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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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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救贖者的囚籠

夏回視角 | 2020年1月 | 北京,居家隔離的第十八天

飛機降落在首都機場時,是北京時間下午兩點零七分。

夏回透過舷窗看見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跑道邊緣還堆著未化的積雪。機場空曠得詭異,只有零星幾架飛機停靠,地勤人員穿著白色防護服,像一群移動的雕塑。

“各位乘客,根據疫情防控要求,請您在座位上稍等片刻,海關人員將登機進行檢疫……”

廣播裏的女聲平靜而機械。機艙裏響起壓抑的騷動——長途飛行的疲憊,對病毒的恐懼,對未知的焦慮,混合成一種粘稠的氣氛。

夏回沒有動。他保持那個姿勢,看著窗外。三十六個小時的飛行,他沒怎麽睡,只是斷斷續續地閉眼,做些光怪陸離的夢:有時是手術室的無影燈,有時是安安小時候的笑臉,有時是母親在電話裏的哭聲。

最後總是同一個畫面:安安站在雪地裏,背對著他,越走越遠。他追,但腿像灌了鉛,怎麽追也追不上。雪越下越大,把她的腳印掩埋,把她的人也吞沒。

“先生?”空乘溫柔的聲音,“請出示您的健康申報表。”

夏回回過神,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皺巴巴的紙。上面密密麻麻的問題:有無發熱,有無咳嗽,近期行程……他在“有無接觸疑似或確診患者”一欄猶豫了一下,最終勾了“否”。

他接觸過嗎?在醫院裏,每天接觸。但那是波士頓的醫院,不是北京的。邏輯上說得通,但他還是感到一陣細微的、針刺般的愧疚——像一個醫生在偽造病歷。

檢疫人員登機了,全副武裝,額溫槍,登記表,嚴肅的表情。輪到夏回時,體溫計在他的額頭“嘀”了一聲:36.8℃,正常。

“居家隔離十四天,”檢疫人員遞給他一張告知書,“每天兩次上報體溫,不要外出,社區會安排生活物資配送。”

夏回點頭,接過告知書。紙是粗糙的再生紙,印著紅色的公章,像某種判決書。

下飛機,過海關,取行李。一切都加速又延遲——因為人少,所以快;因為程序多,所以慢。他拖著行李箱穿過空曠的到達大廳,LED屏上滾動著“萬眾一心,抗擊疫情”的標語,紅底白字,刺眼得像手術室裏的警示燈。

母親在停車場等他。

夏回老遠就認出了那輛車——父親開了十年的黑色大眾,在灰撲撲的車群裏像個疲憊的老人。母親站在車旁,穿著厚厚的羽絨服,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看見他的瞬間,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蒙上一層水汽。

“媽。”夏回走過去,想擁抱她,但母親後退了一步。

“別,一路飛機,不安全。”母親的聲音隔著口罩,悶悶的,“上車吧,車裏有消毒液。”

夏回的手僵在半空,然後慢慢放下。他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車裏彌漫著刺鼻的84消毒水味,座椅上鋪著一次性塑料布,像犯罪現場的保護措施。

母親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車窗外的北京是夏回從未見過的模樣:街道空曠,店鋪緊閉,偶爾有行人,也都戴著口罩,行色匆匆。紅綠燈兀自變換,但很少有車停下或啟動。整個城市像一部被按了暫停鍵的電影。

“安安怎麽樣?”夏回問,聲音因為長時間沒說話而沙啞。

母親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還是那樣。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說話,不吃飯。”她頓了頓,“昨天你爸跟她吵了一架,她摔了門,到現在都沒出來。”

“為什麽吵?”

