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虛假的曙光
夏安安視角 | 2020年4月 | 北京，解封後的春天
窗外的玉蘭花開了。
夏安安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院子裏那株玉蘭樹。白色的花瓣在四月的風裏微微顫抖，像無數只停駐的蝴蝶。陽光很好，把花瓣照得半透明，能看見裏面細細的脈絡。
春天來了。疫情最嚴重的時期過去了，城市在緩慢覆蘇。街道上又有了車流，商鋪陸續開門，人們開始小心翼翼地出門，戴著口罩，保持距離，但終究是出門了。
只有她還困在這裏。
困在這個三居室的房子裏，困在這個被稱為“康覆”的過程裏，困在這個……虛假的春天裏。
手機震動。是蘇羽。
“安安，下樓吧，我在你家小區門口。”
夏安安盯著那條信息，看了很久。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該回覆什麽。
距離他們“覆合”已經兩個月了。是的，覆合。那個曾經在電話裏說“只是玩玩”的蘇羽，在疫情最嚴重的三月，突然重新出現在她的生活裏。
他說他錯了。
他說他後悔了。
他說他意識到自己真正愛的人是她。
多麽像三流言情劇的臺詞。夏安安知道，理智告訴她：不要相信，這一定又是陷阱，又是另一個“玩玩而已”。
但她的心——那個破碎的、渴望被愛的心——不聽使喚。
因為蘇羽帶來了光。在她最黑暗的時候，在她連續一個月沒出門、沒見陽光、沒跟除了家人以外的人說話的時候，蘇羽來了。
他每天給她打電話，一打就是幾個小時。他說笑話，講他隔離期間的糗事，回憶他們高中時的點滴。他記得她喜歡喝半糖的奶茶，記得她害怕打雷，記得她初二那年摔斷胳膊時哭得有多慘。
他記得所有細節。那些連她自己都快忘記的細節。
“下樓吧，”蘇羽又發來一條，“我帶了你最喜歡的楊枝甘露。”
夏安安咬了咬嘴唇。她看向鏡子裏的自己：蒼白的臉，浮腫的眼睛，身上穿著已經三天沒換的睡衣。她這個樣子，怎麽見人？
但蘇羽說：“不管你什麽樣子，我都想見你。”
這句話像魔咒，讓她最終換上了衣服——一件寬松的衛衣，一條牛仔褲，都是深色的，能藏住她瘦得過分的身體。她戴上口罩，悄悄溜出家門。父母在客廳看電視，沒有註意到。
蘇羽的車停在小區門口。一輛黑色的路虎，很新，很亮，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他靠在車門上，看見她出來，立刻站直了，摘下墨鏡，露出那個她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安安。”他叫她，聲音裏有種刻意的溫柔。
夏安安走過去，腳步有些虛浮。她已經很久沒走這麽遠了，從家門到小區門口，不過兩百米，卻讓她氣喘籲籲。
“你瘦了。”蘇羽說，伸手想摸她的臉，但夏安安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後自然地收回去，拉開副駕駛的門：“上車吧，帶你去個地方。”
車裏開著空調，溫度恰到好處。座椅是真皮的，有淡淡的皮革和香氛的味道。蘇羽遞給她一杯楊枝甘露，插好了吸管。
“三分糖，少冰，加西米。”他說，“我沒記錯吧？”
夏安安接過杯子，冰涼的觸感透過紙杯傳到掌心。她吸了一口，熟悉的甜味在舌尖化開——確實是她喜歡的味道。
“謝謝。”她小聲說。
“跟我還客氣。”蘇羽發動車子，“系好安全帶。”
車子駛入車流。窗外的北京正在蘇醒：商鋪開門了，行人多了，路邊的迎春花開了滿墻。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暖洋洋的，讓人想睡覺。
夏安安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她覺得自己像個剛出獄的囚犯，不適應外面的世界，不適應陽光，不適應正常的生活。
“想去哪兒？”蘇羽問。
“隨便。”
“那就隨便開。”蘇羽打開音樂，是輕快的爵士樂，“反正今天下午我都是你的。”
