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羽番外視角[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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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羽番外視角
番外：蘇羽的鏡子
蘇羽視角 | 2020年3月 | 北京，疫情封鎖的第四十七天
淩晨兩點，蘇羽在酒店的落地窗前醒來。
頭痛得像要裂開。宿醉的鈍痛從太陽穴一路蔓延到後頸，嘴裏有劣質威士忌和香煙混合的苦澀味道。他摸索著找到床頭櫃上的礦泉水，擰開，灌下去半瓶，才勉強壓下喉嚨裏的燒灼感。
窗外，北京東三環的夜景依然璀璨。封鎖下的城市像一座巨大的、安靜的玻璃展櫃，霓虹燈無聲閃爍，街道上空無一人。偶爾有救護車駛過，紅色的頂燈旋轉著，像某種無聲的警報。
蘇羽點燃一支煙，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的臉：蒼白，浮腫，眼下有濃重的烏青。二十八歲，但看起來像三十八。父親上周在視頻電話裏說：“你該收心了。”母親說：“張家那女兒剛從英國回來，你要不要見見？”
收心。結婚。接手家族生意。成為下一個蘇建國。
多麽順理成章的人生劇本。
蘇羽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霧嗆進肺裏，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他彎下腰，咳得眼淚都出來，才勉強止住。鏡子裏的自己，眼眶發紅，像哭過一樣。
但他已經很久沒哭過了。最後一次哭是什麽時候？大概是十二歲，被父親用皮帶抽到跪地求饒那次。從那以後，他就學會了不哭。不哭，不示弱，不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軟肋。
因為軟肋會被利用。會被父親用來證明“你還不夠強”，會被母親用來證明“你還需要我”，會被所謂的“朋友”用來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
所以蘇羽學會了笑。玩世不恭的笑，漫不經心的笑，什麽都不在乎的笑。他笑給父親看：你看，我不在乎你的期待。笑給母親看：你看，我不需要你的控制。笑給所有人看：你看，我過得很好，我很瀟灑，我很……無所謂。
但鏡子不會騙人。
鏡子裏的那張臉，寫滿了厭倦。對生活的厭倦，對自己的厭倦，對這一切精心構築的假象的厭倦。
手機在床頭震動。蘇羽瞥了一眼，是李少——他那些“朋友”中的一個。信息很簡短：“醒了沒？出來喝一杯？我知道一個地方還能營業。”
蘇羽沒回。他把手機倒扣在桌上，繼續抽煙。
他知道自己應該去。去那個“還能營業”的地方，和一群同樣空虛的人喝到天亮，交換一些毫無意義的廢話，假裝很快樂，假裝很充實，假裝人生有意義。
但他太累了。累到連假裝都懶得。
他走到浴室，打開燈。刺眼的白光讓他瞇起眼睛。鏡子更大，更清晰，照出他赤裸的上身：還算結實的肌肉，但已經開始松垮；肩膀上有一個紋身，是年輕時不懂事紋的龍，現在看起來俗氣又可笑；胸口有幾道淡紅色的抓痕——昨晚那個女孩留下的，叫什麽名字來著？莉莉？露露？記不清了。
不重要。反正都是過客。
蘇羽打開花灑，冷水沖下來，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他需要這種刺激，需要疼痛，需要某種能證明自己還活著的感覺。
洗到一半，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微信視頻通話的鈴聲。
蘇羽裹上浴巾，走出來。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夏安安。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久到鈴聲自動掛斷，屏幕暗下去。然後又亮起來，又是一通視頻請求。
蘇羽接起來。
屏幕裏出現夏安安的臉。蒼白，瘦削，眼睛很大，但空洞。背景是她臥室，窗簾拉著，光線昏暗。
“蘇羽。”她說，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麽。
“嗯。”蘇羽應了一聲，走到窗前，讓窗外的霓虹燈光成為背景，“還沒睡？”