“你爸讓她吃飯,她不吃。”母親的聲音開始顫抖,“你爸急了,說了些重話……說她不爭氣,說我們白養她了……”

夏回閉上眼睛。他能想象那個畫面:父親漲紅的臉,壓抑的怒吼;安安蒼白的臉,空洞的眼神;母親在中間,想勸架又不敢,只能抹眼淚。

這個家,從來不是一個能好好說話的地方。

“你爸……他也難受。”母親繼續說,像是在為父親辯解,“安安這樣,他急,他擔心,但他不會表達,就只能發火……”

“我知道了。”夏回打斷她,不想再聽那些陳詞濫調,“先回家。”

車裏陷入沈默。只有引擎的嗡鳴,和輪胎壓過積雪的細微聲響。夏回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他熟悉的北京,他陌生的北京。那些他從小走到大的街道,那些他曾在夏天騎著自行車飛馳而過的林蔭道,現在都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骯臟的雪,像裹屍布。

手機震動。是哈佛醫學院的郵件,標題是“關於住院醫考核延期的說明”。夏回掃了一眼,沒點開,直接按滅屏幕。

他已經做出了選擇。或者說,選擇已經替他做出了。

家。

那個夏回從小長大的、位於海澱區老小區的三居室。樓道裏貼著疫情防控通知,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母親掏鑰匙開門時,手在抖,試了三次才插進鎖孔。

門開了。

熟悉的玄關,熟悉的鞋櫃,熟悉的掛歷——還是去年的,停留在十二月的聖誕老人。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樣,又都不一樣。墻上多了一道裂痕,天花板有塊水漬,空氣裏有一種……腐朽的味道。不是物理上的腐朽,是某種精神上的、情緒的腐朽。

“回來了。”父親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夏回走過去。父親坐在沙發上,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但夏回註意到,報紙是反的。

“爸。”夏回說。

父親擡起頭,摘掉眼鏡。幾個月不見,他老了很多。白發多了,皺紋深了,眼袋下垂,眼睛裏布滿了血絲。那個曾經嚴厲但挺拔的父親,現在像個被生活壓垮的老人。

“坐。”父親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夏回坐下。沙發還是那個沙發,海綿已經塌陷,坐下去會陷得很深。他小時候常在這張沙發上和安安搶遙控器,父親就會呵斥:“讓著妹妹!”

現在呢?現在誰讓著誰?

“吃飯了嗎?”父親問,典型的中國式問候。

“在飛機上吃了。”典型的中國式回答。

沈默。尷尬的、沈重的沈默。兩個男人,一對父子,隔著茶幾對視,卻不知道說什麽。

“安安呢?”夏回終於問。

父親的下頜線繃緊了。“在房間裏。不肯出來。”

“我去看看她。”

“她不會開門的。”父親說,語氣裏有一種挫敗的憤怒,“鎖了兩天了。不吃不喝,我們敲門也不應。再這樣下去……”

“我去看看她。”夏回重覆,站了起來。

他走到安安的房門前。白色的木門,上面貼著一張褪色的卡通貼紙——是安安小時候貼的,一只咧嘴笑的彩虹小馬。這麽多年了,母親一直舍不得撕掉。

夏回擡手,敲門。

“安安,是我。”他說,聲音盡量放輕,“哥哥回來了。”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敲:“開門好嗎?讓我看看你。”

依然沈默。但夏回聽見了細微的動靜——床墊的吱呀聲,布料摩擦聲。她在裏面,醒著,只是不想回應。

“安安,”夏回把額頭抵在門上,聲音壓得更低,“我知道你很難受。不想說話就不說,不想開門就不開。但你能不能……至少讓我知道你還活著?”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夏回感到一陣劇烈的、生理性的惡心。他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像一個綁匪在確認人質是否還有呼吸?

但門後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啜泣。

夏回的心揪緊了。“安安……”

“你走吧。”門後傳來聲音,嘶啞,破碎,像生銹的齒輪勉強轉動,“我不想見你。”

“為什麽?”