你的。這個詞讓夏安安心跳漏了一拍。她偷偷看向蘇羽的側臉：他專註地開車，側臉的線條很漂亮，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上下滑動。
他還是那麽好看。好看得讓人自卑。
“看什麽？”蘇羽察覺到她的目光，轉頭對她笑。
夏安安趕緊移開視線。“沒、沒什麽。”
蘇羽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溫暖，幹燥，指腹有薄薄的繭。“安安，”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麽，“這段時間，你受苦了。”
夏安安的鼻子一酸。她低下頭，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眼淚。
“我知道我之前的混蛋行為傷害了你，”蘇羽繼續說，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我也不指望你立刻原諒我。但我真的……真的想彌補。給我一個機會，好嗎？”
機會。夏安安想，我還有什麽機會可以給人？一個連自己都救不了的人，有什麽資格給別人機會？
但她聽見自己說：“好。”
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蘇羽的手緊了緊。“謝謝。”
車子最終停在一個公園門口。疫情期間，公園限流，門口排著隊，大家都戴著口罩，保持著一米的距離。蘇羽去買了票，回來時手裏拿著兩瓶水。
“走，曬曬太陽。”他說，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
夏安安沒有掙脫。他的手很暖，暖得讓她想哭。她已經多久沒有被這樣牽著手了？哥哥的手總是冰涼，帶著消毒水的味道；父母的手太粗糙，帶著歲月的繭子；而蘇羽的手，溫暖，有力，像一個安全的港灣。
他們走進公園。四月的公園，花都開了：櫻花，桃花，玉蘭，一片一片，像粉白色的雲。陽光透過新綠的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有孩子在草地上奔跑，有老人在長椅上曬太陽，有情侶在湖邊散步。
一切都那麽正常，那麽美好。
美好得像個陷阱。
“累了嗎？”蘇羽問，“找個地方坐坐？”
他們在湖邊的長椅上坐下。湖水很綠，倒映著岸邊的柳樹和天空。幾只鴨子在湖面游過，留下一道道漣漪。
蘇羽遞給她一瓶水，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絲絨盒子。
“這個，”他說，打開盒子，“一直想給你。”
裏面是一條項鏈。細細的銀鏈，墜子是一顆小小的星星，鑲著碎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太貴重了……”夏安安下意識地拒絕。
“不貴重。”蘇羽說，取出項鏈，“對我來說，什麽都比不上你貴重。”
他繞到她身後，撩起她的頭發，為她戴上項鏈。冰涼的金屬貼在鎖骨上，讓她微微一顫。
“好看。”蘇羽坐回她身邊，仔細端詳，“很適合你。”
夏安安低頭看著那顆小星星。它在她胸前微微晃動，反射著細碎的光。像希望，像承諾，像……愛情。
但她心裏有個聲音在尖叫：假的，都是假的。他會收回的，他會厭倦的，他會再一次說“只是玩玩而已”。
“安安，”蘇羽握住她的手，眼睛看著她，“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在想，我會不會又一次傷害你。你在想，這一切是不是又一場游戲。”
他說中了。夏安安咬住嘴唇，沒有說話。
“我只能用時間來證明。”蘇羽說，聲音很認真，“給我時間，好嗎？讓我證明我是真心的。”
真心的。夏安安想，什麽是真心？蘇羽的真心值多少錢？能持續多久？一個月？兩個月？還是直到他找到下一個目標？
但她太累了。累到不想思考，累到寧願相信這個謊言，累到寧願溺死在這虛假的溫柔裏，也不願繼續在冰冷的黑暗中掙紮。
“好。”她又說了一遍這個字。像是咒語，像是投降，像是……放棄。
蘇羽笑了。那個笑容真好看，眼睛裏倒映著她的臉，倒映著陽光，倒映著整個春天。