“睡不著。”夏安安說。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衣，領口有些大，露出清晰的鎖骨。太瘦了，瘦得讓人心疼。
但蘇羽已經不會心疼了。他的心早就硬化了，像一塊凍得太久的肉，解凍後才發現已經變質。
“又怎麽了？”他的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不耐煩。
夏安安似乎被他的語氣刺了一下，抿了抿嘴唇。“我……我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現在聽到了。”蘇羽說，“還有事嗎？我要睡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他就後悔了。因為他看見屏幕裏夏安安的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層水汽。那種眼神他太熟悉了——受傷的，委屈的，像被主人踢了一腳的小狗。
“對不起，”夏安安小聲說，“打擾你了。”
“沒有。”蘇羽放軟了語氣，“我只是……累了。”
“那你休息吧。”夏安安說，但沒掛斷。她只是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確認什麽，又像在等待什麽。
蘇羽知道她在等什麽。等一句安慰，等一句“我也想你”，等一句能讓她撐過這個夜晚的話。
他應該說的。對他來說，這只是動動嘴皮子的事。幾句甜言蜜語，幾個虛假的承諾，就能讓她高興，讓她安心，讓她繼續依賴他。
但他今天特別不想說。
可能是因為宿醉，可能是因為窗外的夜景太寂寞，可能是因為鏡子裏的自己太陌生。
“安安，”他開口，聲音幹澀，“你覺得我是什麽樣的人？”
屏幕那端，夏安安楞住了。她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
“你……”她猶豫著，“你很溫柔，對我很好，很……”
“不要說那些。”蘇羽打斷她，“說真話。你覺得我是什麽樣的人？”
夏安安沈默了很久。久到蘇羽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我不知道。”她最終說，聲音很輕，“有時候我覺得我了解你，有時候又覺得……我根本不認識你。”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插進蘇羽的心臟。不深，但疼。
“那你還喜歡我？”他問，語氣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嘲諷。
“喜歡。”夏安安說，毫不猶豫，“就算我不了解你，我還是喜歡你。”
蘇羽笑了。不是那種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種苦澀的、自嘲的笑。
“你真傻。”他說。
“我知道。”夏安安說，“但傻就傻吧。”
對話陷入沈默。只有電流的嗡嗡聲，和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窗外的夜景依然璀璨，像一場永不落幕的假面舞會。蘇羽看著那些燈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帶他去參加一個商業晚宴。那時候他大概十歲，穿著小西裝，打著領結，像個小大人。父親牽著他的手，穿梭在人群中，向這個總那個董介紹：“這是我兒子。”
每個人都摸他的頭，誇他“真乖”“真帥”“將來一定有出息”。
但沒人問他喜不喜歡這樣的場合。沒人問他緊不緊張。沒人問他那個領結勒得他喘不過氣。
後來他學會了，在這樣的場合裏微笑，點頭，說“謝謝叔叔阿姨”。學會了扮演一個完美的兒子，一個合格的繼承人。
再後來，他學會了在別的場合扮演別的角色：貼心的男友，慷慨的朋友，瀟灑的公子哥。
演得太久，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原本是什麽樣子。
“蘇羽？”夏安安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你還在嗎？”
“在。”他說。
“你在想什麽？”
“在想……”蘇羽頓了頓，“在想我是不是個混蛋。”
夏安安又沈默了。這次沈默更久，久到蘇羽以為信號斷了。
“你是。”她最終說，聲音輕得像嘆息，“但我不在乎。”
蘇羽感到一陣劇烈的、幾乎要讓他嘔吐的愧疚。這種愧疚他很熟悉——每次傷害了一個女孩，每次說了謊，每次扮演完一個角色後，都會有這種愧疚。但通常很快就會消失，被他用酒精、用新的刺激、用“反正她們也是圖我的錢”這種理由壓下去。