“因為……”聲音停頓了很久,“因為你一定會失望。”

夏回閉上眼睛。失望。這個詞像一把鈍刀,在他心臟上來回切割。他想起小時候,安安考試沒考好,躲在房間裏哭。他進去安慰她,她說:“哥,你會不會對我失望?”

那時候他說:“不會,永遠不會。”

現在呢?現在他失望嗎?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害怕。害怕看見妹妹變成他不認識的樣子,害怕自己救不了她,害怕那句“永遠不會”變成一句空話。

“我不失望。”他說,盡管他不知道這是不是真話,“我只是想見見你。”

門後又是漫長的沈默。然後,哢噠一聲,鎖開了。

夏回推開門。

房間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門縫透進的一絲光線。空氣裏有種渾濁的味道——不通風,加上人體久不活動的氣味。安安蜷縮在床上,背對著門,身上蓋著厚厚的被子,像一只冬眠的動物。

夏回走進去,輕輕關上門。他沒有開燈,只是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

“安安。”他叫她。

被子下的身體動了動,但沒有轉身。

夏回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肩膀,但手停在半空。他想起那些關於抑郁癥的文獻:避免肢體接觸,除非對方主動;給予空間,不要強迫;傾聽,不要評判。

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媽說你幾天沒吃飯了。”他說,“我給你帶了點東西。”

他從背包裏掏出一個紙袋——是波士頓機場買的,最後一家還開著的甜品店。裏面有馬卡龍,有巧克力,有安安小時候最愛吃的蝴蝶酥。他知道這些沒用,知道厭食癥患者不會因為幾塊點心就吃東西,但他總得做點什麽。總得帶點什麽。像一個朝聖者,明明知道神已離去,還是要獻上貢品。

“放那兒吧。”安安的聲音從被子裏傳出來,悶悶的。

夏回把紙袋放在床頭櫃上。櫃子上堆滿了東西:藥瓶,水杯,揉成團的紙巾,還有一本攤開的書——他湊近看,是加繆的《局外人》。書頁停在一句話上,用紅筆畫了線:

“我從來沒有什麽值得一說的,於是我就不說。”

夏回感到喉嚨發緊。他拿起那本書,翻到封面。書已經很舊了,邊角卷起,書頁發黃。他記得這本書,是他高中時買的,後來被安安拿去,說“哥你看的書一定很深奧”。

那時候她十四歲,馬尾辮,校服,眼睛亮晶晶的,對世界還充滿好奇。現在她二十四歲,躲在被子裏,看不見臉,聲音嘶啞,在讀一本關於荒誕和疏離的書。

十年。好像只是一轉眼,又好像過了一輩子。

“你在看這個?”夏回問。

“隨便翻翻。”安安說,“反正也看不進去。”

“那為什麽看?”

“因為……”被子動了動,安安翻了個身,面向他。夏回終於看見她的臉——蒼白,浮腫,眼睛深陷,嘴唇幹裂。像一株太久不見陽光的植物,正在慢慢枯萎。

“因為裏面的主人公,”安安說,眼睛看著天花板,“他媽媽死了,他不哭。他殺人,他不後悔。他被審判,他不辯解。他像個局外人,看著自己的生命被決定,被終結。”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我覺得我理解他。”

夏回的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你不是局外人”,想說“你的生命很重要”,想說“我們會幫你”……但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裏,像一團濕棉花。

因為他知道,這些話太蒼白,太無力。對於一個已經沈入深淵的人來說,岸上的呼喊聽起來多麽遙遠,多麽虛偽。

“安安,”他最終說,聲音沙啞,“我不是來評判你的。我不是來告訴你該怎麽做,該怎麽想,該怎麽活。我只是……我只是想在這裏。陪著你。”

安安轉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曾經那麽明亮,現在卻像兩口枯井,深不見底,反射不出任何光。

“陪著我?”她重覆,語氣裏有一種冰冷的嘲諷,“陪我到什麽時候?到我好起來?到我變回那個‘正常’的夏安安?到我不再讓你和爸媽丟臉?”