他湊近，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謝謝，”他說，“謝謝你還願意相信我。”
夏安安閉上眼睛。額頭上那個吻的溫度，像烙印，燙得她心臟發疼。
那天之後，蘇羽成了她生活中的光。
他每天接她出門，帶她去各種地方：公園，咖啡館，美術館，甚至只是開車在城市裏兜風。他給她買花，買甜品，買小禮物。他聽她說話——哪怕她說的是最瑣碎、最無聊的事，他也認真聽著，不時點頭，不時微笑。
他讓她覺得自己是被珍視的，是被愛的，是……重要的。
夏安安開始變了。
她開始吃東西了。不是為了活，是為了蘇羽。他說：“你太瘦了，多吃點，我想看你健康的樣子。”她就努力地吃，哪怕吃下去會惡心，會想吐，她也強迫自己咽下去。
她開始打扮了。不再是邋遢的睡衣，而是穿上蘇羽買的裙子，塗上口紅，在鏡子前練習微笑。她要變得“好看”，變得“正常”，變得……配得上他。
她開始出門了。不只是和蘇羽，也開始自己去附近的超市，去小區裏散步。鄰居看見她，會說：“安安出來了啊，氣色好多了。”她就會笑，說：“是啊，好多了。”
所有人都以為她在好轉。父母松了一口氣，哥哥在視頻電話裏說“看來蘇羽對你是真心的”，連她自己都快信了。
只有深夜，當蘇羽不在，當手機安靜下來，當房間裏只剩下她一個人時，那種熟悉的黑暗才會重新湧上來。
她會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看著窗外黑暗的天空。胸口那顆小星星在黑暗中微微反光，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她在想：這一切能持續多久？
她在想：當他發現我並沒有真正“好起來”，他會離開嗎？
她在想：如果連這最後的光都熄滅，我還有勇氣活下去嗎？
沒有答案。只有黑暗，和無盡的恐懼。
五月中旬，蘇羽帶她去參加一個朋友的聚會。
“都是我的發小，”他說，“人很好的，你別緊張。”
夏安安很緊張。她太久沒有參加社交活動了，太久沒有和陌生人說話了。她穿著蘇羽給她買的連衣裙——米白色的，很淑女，但腰身有些松，她不得不用別針別住。化了妝，塗了口紅，鏡子裏的人看起來很陌生：蒼白，精致，像個易碎的瓷娃娃。
聚會在一家私人會所。裝修很豪華，大理石地板，水晶吊燈，墻上是看不懂的抽象畫。包廂裏已經有七八個人，男女都有，都很年輕，穿得很好看，說話聲音很大，笑聲很響亮。
蘇羽牽著她進去時，所有人都看過來。
“喲，蘇少來了！”
“這位是？”
“介紹一下，我女朋友，夏安安。”蘇羽說，語氣裏有種炫耀的意味。
女朋友。這個詞讓夏安安心跳加速。她低著頭，小聲說：“你們好。”
“安安你好啊！”
“蘇羽藏得夠深的啊！”
“來來來，坐！”
她被安排坐在蘇羽旁邊。有人遞給她一杯香檳，她接過來，但沒喝。她不敢喝，怕喝了會失態，會說錯話，會讓蘇羽丟臉。
聚會的氣氛很熱烈。大家在聊股票，聊車，聊最近去了哪裏玩。話題她插不進去，只能安靜地坐著，小口小口地喝水。蘇羽偶爾會摟摟她的肩，說“安安害羞”，大家就會笑，說“蘇少知道疼人了”。
她努力微笑，努力點頭，努力扮演一個“正常”的女朋友。
但她的胃在翻騰。她今天強迫自己吃了午飯，為了穿這條裙子好看。現在那些食物在胃裏造反，像要沖出來。
“我去下洗手間。”她小聲對蘇羽說。
“要我陪你嗎？”
“不用。”
她逃也似的離開包廂。洗手間在走廊盡頭，很大，很幹凈，有淡淡的熏香味。她沖進隔間，關上門，跪在馬桶前。
但吐不出來。食物堵在食道裏，像一塊滾燙的石頭。她用手指摳喉嚨，摳到眼淚都出來，還是吐不出來。
最後她放棄了，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隔間板，大口喘氣。
門外傳來腳步聲，然後是幾個女生的說話聲，帶著笑意。
“……就是蘇羽帶來的那個？”
“對，看起來挺內向的。”
“聽說之前抑郁，在家待了半年。”
“真的假的？蘇羽口味變了啊，以前不是喜歡辣妹嗎？”
“誰知道呢，可能圖新鮮吧。”
“不過話說回來，蘇羽這次挺認真的？還介紹給我們認識。”
“認真什麽啊，你還不了解他？最長三個月，新鮮感過了就換。”