但這一次，愧疚沒有消失。它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臟。
“你應該在乎。”他說，“你應該離我遠點。”
“為什麽？”
“因為我會傷害你。”蘇羽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會說愛你，但我不懂什麽是愛。我會對你好，但那只是一時興起。我會讓你以為你是特別的，但其實你對我和其他女人沒什麽不同。最後我會厭倦，會離開，會去找下一個目標。”
他一口氣說完，像在背誦一篇早就寫好的懺悔錄。
屏幕那端，夏安安沒有說話。但蘇羽能看見，她在哭。沒有聲音，沒有抽泣，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砸在手機屏幕上，暈開一小片模糊。
“那你現在厭倦了嗎？”她問，聲音因為哭泣而顫抖。
“還沒有。”蘇羽誠實地說，“但快了。”
“那……在厭倦之前，”夏安安吸了吸鼻子，“你能不能……能不能對我好一點？哪怕只是裝的？”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蘇羽所有的偽裝。他感到一種巨大的、荒謬的悲傷——不是為她，是為自己。為自己活成了這樣一個人，為自己連假裝愛一個人都做不到，為自己需要別人哀求“哪怕是裝的”。
“安安，”他說，聲音嘶啞，“你不該這樣。你不該求任何人，尤其不該求我。”
“那我該怎麽做？”夏安安問，眼淚流得更兇了，“我不知道怎麽做才能讓你不厭倦，不知道怎麽做才能讓你真的喜歡我。你告訴我，我改，我什麽都願意改……”
“別說了。”蘇羽打斷她。他聽不下去了。每多聽一句，他的罪惡感就深一分。“去睡覺吧。明天……明天我帶你出去。”
“真的嗎？”夏安安的聲音裏瞬間充滿了希望，那種卑微的、可憐的希望。
“真的。”蘇羽說，“現在去睡覺，好嗎？”
“好。”夏安安點頭，像得到糖果的孩子，“那我睡了。晚安。”
“晚安。”
視頻掛斷了。屏幕暗下去，映出蘇羽的臉。那張臉上有疲憊，有厭倦，還有一種深重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自我厭惡。
他走到酒櫃前，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一杯，一飲而盡。液體像火一樣燒過喉嚨，燒進胃裏，帶來短暫的麻痹。
但不夠。遠遠不夠。
他又倒了一杯，走到窗前。窗外，城市的燈光依然璀璨，像無數雙嘲弄的眼睛，看著他，看著這個住在豪華套房裏、開著名車、戴著名表、卻連愛一個人都不會的可憐蟲。
他想起了夏安安的臉。那張蒼白的、瘦削的、寫滿了依賴的臉。
她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最不堪的樣子：自私，冷漠，空虛，連傷害別人都懶得掩飾。
而他，竟然還享受這種被依賴的感覺。享受有人把他當成救世主，當成黑暗裏的光，當成最後的希望。
多麽可悲。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父親。
蘇羽盯著屏幕上那個名字，很久，然後按下接聽。
“爸。”
“明天下午三點，和李董的會面，別忘了。”父親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冰冷，像在吩咐下屬。
“知道了。”
“聽說你最近和那個夏家的女孩又走得很近？”父親的聲音裏有一絲不悅，“玩玩可以，別當真。她配不上我們蘇家。”
蘇羽握緊手機，指節泛白。“這是我的事。”
“你的事？”父親冷笑，“你所有的事，都是蘇家的事。別忘了你是誰的兒子，別忘了你的責任。”
責任。又是責任。繼承家業的責任，光宗耀祖的責任，門當戶對的責任。
“如果我不想負這個責任呢？”蘇羽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然後父親說：“那你就不配姓蘇。”
電話掛斷了。嘟嘟的忙音在安靜的套房裏格外刺耳。
蘇羽放下手機，又倒了一杯酒。這次他沒喝，只是端著杯子，看著窗外的夜景。
他想，也許父親說得對。他不配姓蘇。不配做蘇建國的兒子，不配繼承那個龐大的商業帝國，不配活在這個金光閃閃的牢籠裏。
但他更不配做夏安安的希望。不配被她那樣看著，不配被她那樣愛著，不配成為任何人的光。
因為他自己，早已是一潭死水。
