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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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雪崩的第一片雪花
夏安安視角 | 2020年1月 | 北京，居家隔離的第十七天
窗外的雪已經下了三天。
夏安安趴在臥室的窗臺上，臉頰貼著冰冷的玻璃，看雪花一片一片，無窮無盡地墜落。樓下的小區空蕩蕩的，只有穿著白色防護服的志願者推著小車，挨家挨戶送菜。世界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雪落的聲音，和暖氣管道偶爾的咚咚聲。
這是居家隔離的第十七天。也是她連續第三十七個小時沒有睡覺。
不是不想睡。是閉上眼睛，黑暗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裹挾著無數破碎的畫面：母親失望的眼神，父親搖頭的嘆息，蘇羽在電話裏輕笑的聲音——“只是玩玩而已”。
還有哥哥。
哥哥在視頻電話裏說：“安安，我馬上就回來。”
他的聲音穿過十二小時的時差，穿過太平洋的海底光纜，傳到她耳朵裏時已經失真，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她看見屏幕裏那張疲憊但依然英俊的臉，哈佛醫學院的天之驕子，夏家的驕傲，她的……哥哥。
她想說：別回來。
想說：這裏沒有你要救的人。
想說：我已經爛到連你都救不了了。
但她只是點頭，說：“好，我等你。”
然後掛斷，繼續盯著窗外無休止的雪。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微信：
“吃飯了。”
三個字，一個句號。像醫囑，像命令，像提醒一個忘記自己還要吃飯的機器。
夏安安沒有動。胃裏像塞滿了濕透的棉花，沈甸甸地往下墜。食物對她來說已經失去了意義——不是味道，是意義。咀嚼，吞咽，消化，排洩。這個過程如此荒謬，如此……動物性。為什麽要吃？為了活著？為什麽活著？
為了等哥哥回來救她嗎？
她扯了扯嘴角，那是個試圖微笑但失敗了的動作。玻璃窗上倒映出她的臉：蒼白，浮腫，眼下兩團濃重的烏青。像一具泡在水裏太久的屍體。
門外傳來腳步聲，然後是敲門聲。
“安安？”母親的聲音，“吃飯了，菜要涼了。”
“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一點。你早上就沒吃。”
夏安安閉上眼睛。又是這個循環。母親叫她吃飯，她拒絕，母親堅持，她妥協，吃兩口，然後躲進衛生間吐掉。有時候吐不出來，食物就卡在食道裏，像一塊滾燙的石頭，灼燒著，提醒她：你還活著，你還得繼續這個荒謬的游戲。
“媽，”她對著門說，“我真的不想吃。”
門外沈默了幾秒。然後父親的聲音響起來，低沈，壓抑著怒氣：
“夏安安，開門。”
她沒動。
鑰匙轉動的聲音。門被推開了。
父親站在門口，穿著居家的灰色毛衣，頭發有些淩亂。十七天的隔離讓這個向來一絲不茍的男人也變得邋遢，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鏡片上有指紋的汙漬。
“下樓吃飯。”他說，語氣不容置疑。
夏安安轉過頭，看著窗外。雪花更密了，像天空在哭泣。
“我說了，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父親的聲音突然拔高，“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麽樣子！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吃不喝不說話！你哥在美國那麽忙，還要為你操心！我們天天伺候你，你就這個態度？！”
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她的頭骨上。她不說話，只是更緊地抱住膝蓋，把自己縮成更小的一團。
“好了好了，”母親擠進來，拉住父親的胳膊，“少說兩句。安安，聽媽的話，就吃一點，好不好？”
她的聲音那麽溫柔，那麽小心翼翼，像在哄一個三歲的孩子。夏安安忽然感到一陣劇烈的惡心——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她惡心這個溫柔，惡心這個小翼翼，惡心所有人都把她當成一件易碎品，用棉花包裹起來，假裝看不見裏面的裂痕。
“我不吃。”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們出去。”
父親的臉漲紅了。他往前一步，似乎想說什麽，但母親死死拉住他。
“行，”父親最終說，聲音冷得像窗外的雪，“你不吃，我們也不吃。全家陪你餓著。”