“也是。不過那女孩看起來挺可憐的。”
“可憐什麽，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聲音漸漸遠去。洗手間重新安靜下來。
夏安安坐在地上，一動不動。隔間裏的空氣很悶，帶著消毒水和熏香的混合味道，讓她想吐。
她想起蘇羽第一次說“我愛你”的那個晚上。是三月底，疫情最嚴重的時候，他開車帶她去郊區，停在一條無人的路邊。夜空很晴，能看見星星。他說：“安安，我愛你。”
她說：“真的嗎？”
他說：“真的。我會一直愛你。”
現在她想，那個“一直”是多久？三個月？還是直到他找到下一個“新鮮感”？
她慢慢站起來，走到洗手池前，打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沖在手上，沖在臉上。她擡起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精心化的妝因為剛才的幹嘔有些花了，眼圈發紅，嘴唇蒼白。
她胸前的星星項鏈在鏡子裏閃閃發光。
她伸手，抓住那顆星星，用力一扯。
鏈子斷了，在她手指上留下細細的紅痕。星星躺在她的手心，冰涼，堅硬，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她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後她打開水龍頭，把星星放在水流下沖洗。水沖走了上面的指紋，沖走了溫度，沖不走它虛假的光芒。
最後，她把星星放進口袋。
走回包廂時，她的腳步很穩。臉上重新掛上了微笑，那個練習了很多遍的、看起來“正常”的微笑。
蘇羽看見她，招手：“怎麽去這麽久？”
“補妝。”她說，坐下。
有人遞給她一杯新的香檳。這次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氣泡在舌尖炸開，又苦又甜。
“安安會喝酒啊？”有人起哄。
“一點點。”她笑。
蘇羽摟住她的肩，在她耳邊說：“少喝點，對身體不好。”
語氣那麽溫柔，那麽關心。
夏安安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包廂裏的燈光很暖，音樂很輕，大家的笑聲很響。
這一切多麽美好。美好得她想哭。
但她沒有哭。她只是微笑，喝酒，扮演一個幸福的女朋友。
因為她知道，這可能是她最後的光了。即使這光是虛假的，即使這光終會熄滅，她也想抓住它，哪怕多一秒鐘。
哪怕多一秒鐘，不用在黑暗中獨處。
哪怕多一秒鐘，不用面對那個破碎的自己。
哪怕多一秒鐘，假裝自己還活著，還被愛著，還有……希望。
聚會結束時已經是深夜。蘇羽送她回家，在小區門口吻她。
“晚安，”他說，“明天我來接你。”
“晚安。”她說。
她看著他開車離開，尾燈在夜色裏漸漸消失。然後她轉身，慢慢走回家。
四月的夜晚很暖，風裏帶著花香。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數自己的心跳。
口袋裏的星星項鏈硌著她的大腿。她沒有拿出來，只是隔著布料，感受它的形狀。
到家時，父母已經睡了。客廳裏留著一盞夜燈，暖黃色的，像在等她。
她走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沒有開燈，只是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黑暗的院子。玉蘭樹在夜色裏只是一團模糊的影，花瓣在風裏簌簌地落。
她掏出那顆星星，握在手心。冰涼的，堅硬的，像一塊墓碑。
她想，這就是我的曙光。
虛假的，短暫的，終將熄滅的曙光。
但即使是虛假的曙光，也比永恒的黑暗好。
至少，在光熄滅之前，她可以假裝溫暖，假裝被愛，假裝……還有明天。
她把星星放進抽屜的最深處，鎖上。
然後她躺上床，閉上眼睛，等待睡眠，等待黎明，等待下一個需要扮演“正常”的明天。
窗外，風停了。花瓣不再落下。
春天在深夜裏，安靜地，殘忍地，繼續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第十九章：虛假的曙光