又一陣頭痛襲來，比之前更劇烈。蘇羽放下酒杯，走到床邊，躺下。天花板上的吊燈很華麗，水晶墜子反射著窗外的光，像無數只冰冷的眼睛。
他閉上眼睛，但睡意全無。腦海裏反覆播放著剛才的視頻通話：夏安安流淚的臉，她說的每一句話，那種卑微的、絕望的祈求。
“你能不能……對我好一點？哪怕只是裝的？”
他應該答應的。對他來說，這只是舉手之勞。幾句甜言蜜語，幾個溫柔的動作，就能讓她快樂。反正他擅長這個，擅長扮演深情，擅長制造幻覺。
但他沒有答應。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繼續扮演下去，才是最大的殘忍。給她希望，又奪走希望，像貓捉老鼠，玩膩了就扔掉。
而他，已經玩膩了。
不是玩膩了她，是玩膩了這個游戲，玩膩了扮演，玩膩了戴著面具生活，玩膩了用傷害別人來證明自己還活著。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李少：“你到底來不來？妞都叫好了，就差你了。”
蘇羽盯著那條信息，看了很久。然後他回覆：
“不來了。累了。”
發送。
然後他關機，把手機扔到地毯上。手機撞到桌角，屏幕碎了，裂成蛛網狀的紋路。
蘇羽看著那個碎掉的屏幕，忽然笑了。笑得很大聲，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多像他的人生。看起來光鮮亮麗，內裏早已碎裂不堪。
他笑著笑著，笑聲漸漸變成嗚咽。他把自己蜷縮起來，像嬰兒在子宮裏的姿勢。浴巾散開了，他赤裸著躺在昂貴的埃及棉床單上，像一具被丟棄的屍體。
窗外的天邊，開始泛白。又一個夜晚過去了。
又一個需要扮演蘇羽的日子要開始了。
但他今天不想演了。
他想就這樣躺著，躺到天荒地老，躺到所有人都忘記他，躺到他可以不再是蘇羽，不再是蘇建國的兒子，不再是任何人的希望或失望。
他只是他自己。
但問題是：他自己是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鏡子裏的那張臉，那個叫蘇羽的人，是一個空洞的、破碎的、連自己都厭惡的殼子。
而殼子裏，什麽都沒有。
只有回聲。
只有黑暗。
只有無盡的自厭，和一句說不出口的道歉：
對不起，安安。
我不配被你愛。
更不配，假裝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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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蘇羽的鏡子
蘇羽視角 | 2020年3月 | 北京，疫情封鎖的第四十七天
淩晨兩點，蘇羽在酒店的落地窗前醒來。
頭痛得像要裂開。宿醉的鈍痛從太陽穴一路蔓延到後頸，嘴裏有劣質威士忌和香煙混合的苦澀味道。他摸索著找到床頭櫃上的礦泉水，擰開，灌下去半瓶，才勉強壓下喉嚨裏的燒灼感。
窗外，北京東三環的夜景依然璀璨。封鎖下的城市像一座巨大的、安靜的玻璃展櫃，霓虹燈無聲閃爍，街道上空無一人。偶爾有救護車駛過，紅色的頂燈旋轉著，像某種無聲的警報。
蘇羽點燃一支煙，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的臉：蒼白，浮腫，眼下有濃重的烏青。二十八歲，但看起來像三十八。父親上周在視頻電話裏說：“你該收心了。”母親說：“張家那女兒剛從英國回來，你要不要見見？”
收心。結婚。接手家族生意。成為下一個蘇建國。
多麽順理成章的人生劇本。
蘇羽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霧嗆進肺裏，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他彎下腰，咳得眼淚都出來，才勉強止住。鏡子裏的自己，眼眶發紅，像哭過一樣。
但他已經很久沒哭過了。最後一次哭是什麽時候？大概是十二歲，被父親用皮帶抽到跪地求饒那次。從那以後，他就學會了不哭。不哭，不示弱，不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軟肋。
因為軟肋會被利用。會被父親用來證明“你還不夠強”，會被母親用來證明“你還需要我”，會被所謂的“朋友”用來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
所以蘇羽學會了笑。玩世不恭的笑，漫不經心的笑，什麽都不在乎的笑。他笑給父親看：你看，我不在乎你的期待。笑給母親看：你看，我不需要你的控制。笑給所有人看：你看，我過得很好，我很瀟灑，我很……無所謂。