門被重重關上。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
夏安安繼續保持那個姿勢，趴在窗臺上，看著雪。雪花落在玻璃上，瞬間融化，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眼淚。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冬天，也是下這麽大的雪。她大概七八歲，哥哥十二三歲。他們在樓下堆雪人，她的手凍得通紅，哥哥脫下自己的手套給她戴。雪人堆好了，醜醜的，鼻子是用胡蘿蔔做的，眼睛是兩顆煤球。
哥哥說：“這是安安雪人。”
她說：“那哥哥雪人呢？”
哥哥又堆了一個，更高一些，站在安安雪人旁邊。
“這樣哥哥就可以保護安安啦。”他說，鼻子凍得通紅，但眼睛亮晶晶的，像雪地裏的星星。
那時候多好啊。那時候她相信哥哥可以保護她，相信雪人永遠不會融化，相信世界是簡單的、溫暖的、安全的。
而現在呢？
雪人會融化。哥哥在萬裏之外。世界是覆雜的、冰冷的、充滿陷阱的。
而她，被困在這個房間裏，被困在這個身體裏，被困在這個被稱為“夏安安”的殼子裏，看著雪花一片一片落下，像看著自己的時間，一片一片，無聲地，死去。
夜幕降臨。
雪停了，月亮出來了，冷冷地掛在天上，像一塊沒有溫度的銀幣。
夏安安終於從窗臺邊站起來。腿麻了，她踉蹌了一下，扶住墻。房間沒有開燈，只有月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一片蒼白的矩形。
她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屏幕亮起來，刺得她瞇起眼睛。
社交媒體的頁面自動登錄。她盯著那些熟悉的名字和頭像：大學同學在曬居家美食，同事在抱怨遠程辦公，前男友在分享健身照片——他看起來過得很好，笑容燦爛，肌肉結實，完全不像一個會在電話裏說“只是玩玩”的混蛋。
夏安安滑動鼠標，點開蘇羽的主頁。
最新動態是三個小時前：一張自拍，背景是豪華酒店的落地窗，窗外是上海璀璨的夜景。配文：“隔離也要保持好心情~”
下面有幾十條評論：
“蘇少瀟灑！”
“這酒店一晚得五位數吧？”
“羨慕嫉妒恨！”
夏安安盯著那張照片。蘇羽穿著浴袍，頭發濕漉漉的，手裏端著一杯紅酒。他對著鏡頭笑，那種玩世不恭的、知道自己很帥的笑。就是這個笑容，曾經讓她以為自己是特別的，是被愛的，是被選中的。
現在她知道，那笑容是流水線上的標準產品。他對每個女孩都這麽笑，對每段“玩玩而已”的關系都這麽笑。
她關掉頁面，打開一個空白文檔。
光標在閃爍，等待她輸入什麽。
她開始打字。
2020年1月28日
雪下了三天。我也三天沒出門了。其實不是不能出門，是不想。外面有什麽呢？雪，冷，空蕩蕩的街道，穿著防護服的人。還有別人家的燈光，那麽溫暖，那麽遙遠。
媽媽今天又哭了。躲在廚房裏哭，以為我沒聽見。但我聽見了。抽油煙機的聲音都蓋不住那種壓抑的、破碎的哭泣。她為什麽要哭？因為我嗎？因為我這個不爭氣的女兒，這個讓她在親戚面前擡不起頭的女兒，這個永遠比不上哥哥的女兒？
爸爸生氣了。他很少這麽生氣。以前我考試考砸了，他只會嘆氣，說“下次努力”。這次不一樣。這次他看著我，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一個讓他失望透頂的陌生人。他說：“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麽樣子。”
我知道我像什麽樣子。像一具行屍走肉。像一團爛泥。像所有他們最討厭的樣子。
哥哥打電話來了。他說馬上就回來。從美國回來，穿越半個地球，來拯救他這個沒用的妹妹。哈。拯救。多麽偉大的詞。可是我值得被拯救嗎？一個連飯都不想吃、連覺都不想睡、連活著都覺得累的人，值得被拯救嗎？
蘇羽更新動態了。在上海的豪華酒店裏隔離，喝著紅酒，看著夜景。他看起來過得很好。當然應該很好。他甩掉了一個麻煩，一個“玩玩而已”的麻煩。現在他可以尋找下一個目標，下一個傻到會相信他的女孩。
我恨他。但更恨我自己。恨我居然相信過他。恨我居然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個男人身上，像舊社會的女人，等著被拯救，被愛，被認可。
雪停了。月亮出來了。很亮，很冷。
我不想等哥哥回來了。因為我不知道他回來能改變什麽。他能讓雪不化嗎？能讓月亮變暖嗎？能讓我重新變回那個會笑會鬧會期待明天的夏安安嗎？
不能。
所以為什麽還要等呢？
打字到這裏，夏安安停下來。手指懸在鍵盤上，微微顫抖。
文檔已經寫了三頁。全是黑暗的、扭曲的、她自己讀著都感到惡心的文字。像把內臟掏出來，攤在屏幕上，看它們如何腐爛。
她該繼續寫嗎？還是該刪除？
她選擇了保存。給文件起名：“雪.txt”。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衣櫃前，打開門。裏面整齊地掛著衣服：連衣裙，襯衫，外套。都是母親買的，都是“適合她這個年齡”的款式，都是“看起來得體”的顏色。