夏安安視角 | 2020年4月 | 北京，解封後的春天
窗外的玉蘭花開了。
夏安安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院子裏那株玉蘭樹。白色的花瓣在四月的風裏微微顫抖，像無數只停駐的蝴蝶。陽光很好，把花瓣照得半透明，能看見裏面細細的脈絡。
春天來了。疫情最嚴重的時期過去了，城市在緩慢覆蘇。街道上又有了車流，商鋪陸續開門，人們開始小心翼翼地出門，戴著口罩，保持距離，但終究是出門了。
只有她還困在這裏。
困在這個三居室的房子裏，困在這個被稱為“康覆”的過程裏，困在這個……虛假的春天裏。
手機震動。是蘇羽。
“安安，下樓吧，我在你家小區門口。”
夏安安盯著那條信息，看了很久。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該回覆什麽。
距離他們“覆合”已經兩個月了。是的，覆合。那個曾經在電話裏說“只是玩玩”的蘇羽，在疫情最嚴重的三月，突然重新出現在她的生活裏。
他說他錯了。
他說他後悔了。
他說他意識到自己真正愛的人是她。
多麽像三流言情劇的臺詞。夏安安知道，理智告訴她：不要相信，這一定又是陷阱，又是另一個“玩玩而已”。
但她的心——那個破碎的、渴望被愛的心——不聽使喚。
因為蘇羽帶來了光。在她最黑暗的時候，在她連續一個月沒出門、沒見陽光、沒跟除了家人以外的人說話的時候，蘇羽來了。
他每天給她打電話，一打就是幾個小時。他說笑話，講他隔離期間的糗事，回憶他們高中時的點滴。他記得她喜歡喝半糖的奶茶，記得她害怕打雷，記得她初二那年摔斷胳膊時哭得有多慘。
他記得所有細節。那些連她自己都快忘記的細節。
“下樓吧，”蘇羽又發來一條，“我帶了你最喜歡的楊枝甘露。”
夏安安咬了咬嘴唇。她看向鏡子裏的自己：蒼白的臉，浮腫的眼睛，身上穿著已經三天沒換的睡衣。她這個樣子，怎麽見人？
但蘇羽說：“不管你什麽樣子，我都想見你。”
這句話像魔咒，讓她最終換上了衣服——一件寬松的衛衣，一條牛仔褲，都是深色的，能藏住她瘦得過分的身體。她戴上口罩，悄悄溜出家門。父母在客廳看電視，沒有註意到。
蘇羽的車停在小區門口。一輛黑色的路虎，很新，很亮，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他靠在車門上，看見她出來，立刻站直了，摘下墨鏡，露出那個她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安安。”他叫她，聲音裏有種刻意的溫柔。
夏安安走過去，腳步有些虛浮。她已經很久沒走這麽遠了，從家門到小區門口，不過兩百米，卻讓她氣喘籲籲。
“你瘦了。”蘇羽說，伸手想摸她的臉，但夏安安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後自然地收回去，拉開副駕駛的門：“上車吧，帶你去個地方。”
車裏開著空調，溫度恰到好處。座椅是真皮的，有淡淡的皮革和香氛的味道。蘇羽遞給她一杯楊枝甘露，插好了吸管。
“三分糖，少冰，加西米。”他說，“我沒記錯吧？”
夏安安接過杯子，冰涼的觸感透過紙杯傳到掌心。她吸了一口，熟悉的甜味在舌尖化開——確實是她喜歡的味道。
“謝謝。”她小聲說。
“跟我還客氣。”蘇羽發動車子，“系好安全帶。”
車子駛入車流。窗外的北京正在蘇醒：商鋪開門了，行人多了，路邊的迎春花開了滿墻。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暖洋洋的，讓人想睡覺。
夏安安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她覺得自己像個剛出獄的囚犯，不適應外面的世界，不適應陽光，不適應正常的生活。
“想去哪兒？”蘇羽問。
“隨便。”
“那就隨便開。”蘇羽打開音樂，是輕快的爵士樂，“反正今天下午我都是你的。”
你的。這個詞讓夏安安心跳漏了一拍。她偷偷看向蘇羽的側臉：他專註地開車，側臉的線條很漂亮，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上下滑動。