但鏡子不會騙人。
鏡子裏的那張臉，寫滿了厭倦。對生活的厭倦，對自己的厭倦，對這一切精心構築的假象的厭倦。
手機在床頭震動。蘇羽瞥了一眼，是李少——他那些“朋友”中的一個。信息很簡短：“醒了沒？出來喝一杯？我知道一個地方還能營業。”
蘇羽沒回。他把手機倒扣在桌上，繼續抽煙。
他知道自己應該去。去那個“還能營業”的地方，和一群同樣空虛的人喝到天亮，交換一些毫無意義的廢話，假裝很快樂，假裝很充實，假裝人生有意義。
但他太累了。累到連假裝都懶得。
他走到浴室，打開燈。刺眼的白光讓他瞇起眼睛。鏡子更大，更清晰，照出他赤裸的上身：還算結實的肌肉，但已經開始松垮；肩膀上有一個紋身，是年輕時不懂事紋的龍，現在看起來俗氣又可笑；胸口有幾道淡紅色的抓痕——昨晚那個女孩留下的，叫什麽名字來著？莉莉？露露？記不清了。
不重要。反正都是過客。
蘇羽打開花灑，冷水沖下來，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他需要這種刺激，需要疼痛，需要某種能證明自己還活著的感覺。
洗到一半，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微信視頻通話的鈴聲。
蘇羽裹上浴巾，走出來。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夏安安。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久到鈴聲自動掛斷，屏幕暗下去。然後又亮起來，又是一通視頻請求。
蘇羽接起來。
屏幕裏出現夏安安的臉。蒼白，瘦削，眼睛很大，但空洞。背景是她臥室，窗簾拉著，光線昏暗。
“蘇羽。”她說，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麽。
“嗯。”蘇羽應了一聲，走到窗前，讓窗外的霓虹燈光成為背景，“還沒睡？”
“睡不著。”夏安安說。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衣，領口有些大，露出清晰的鎖骨。太瘦了，瘦得讓人心疼。
但蘇羽已經不會心疼了。他的心早就硬化了，像一塊凍得太久的肉，解凍後才發現已經變質。
“又怎麽了？”他的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不耐煩。
夏安安似乎被他的語氣刺了一下，抿了抿嘴唇。“我……我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現在聽到了。”蘇羽說，“還有事嗎？我要睡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他就後悔了。因為他看見屏幕裏夏安安的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層水汽。那種眼神他太熟悉了——受傷的，委屈的，像被主人踢了一腳的小狗。
“對不起，”夏安安小聲說，“打擾你了。”
“沒有。”蘇羽放軟了語氣，“我只是……累了。”
“那你休息吧。”夏安安說，但沒掛斷。她只是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確認什麽，又像在等待什麽。
蘇羽知道她在等什麽。等一句安慰，等一句“我也想你”，等一句能讓她撐過這個夜晚的話。
他應該說的。對他來說，這只是動動嘴皮子的事。幾句甜言蜜語，幾個虛假的承諾，就能讓她高興，讓她安心，讓她繼續依賴他。
但他今天特別不想說。
可能是因為宿醉，可能是因為窗外的夜景太寂寞，可能是因為鏡子裏的自己太陌生。
“安安，”他開口，聲音幹澀，“你覺得我是什麽樣的人？”
屏幕那端，夏安安楞住了。她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
“你……”她猶豫著，“你很溫柔，對我很好，很……”
“不要說那些。”蘇羽打斷她，“說真話。你覺得我是什麽樣的人？”
夏安安沈默了很久。久到蘇羽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我不知道。”她最終說，聲音很輕，“有時候我覺得我了解你，有時候又覺得……我根本不認識你。”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插進蘇羽的心臟。不深，但疼。