她伸手，觸摸一件白色的毛衣。柔軟的羊絨，是她去年生日時哥哥從美國寄回來的。標簽還在，一次都沒穿過。
因為白色太容易臟了。
因為穿著白色，所有人都能看見你身上的汙點。
夏安安把毛衣拿出來，抱在懷裏。羊絨很軟，帶著衣櫃裏樟腦丸的味道。她把臉埋進去，深深地吸氣，試圖聞到哥哥的味道——那種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咖啡和紙張的味道。
但什麽也沒有。只有樟腦丸，只有時間，只有距離。
她抱著毛衣走回床邊，坐下。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白色的毛衣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哥哥。
“已登機，二十小時後到北京。等我。”
短短一行字。像醫囑，像命令，像承諾。
夏安安盯著屏幕，直到它自動暗下去。
等我。
等什麽？等誰來？等什麽發生？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雪停了，但寒冷沒有停止。哥哥要回來了，但希望沒有回來。明天太陽會升起，但光明沒有意義。
她抱著那件白色毛衣，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這一次，黑暗沒有立刻湧上來。而是先出現了一個畫面：很多年前的冬天，哥哥牽著她的手，在雪地裏走。雪很深，她的靴子陷進去，拔不出來。哥哥蹲下來，說：“來，我背你。”
她趴在他背上，臉貼著他的後頸。他的脖子很暖和，有少年特有的、幹凈的氣味。雪還在下，落在他的頭發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她環著他脖子的手臂上。
哥哥說：“安安，抓緊了。”
她說：“嗯。”
哥哥說：“不怕，哥哥在。”
她說：“嗯。”
然後他站起來，背著她，一步一步，在雪地裏往前走。腳印深深淺淺，延伸向遠方，延伸向那個還有雪人、還有星星、還有“不怕”的世界。
那個世界現在在哪裏呢？
夏安安睜開眼睛。月光依然冰冷，毛衣依然蒼白，房間依然寂靜。
她拿起手機，給哥哥回消息。
手指在鍵盤上停留了很久，打出一行字，刪除。又打出一行，又刪除。
最後她只發了三個字：
“知道了。”
發送。
然後把手機扔到床的另一頭，像扔掉一個燙手的山芋。
她知道哥哥會看見這三個字，會分析它們的語氣，會猜測她的狀態，會擔心，會焦慮，會在三萬英尺的高空輾轉反側。
她知道。
但她不在乎了。
或者更準確地說，她太在乎了，在乎到已經感覺不到在乎了。
就像傷口太深，深到已經感覺不到疼痛，只能感覺到一種冰冷的、空洞的麻木。
夏安安躺下來，把白色毛衣蓋在身上，像蓋一床毯子。
月光慢慢移動，從地板移到墻壁，移到天花板。
她在黑暗裏睜著眼睛，數著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四，五，六。
像在數最後的時間。
像在等最後的雪崩。
而她知道，當哥哥的飛機降落時，當家門打開時，當所有人期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時——
那場雪崩，就會開始。
從第一片雪花，到整個世界的崩塌。
而她，已經在崩塌的中心。
安靜地，等待著，被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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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雪崩的第一片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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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安安趴在臥室的窗臺上，臉頰貼著冰冷的玻璃，看雪花一片一片，無窮無盡地墜落。樓下的小區空蕩蕩的，只有穿著白色防護服的志願者推著小車，挨家挨戶送菜。世界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雪落的聲音，和暖氣管道偶爾的咚咚聲。
這是居家隔離的第十七天。也是她連續第三十七個小時沒有睡覺。
不是不想睡。是閉上眼睛，黑暗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裹挾著無數破碎的畫面：母親失望的眼神，父親搖頭的嘆息，蘇羽在電話裏輕笑的聲音——“只是玩玩而已”。
還有哥哥。
哥哥在視頻電話裏說：“安安，我馬上就回來。”