他還是那麽好看。好看得讓人自卑。
“看什麽？”蘇羽察覺到她的目光，轉頭對她笑。
夏安安趕緊移開視線。“沒、沒什麽。”
蘇羽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溫暖，幹燥，指腹有薄薄的繭。“安安，”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麽，“這段時間，你受苦了。”
夏安安的鼻子一酸。她低下頭，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眼淚。
“我知道我之前的混蛋行為傷害了你，”蘇羽繼續說，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我也不指望你立刻原諒我。但我真的……真的想彌補。給我一個機會，好嗎？”
機會。夏安安想，我還有什麽機會可以給人？一個連自己都救不了的人，有什麽資格給別人機會？
但她聽見自己說：“好。”
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蘇羽的手緊了緊。“謝謝。”
車子最終停在一個公園門口。疫情期間，公園限流，門口排著隊，大家都戴著口罩，保持著一米的距離。蘇羽去買了票，回來時手裏拿著兩瓶水。
“走，曬曬太陽。”他說，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
夏安安沒有掙脫。他的手很暖，暖得讓她想哭。她已經多久沒有被這樣牽著手了？哥哥的手總是冰涼，帶著消毒水的味道；父母的手太粗糙，帶著歲月的繭子；而蘇羽的手，溫暖，有力，像一個安全的港灣。
他們走進公園。四月的公園，花都開了：櫻花，桃花，玉蘭，一片一片，像粉白色的雲。陽光透過新綠的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有孩子在草地上奔跑，有老人在長椅上曬太陽，有情侶在湖邊散步。
一切都那麽正常，那麽美好。
美好得像個陷阱。
“累了嗎？”蘇羽問，“找個地方坐坐？”
他們在湖邊的長椅上坐下。湖水很綠，倒映著岸邊的柳樹和天空。幾只鴨子在湖面游過，留下一道道漣漪。
蘇羽遞給她一瓶水，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絲絨盒子。
“這個，”他說，打開盒子，“一直想給你。”
裏面是一條項鏈。細細的銀鏈，墜子是一顆小小的星星，鑲著碎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太貴重了……”夏安安下意識地拒絕。
“不貴重。”蘇羽說，取出項鏈，“對我來說，什麽都比不上你貴重。”
他繞到她身後，撩起她的頭發，為她戴上項鏈。冰涼的金屬貼在鎖骨上，讓她微微一顫。
“好看。”蘇羽坐回她身邊，仔細端詳，“很適合你。”
夏安安低頭看著那顆小星星。它在她胸前微微晃動，反射著細碎的光。像希望，像承諾，像……愛情。
但她心裏有個聲音在尖叫：假的，都是假的。他會收回的，他會厭倦的，他會再一次說“只是玩玩而已”。
“安安，”蘇羽握住她的手，眼睛看著她，“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在想，我會不會又一次傷害你。你在想，這一切是不是又一場游戲。”
他說中了。夏安安咬住嘴唇，沒有說話。
“我只能用時間來證明。”蘇羽說，聲音很認真，“給我時間，好嗎？讓我證明我是真心的。”
真心的。夏安安想，什麽是真心？蘇羽的真心值多少錢？能持續多久？一個月？兩個月？還是直到他找到下一個目標？
但她太累了。累到不想思考，累到寧願相信這個謊言，累到寧願溺死在這虛假的溫柔裏，也不願繼續在冰冷的黑暗中掙紮。
“好。”她又說了一遍這個字。像是咒語，像是投降，像是……放棄。
蘇羽笑了。那個笑容真好看，眼睛裏倒映著她的臉，倒映著陽光，倒映著整個春天。