“那你還喜歡我？”他問，語氣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嘲諷。
“喜歡。”夏安安說，毫不猶豫，“就算我不了解你，我還是喜歡你。”
蘇羽笑了。不是那種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種苦澀的、自嘲的笑。
“你真傻。”他說。
“我知道。”夏安安說，“但傻就傻吧。”
對話陷入沈默。只有電流的嗡嗡聲，和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窗外的夜景依然璀璨，像一場永不落幕的假面舞會。蘇羽看著那些燈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帶他去參加一個商業晚宴。那時候他大概十歲，穿著小西裝，打著領結，像個小大人。父親牽著他的手，穿梭在人群中，向這個總那個董介紹：“這是我兒子。”
每個人都摸他的頭，誇他“真乖”“真帥”“將來一定有出息”。
但沒人問他喜不喜歡這樣的場合。沒人問他緊不緊張。沒人問他那個領結勒得他喘不過氣。
後來他學會了，在這樣的場合裏微笑，點頭，說“謝謝叔叔阿姨”。學會了扮演一個完美的兒子，一個合格的繼承人。
再後來，他學會了在別的場合扮演別的角色：貼心的男友，慷慨的朋友，瀟灑的公子哥。
演得太久，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原本是什麽樣子。
“蘇羽？”夏安安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你還在嗎？”
“在。”他說。
“你在想什麽？”
“在想……”蘇羽頓了頓，“在想我是不是個混蛋。”
夏安安又沈默了。這次沈默更久，久到蘇羽以為信號斷了。
“你是。”她最終說，聲音輕得像嘆息，“但我不在乎。”
蘇羽感到一陣劇烈的、幾乎要讓他嘔吐的愧疚。這種愧疚他很熟悉——每次傷害了一個女孩，每次說了謊，每次扮演完一個角色後，都會有這種愧疚。但通常很快就會消失，被他用酒精、用新的刺激、用“反正她們也是圖我的錢”這種理由壓下去。
但這一次，愧疚沒有消失。它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臟。
“你應該在乎。”他說，“你應該離我遠點。”
“為什麽？”
“因為我會傷害你。”蘇羽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會說愛你，但我不懂什麽是愛。我會對你好，但那只是一時興起。我會讓你以為你是特別的，但其實你對我和其他女人沒什麽不同。最後我會厭倦，會離開，會去找下一個目標。”
他一口氣說完，像在背誦一篇早就寫好的懺悔錄。
屏幕那端，夏安安沒有說話。但蘇羽能看見，她在哭。沒有聲音，沒有抽泣，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砸在手機屏幕上，暈開一小片模糊。
“那你現在厭倦了嗎？”她問，聲音因為哭泣而顫抖。
“還沒有。”蘇羽誠實地說，“但快了。”
“那……在厭倦之前，”夏安安吸了吸鼻子，“你能不能……能不能對我好一點？哪怕只是裝的？”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蘇羽所有的偽裝。他感到一種巨大的、荒謬的悲傷——不是為她，是為自己。為自己活成了這樣一個人，為自己連假裝愛一個人都做不到，為自己需要別人哀求“哪怕是裝的”。
“安安，”他說，聲音嘶啞，“你不該這樣。你不該求任何人，尤其不該求我。”
“那我該怎麽做？”夏安安問，眼淚流得更兇了，“我不知道怎麽做才能讓你不厭倦，不知道怎麽做才能讓你真的喜歡我。你告訴我，我改，我什麽都願意改……”
“別說了。”蘇羽打斷她。他聽不下去了。每多聽一句，他的罪惡感就深一分。“去睡覺吧。明天……明天我帶你出去。”
“真的嗎？”夏安安的聲音裏瞬間充滿了希望，那種卑微的、可憐的希望。
“真的。”蘇羽說，“現在去睡覺，好嗎？”
“好。”夏安安點頭，像得到糖果的孩子，“那我睡了。晚安。”
“晚安。”
視頻掛斷了。屏幕暗下去，映出蘇羽的臉。那張臉上有疲憊，有厭倦，還有一種深重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自我厭惡。
他走到酒櫃前，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一杯，一飲而盡。液體像火一樣燒過喉嚨，燒進胃裏，帶來短暫的麻痹。