他的聲音穿過十二小時的時差，穿過太平洋的海底光纜，傳到她耳朵裏時已經失真，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她看見屏幕裏那張疲憊但依然英俊的臉，哈佛醫學院的天之驕子，夏家的驕傲，她的……哥哥。
她想說：別回來。
想說：這裏沒有你要救的人。
想說：我已經爛到連你都救不了了。
但她只是點頭，說：“好，我等你。”
然後掛斷，繼續盯著窗外無休止的雪。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微信：
“吃飯了。”
三個字，一個句號。像醫囑，像命令，像提醒一個忘記自己還要吃飯的機器。
夏安安沒有動。胃裏像塞滿了濕透的棉花，沈甸甸地往下墜。食物對她來說已經失去了意義——不是味道，是意義。咀嚼，吞咽，消化，排洩。這個過程如此荒謬，如此……動物性。為什麽要吃？為了活著？為什麽活著？
為了等哥哥回來救她嗎？
她扯了扯嘴角，那是個試圖微笑但失敗了的動作。玻璃窗上倒映出她的臉：蒼白，浮腫，眼下兩團濃重的烏青。像一具泡在水裏太久的屍體。
門外傳來腳步聲，然後是敲門聲。
“安安？”母親的聲音，“吃飯了，菜要涼了。”
“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一點。你早上就沒吃。”
夏安安閉上眼睛。又是這個循環。母親叫她吃飯，她拒絕，母親堅持，她妥協，吃兩口，然後躲進衛生間吐掉。有時候吐不出來，食物就卡在食道裏，像一塊滾燙的石頭，灼燒著，提醒她：你還活著，你還得繼續這個荒謬的游戲。
“媽，”她對著門說，“我真的不想吃。”
門外沈默了幾秒。然後父親的聲音響起來，低沈，壓抑著怒氣：
“夏安安，開門。”
她沒動。
鑰匙轉動的聲音。門被推開了。
父親站在門口，穿著居家的灰色毛衣，頭發有些淩亂。十七天的隔離讓這個向來一絲不茍的男人也變得邋遢，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鏡片上有指紋的汙漬。
“下樓吃飯。”他說，語氣不容置疑。
夏安安轉過頭，看著窗外。雪花更密了，像天空在哭泣。
“我說了，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父親的聲音突然拔高，“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麽樣子！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吃不喝不說話！你哥在美國那麽忙，還要為你操心！我們天天伺候你，你就這個態度？！”
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她的頭骨上。她不說話，只是更緊地抱住膝蓋，把自己縮成更小的一團。
“好了好了，”母親擠進來，拉住父親的胳膊，“少說兩句。安安，聽媽的話，就吃一點，好不好？”
她的聲音那麽溫柔，那麽小心翼翼，像在哄一個三歲的孩子。夏安安忽然感到一陣劇烈的惡心——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她惡心這個溫柔，惡心這個小翼翼，惡心所有人都把她當成一件易碎品，用棉花包裹起來，假裝看不見裏面的裂痕。
“我不吃。”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們出去。”
父親的臉漲紅了。他往前一步，似乎想說什麽，但母親死死拉住他。
“行，”父親最終說，聲音冷得像窗外的雪，“你不吃，我們也不吃。全家陪你餓著。”
門被重重關上。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
夏安安繼續保持那個姿勢，趴在窗臺上，看著雪。雪花落在玻璃上，瞬間融化，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眼淚。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冬天，也是下這麽大的雪。她大概七八歲，哥哥十二三歲。他們在樓下堆雪人，她的手凍得通紅，哥哥脫下自己的手套給她戴。雪人堆好了，醜醜的，鼻子是用胡蘿蔔做的，眼睛是兩顆煤球。
哥哥說：“這是安安雪人。”
她說：“那哥哥雪人呢？”
哥哥又堆了一個，更高一些，站在安安雪人旁邊。
“這樣哥哥就可以保護安安啦。”他說，鼻子凍得通紅，但眼睛亮晶晶的，像雪地裏的星星。
那時候多好啊。那時候她相信哥哥可以保護她，相信雪人永遠不會融化，相信世界是簡單的、溫暖的、安全的。
而現在呢？
雪人會融化。哥哥在萬裏之外。世界是覆雜的、冰冷的、充滿陷阱的。
而她，被困在這個房間裏，被困在這個身體裏，被困在這個被稱為“夏安安”的殼子裏，看著雪花一片一片落下，像看著自己的時間，一片一片，無聲地，死去。
夜幕降臨。
雪停了，月亮出來了，冷冷地掛在天上，像一塊沒有溫度的銀幣。