他湊近，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謝謝，”他說，“謝謝你還願意相信我。”
夏安安閉上眼睛。額頭上那個吻的溫度，像烙印，燙得她心臟發疼。
那天之後，蘇羽成了她生活中的光。
他每天接她出門，帶她去各種地方：公園，咖啡館，美術館，甚至只是開車在城市裏兜風。他給她買花，買甜品，買小禮物。他聽她說話——哪怕她說的是最瑣碎、最無聊的事，他也認真聽著，不時點頭，不時微笑。
他讓她覺得自己是被珍視的，是被愛的，是……重要的。
夏安安開始變了。
她開始吃東西了。不是為了活，是為了蘇羽。他說：“你太瘦了，多吃點，我想看你健康的樣子。”她就努力地吃，哪怕吃下去會惡心，會想吐，她也強迫自己咽下去。
她開始打扮了。不再是邋遢的睡衣，而是穿上蘇羽買的裙子，塗上口紅，在鏡子前練習微笑。她要變得“好看”，變得“正常”，變得……配得上他。
她開始出門了。不只是和蘇羽，也開始自己去附近的超市，去小區裏散步。鄰居看見她，會說：“安安出來了啊，氣色好多了。”她就會笑，說：“是啊，好多了。”
所有人都以為她在好轉。父母松了一口氣，哥哥在視頻電話裏說“看來蘇羽對你是真心的”，連她自己都快信了。
只有深夜，當蘇羽不在，當手機安靜下來，當房間裏只剩下她一個人時，那種熟悉的黑暗才會重新湧上來。
她會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看著窗外黑暗的天空。胸口那顆小星星在黑暗中微微反光，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她在想：這一切能持續多久？
她在想：當他發現我並沒有真正“好起來”，他會離開嗎？
她在想：如果連這最後的光都熄滅，我還有勇氣活下去嗎？
沒有答案。只有黑暗，和無盡的恐懼。
五月中旬，蘇羽帶她去參加一個朋友的聚會。
“都是我的發小，”他說，“人很好的，你別緊張。”
夏安安很緊張。她太久沒有參加社交活動了，太久沒有和陌生人說話了。她穿著蘇羽給她買的連衣裙——米白色的，很淑女，但腰身有些松，她不得不用別針別住。化了妝，塗了口紅，鏡子裏的人看起來很陌生：蒼白，精致，像個易碎的瓷娃娃。
聚會在一家私人會所。裝修很豪華，大理石地板，水晶吊燈，墻上是看不懂的抽象畫。包廂裏已經有七八個人，男女都有，都很年輕，穿得很好看，說話聲音很大，笑聲很響亮。
蘇羽牽著她進去時，所有人都看過來。
“喲，蘇少來了！”
“這位是？”
“介紹一下，我女朋友，夏安安。”蘇羽說，語氣裏有種炫耀的意味。
女朋友。這個詞讓夏安安心跳加速。她低著頭，小聲說：“你們好。”
“安安你好啊！”
“蘇羽藏得夠深的啊！”
“來來來，坐！”
她被安排坐在蘇羽旁邊。有人遞給她一杯香檳，她接過來，但沒喝。她不敢喝，怕喝了會失態，會說錯話，會讓蘇羽丟臉。
聚會的氣氛很熱烈。大家在聊股票，聊車，聊最近去了哪裏玩。話題她插不進去，只能安靜地坐著，小口小口地喝水。蘇羽偶爾會摟摟她的肩，說“安安害羞”，大家就會笑，說“蘇少知道疼人了”。
她努力微笑，努力點頭，努力扮演一個“正常”的女朋友。
但她的胃在翻騰。她今天強迫自己吃了午飯，為了穿這條裙子好看。現在那些食物在胃裏造反，像要沖出來。
“我去下洗手間。”她小聲對蘇羽說。
“要我陪你嗎？”
“不用。”
她逃也似的離開包廂。洗手間在走廊盡頭，很大，很幹凈，有淡淡的熏香味。她沖進隔間，關上門，跪在馬桶前。
但吐不出來。食物堵在食道裏，像一塊滾燙的石頭。她用手指摳喉嚨，摳到眼淚都出來，還是吐不出來。
最後她放棄了，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隔間板，大口喘氣。
門外傳來腳步聲，然後是幾個女生的說話聲，帶著笑意。
“……就是蘇羽帶來的那個？”
“對，看起來挺內向的。”
“聽說之前抑郁，在家待了半年。”
“真的假的？蘇羽口味變了啊，以前不是喜歡辣妹嗎？”
“誰知道呢，可能圖新鮮吧。”
“不過話說回來，蘇羽這次挺認真的？還介紹給我們認識。”
“認真什麽啊，你還不了解他？最長三個月，新鮮感過了就換。”
“也是。不過那女孩看起來挺可憐的。”