“你不是丟臉——”

“我是。”安安打斷他,聲音突然尖銳起來,“我就是。一個二十四歲的人,沒有工作,沒有男友,沒有未來,整天躲在房間裏要死要活。這不是丟臉是什麽?媽在親戚面前怎麽擡得起頭?爸在同事面前怎麽說?‘我女兒啊,在家啃老,還抑郁’——多光彩啊!”

她坐起來,被子滑落,露出瘦得驚人的肩膀。睡衣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

“還有你,”她盯著夏回,眼睛裏燃燒著一種病態的、熾熱的光,“哈佛醫學院的高材生,未來的心外科專家,為了我這個廢物妹妹,中斷實習,飛越半個地球回來。多感人啊,多偉大的哥哥啊。但你知道嗎哥?你的偉大,襯托得我更加不堪。”

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在夏回身上。他想反駁,想解釋,想抱住她告訴她不是這樣的——但身體像被凍住了,動彈不得。

“所以你知道嗎?”安安繼續說,聲音又低下去,變成一種疲憊的耳語,“我最怕的,不是你對我失望。我最怕的,是你對我抱有希望。因為你每抱一分希望,我就多一分壓力。你每說一次‘你會好起來的’,我就多一分恐懼——恐懼我永遠好不起來,恐懼我終究會讓你失望。”

她停下來,喘了口氣,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

“所以求你了,哥,”她看著他,眼淚無聲地滑落,“別對我抱有希望。就讓我爛在這裏。就當我死了。這樣對大家都好。”

夏回坐在床沿,像一尊石像。他感到冷,一種從骨髓裏滲出來的冷。窗外是北京一月的下午,陽光慘白,雪未化盡,世界像一個巨大的、冰冷的停屍房。

而他坐在這裏,坐在妹妹的床前,聽著她說“就當我死了”,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他所有的醫學知識,所有的臨床經驗,所有的榮耀和成就,在這個時刻,在這個房間,在這個被痛苦吞噬的女孩面前——

一文不值。

他救過心臟停跳的病人,救過大出血的傷者,救過器官衰竭的老人。但他救不了自己的妹妹。

因為妹妹需要的不是手術刀,不是藥物,不是治療計劃。

她需要的是……是什麽?

夏回不知道。

他只知道,當他跨越半個地球,穿越疫情和封鎖,帶著滿腦子的醫學知識和一腔救贖的熱忱回到這裏時,他面對的是一扇緊閉的門,和門後一個寧願死也不願被拯救的靈魂。

而他,這個被所有人視為“拯救者”的人,第一次感到如此徹底的、如此絕望的——

無能。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安安壓抑的啜泣聲,和暖氣片偶爾的水流聲。

夏回伸出手,這次他沒有猶豫。他握住妹妹的手——那只手冰冷,瘦得只剩骨頭,手腕上有一道道新鮮的、粉紅色的疤痕。

安安沒有掙脫。她只是哭,無聲地,劇烈地,肩膀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夏回握緊她的手,感覺到那微弱的脈搏,感覺到那脆弱的溫度。他還記得這只手小時候的樣子:肉乎乎的,總愛抓著他的手指,指甲剪得整整齊齊,塗著幼稚的粉色指甲油。

現在這只手,像一只垂死的鳥。

“我不會放棄你。”夏回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永遠不會。”

安安哭得更兇了。她把臉埋進枕頭,發出動物般的嗚咽。

夏回就那樣坐著,握著她的手,看著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雪又開始下了,細碎的,無聲的,像天空在撒鹽,撒在已經潰爛的傷口上。

他想,這就是救贖者的囚籠。

你奮不顧身地跳進去,以為能拯救別人。

最終卻發現自己也被困在裏面,與你要拯救的人一起沈淪。

而囚籠的鑰匙,不在你手裏。

從來都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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