事。”

“你怎麽說?”

“我說不知道。”蘇羽笑了,那笑聲短促而尖銳,像玻璃碎裂的聲音,“我說我們性格不合,和平分手。我說她可能太敏感了,想太多了。我說……我說了很多謊,多得我自己都快信了。”

我看著他。這個我認識了十年的人,這個我陪他玩過無數場感情游戲的人,這個我親眼看著他傷害一個又一個女孩卻從未感到愧疚的人——此刻,在淩晨一點的外灘,在黃浦江的風裏,他看起來像個陌生人。

或者說,他終於看起來像個人了。一個有血有肉、會痛苦、會後悔的人。

“所以你回去找她,”我說,“不是因為你愛她,是因為你愧疚。”

“我不知道。”蘇羽說,聲音裏有一種真實的困惑,“我不知道什麽是愛。我只知道……我睡不著。一閉眼就是她的臉,她站在門外聽我說話的那張臉。安靜,蒼白,像一張紙,輕輕一捅就破。”

他轉過身,背靠著欄桿,面對著我。路燈的光從他頭頂照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時星,你談過戀愛嗎?”他問。

“談過。”我說,“一次。大學時候。”

“然後呢?”

“然後她發現我只是圖她長得好看,就分手了。”我說得很坦然,“她說得對,我就是圖她好看。我不愛她,她也不愛我。所以我們分手分得很幹凈,現在還是朋友。”

“真羨慕。”蘇羽說,語氣是真心的,“你們至少誠實。”

“誠實是因為不在乎。”我糾正他,“在乎了,就不敢誠實了。”

蘇羽盯著我,好像在消化這句話。然後他點點頭,像是明白了什麽,又像是什麽都沒明白。

“我要回去了。”他說,“明天還得去見她。”

“繼續演?”

“繼續演。”他扯了扯嘴角,“演到她好起來,或者演到我演不下去。”

“哪個先到?”

“誰知道呢。”蘇羽說,轉身朝停車場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我,“時星,如果有一天我栽了,你會來看我嗎?”

“栽?”

“進監獄,破產,或者……”他頓了頓,“或者真愛上誰,無法自拔那種。”

我想了想:“監獄和破產會,愛上誰不會。”

“為什麽?”

“因為前兩者是你活該,”我說,“後者是你幸運。”

蘇羽笑了,這次笑得像個孩子,有點傻,有點天真。“有道理。”他說,然後揮揮手,走了。

我看著他走進停車場,看著他開走那輛囂張的紅色跑車,引擎的轟鳴聲在深夜的外灘格外刺耳。

然後我拿出手機,找到夏安安的微信——蘇羽給我的,說“萬一有事聯系不上我,可以找她”。我一次都沒聯系過,連好友申請都沒通過。

但現在,我點開了她的頭像。是一張自拍,在陽光下笑得很燦爛,眼睛彎成月牙。那是很久以前的照片了,至少是生病前。現在的她,應該笑不出來了吧。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離蘇羽遠點。他不是好人。”

然後刪掉。

又打:“蘇羽在玩你。別信他。”

又刪掉。

最後我什麽也沒發。只是把手機放回口袋,點了支煙,繼續看著江水。

旁觀者清。是啊,我看得很清。我清楚蘇羽是什麽樣的人,清楚夏安安會受怎樣的傷害,清楚這場戲的結局一定是悲劇。

但我什麽都沒做。

因為說到底,我也是這場戲的一部分。蘇羽付錢,我陪他玩,聽他傾訴,偶爾給點不痛不癢的建議。這是我的工作,我的謀生方式。我憑什麽去破壞?

更何況,就算我告訴她,她會信嗎?一個沈浸在愛情幻覺裏的女人,會相信一個陌生人的警告,還是相信她深愛的男人的甜言蜜語?

答案顯而易見。

所以我選擇沈默。選擇繼續做一個清醒的旁觀者,看著這場悲劇緩緩拉開帷幕,看著演員們陸續登場,看著結局不可避免地到來。

就像此刻,我看著黃浦江的水,渾濁,深沈,流淌了上百年,見證了無數悲歡離合,卻從未為誰停留。

江上駛過一艘游船,燈火通明,甲板上隱約可見人影晃動。他們在笑,在拍照,在享受這璀璨的夜色。

他們不知道,或者不在乎,這江水吞噬過多少希望,多少生命,多少未說出口的告白和未來得及實現的夢想。

就像蘇羽不知道,或者不在乎,他的游戲會毀掉一個女孩的人生。

就像我不知道,或者不在乎,我的沈默也是一種罪惡。

煙燒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我扔掉煙蒂,看著它劃出一道弧線,墜入江水,瞬間熄滅。

然後我轉身,走進夜色,走進這座永不眠的城市,繼續做一個清醒的、冷漠的、收費昂貴的旁觀者。

因為這就是我的角色。

而角色,是不能隨便改劇本的。

除非加錢。

但我猜,蘇羽不會為了夏安安加錢。

畢竟,只是一場游戲。

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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