“可憐什麽，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聲音漸漸遠去。洗手間重新安靜下來。
夏安安坐在地上，一動不動。隔間裏的空氣很悶，帶著消毒水和熏香的混合味道，讓她想吐。
她想起蘇羽第一次說“我愛你”的那個晚上。是三月底，疫情最嚴重的時候，他開車帶她去郊區，停在一條無人的路邊。夜空很晴，能看見星星。他說：“安安，我愛你。”
她說：“真的嗎？”
他說：“真的。我會一直愛你。”
現在她想，那個“一直”是多久？三個月？還是直到他找到下一個“新鮮感”？
她慢慢站起來，走到洗手池前，打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沖在手上，沖在臉上。她擡起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精心化的妝因為剛才的幹嘔有些花了，眼圈發紅，嘴唇蒼白。
她胸前的星星項鏈在鏡子裏閃閃發光。
她伸手，抓住那顆星星，用力一扯。
鏈子斷了，在她手指上留下細細的紅痕。星星躺在她的手心，冰涼，堅硬，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她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後她打開水龍頭，把星星放在水流下沖洗。水沖走了上面的指紋，沖走了溫度，沖不走它虛假的光芒。
最後，她把星星放進口袋。
走回包廂時，她的腳步很穩。臉上重新掛上了微笑，那個練習了很多遍的、看起來“正常”的微笑。
蘇羽看見她，招手：“怎麽去這麽久？”
“補妝。”她說，坐下。
有人遞給她一杯新的香檳。這次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氣泡在舌尖炸開，又苦又甜。
“安安會喝酒啊？”有人起哄。
“一點點。”她笑。
蘇羽摟住她的肩，在她耳邊說：“少喝點，對身體不好。”
語氣那麽溫柔，那麽關心。
夏安安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包廂裏的燈光很暖，音樂很輕，大家的笑聲很響。
這一切多麽美好。美好得她想哭。
但她沒有哭。她只是微笑，喝酒，扮演一個幸福的女朋友。
因為她知道，這可能是她最後的光了。即使這光是虛假的，即使這光終會熄滅，她也想抓住它，哪怕多一秒鐘。
哪怕多一秒鐘，不用在黑暗中獨處。
哪怕多一秒鐘，不用面對那個破碎的自己。
哪怕多一秒鐘，假裝自己還活著，還被愛著，還有……希望。
聚會結束時已經是深夜。蘇羽送她回家，在小區門口吻她。
“晚安，”他說，“明天我來接你。”
“晚安。”她說。
她看著他開車離開，尾燈在夜色裏漸漸消失。然後她轉身，慢慢走回家。
四月的夜晚很暖，風裏帶著花香。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數自己的心跳。
口袋裏的星星項鏈硌著她的大腿。她沒有拿出來，只是隔著布料，感受它的形狀。
到家時，父母已經睡了。客廳裏留著一盞夜燈，暖黃色的，像在等她。
她走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沒有開燈，只是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黑暗的院子。玉蘭樹在夜色裏只是一團模糊的影，花瓣在風裏簌簌地落。
她掏出那顆星星，握在手心。冰涼的，堅硬的，像一塊墓碑。
她想，這就是我的曙光。
虛假的，短暫的，終將熄滅的曙光。
但即使是虛假的曙光，也比永恒的黑暗好。
至少，在光熄滅之前，她可以假裝溫暖，假裝被愛，假裝……還有明天。
她把星星放進抽屜的最深處，鎖上。
然後她躺上床，閉上眼睛，等待睡眠，等待黎明，等待下一個需要扮演“正常”的明天。
窗外，風停了。花瓣不再落下。
春天在深夜裏，安靜地，殘忍地，繼續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