但不夠。遠遠不夠。
他又倒了一杯，走到窗前。窗外，城市的燈光依然璀璨，像無數雙嘲弄的眼睛，看著他，看著這個住在豪華套房裏、開著名車、戴著名表、卻連愛一個人都不會的可憐蟲。
他想起了夏安安的臉。那張蒼白的、瘦削的、寫滿了依賴的臉。
她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最不堪的樣子：自私，冷漠，空虛，連傷害別人都懶得掩飾。
而他，竟然還享受這種被依賴的感覺。享受有人把他當成救世主，當成黑暗裏的光，當成最後的希望。
多麽可悲。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父親。
蘇羽盯著屏幕上那個名字，很久，然後按下接聽。
“爸。”
“明天下午三點，和李董的會面，別忘了。”父親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冰冷，像在吩咐下屬。
“知道了。”
“聽說你最近和那個夏家的女孩又走得很近？”父親的聲音裏有一絲不悅，“玩玩可以，別當真。她配不上我們蘇家。”
蘇羽握緊手機，指節泛白。“這是我的事。”
“你的事？”父親冷笑，“你所有的事，都是蘇家的事。別忘了你是誰的兒子，別忘了你的責任。”
責任。又是責任。繼承家業的責任，光宗耀祖的責任，門當戶對的責任。
“如果我不想負這個責任呢？”蘇羽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然後父親說：“那你就不配姓蘇。”
電話掛斷了。嘟嘟的忙音在安靜的套房裏格外刺耳。
蘇羽放下手機，又倒了一杯酒。這次他沒喝，只是端著杯子，看著窗外的夜景。
他想，也許父親說得對。他不配姓蘇。不配做蘇建國的兒子，不配繼承那個龐大的商業帝國，不配活在這個金光閃閃的牢籠裏。
但他更不配做夏安安的希望。不配被她那樣看著，不配被她那樣愛著，不配成為任何人的光。
因為他自己，早已是一潭死水。
又一陣頭痛襲來，比之前更劇烈。蘇羽放下酒杯，走到床邊，躺下。天花板上的吊燈很華麗，水晶墜子反射著窗外的光，像無數只冰冷的眼睛。
他閉上眼睛，但睡意全無。腦海裏反覆播放著剛才的視頻通話：夏安安流淚的臉，她說的每一句話，那種卑微的、絕望的祈求。
“你能不能……對我好一點？哪怕只是裝的？”
他應該答應的。對他來說，這只是舉手之勞。幾句甜言蜜語，幾個溫柔的動作，就能讓她快樂。反正他擅長這個，擅長扮演深情，擅長制造幻覺。
但他沒有答應。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繼續扮演下去，才是最大的殘忍。給她希望，又奪走希望，像貓捉老鼠，玩膩了就扔掉。
而他，已經玩膩了。
不是玩膩了她，是玩膩了這個游戲，玩膩了扮演，玩膩了戴著面具生活，玩膩了用傷害別人來證明自己還活著。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李少：“你到底來不來？妞都叫好了，就差你了。”
蘇羽盯著那條信息，看了很久。然後他回覆：
“不來了。累了。”
發送。
然後他關機，把手機扔到地毯上。手機撞到桌角，屏幕碎了，裂成蛛網狀的紋路。
蘇羽看著那個碎掉的屏幕，忽然笑了。笑得很大聲，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多像他的人生。看起來光鮮亮麗，內裏早已碎裂不堪。
他笑著笑著，笑聲漸漸變成嗚咽。他把自己蜷縮起來，像嬰兒在子宮裏的姿勢。浴巾散開了，他赤裸著躺在昂貴的埃及棉床單上，像一具被丟棄的屍體。
窗外的天邊，開始泛白。又一個夜晚過去了。
又一個需要扮演蘇羽的日子要開始了。
但他今天不想演了。
他想就這樣躺著，躺到天荒地老，躺到所有人都忘記他，躺到他可以不再是蘇羽，不再是蘇建國的兒子，不再是任何人的希望或失望。
他只是他自己。
但問題是：他自己是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鏡子裏的那張臉，那個叫蘇羽的人，是一個空洞的、破碎的、連自己都厭惡的殼子。
而殼子裏，什麽都沒有。
只有回聲。
只有黑暗。
只有無盡的自厭，和一句說不出口的道歉：
對不起，安安。
我不配被你愛。
更不配，假裝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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