夏安安終於從窗臺邊站起來。腿麻了，她踉蹌了一下，扶住墻。房間沒有開燈，只有月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一片蒼白的矩形。
她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屏幕亮起來，刺得她瞇起眼睛。
社交媒體的頁面自動登錄。她盯著那些熟悉的名字和頭像：大學同學在曬居家美食，同事在抱怨遠程辦公，前男友在分享健身照片——他看起來過得很好，笑容燦爛，肌肉結實，完全不像一個會在電話裏說“只是玩玩”的混蛋。
夏安安滑動鼠標，點開蘇羽的主頁。
最新動態是三個小時前：一張自拍，背景是豪華酒店的落地窗，窗外是上海璀璨的夜景。配文：“隔離也要保持好心情~”
下面有幾十條評論：
“蘇少瀟灑！”
“這酒店一晚得五位數吧？”
“羨慕嫉妒恨！”
夏安安盯著那張照片。蘇羽穿著浴袍，頭發濕漉漉的，手裏端著一杯紅酒。他對著鏡頭笑，那種玩世不恭的、知道自己很帥的笑。就是這個笑容，曾經讓她以為自己是特別的，是被愛的，是被選中的。
現在她知道，那笑容是流水線上的標準產品。他對每個女孩都這麽笑，對每段“玩玩而已”的關系都這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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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打字。
2020年1月28日
雪下了三天。我也三天沒出門了。其實不是不能出門，是不想。外面有什麽呢？雪，冷，空蕩蕩的街道，穿著防護服的人。還有別人家的燈光，那麽溫暖，那麽遙遠。
媽媽今天又哭了。躲在廚房裏哭，以為我沒聽見。但我聽見了。抽油煙機的聲音都蓋不住那種壓抑的、破碎的哭泣。她為什麽要哭？因為我嗎？因為我這個不爭氣的女兒，這個讓她在親戚面前擡不起頭的女兒，這個永遠比不上哥哥的女兒？
爸爸生氣了。他很少這麽生氣。以前我考試考砸了，他只會嘆氣，說“下次努力”。這次不一樣。這次他看著我，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一個讓他失望透頂的陌生人。他說：“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麽樣子。”
我知道我像什麽樣子。像一具行屍走肉。像一團爛泥。像所有他們最討厭的樣子。
哥哥打電話來了。他說馬上就回來。從美國回來，穿越半個地球，來拯救他這個沒用的妹妹。哈。拯救。多麽偉大的詞。可是我值得被拯救嗎？一個連飯都不想吃、連覺都不想睡、連活著都覺得累的人，值得被拯救嗎？
蘇羽更新動態了。在上海的豪華酒店裏隔離，喝著紅酒，看著夜景。他看起來過得很好。當然應該很好。他甩掉了一個麻煩，一個“玩玩而已”的麻煩。現在他可以尋找下一個目標，下一個傻到會相信他的女孩。
我恨他。但更恨我自己。恨我居然相信過他。恨我居然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個男人身上，像舊社會的女人，等著被拯救，被愛，被認可。
雪停了。月亮出來了。很亮，很冷。
我不想等哥哥回來了。因為我不知道他回來能改變什麽。他能讓雪不化嗎？能讓月亮變暖嗎？能讓我重新變回那個會笑會鬧會期待明天的夏安安嗎？
不能。
所以為什麽還要等呢？
打字到這裏，夏安安停下來。手指懸在鍵盤上，微微顫抖。
文檔已經寫了三頁。全是黑暗的、扭曲的、她自己讀著都感到惡心的文字。像把內臟掏出來，攤在屏幕上，看它們如何腐爛。
她該繼續寫嗎？還是該刪除？
她選擇了保存。給文件起名：“雪.txt”。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衣櫃前，打開門。裏面整齊地掛著衣服：連衣裙，襯衫，外套。都是母親買的，都是“適合她這個年齡”的款式，都是“看起來得體”的顏色。
她伸手，觸摸一件白色的毛衣。柔軟的羊絨，是她去年生日時哥哥從美國寄回來的。標簽還在，一次都沒穿過。
因為白色太容易臟了。
因為穿著白色，所有人都能看見你身上的汙點。
夏安安把毛衣拿出來，抱在懷裏。羊絨很軟，帶著衣櫃裏樟腦丸的味道。她把臉埋進去，深深地吸氣，試圖聞到哥哥的味道——那種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咖啡和紙張的味道。
但什麽也沒有。只有樟腦丸，只有時間，只有距離。
她抱著毛衣走回床邊，坐下。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白色的毛衣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哥哥。
“已登機，二十小時後到北京。等我。”
短短一行字。像醫囑，像命令，像承諾。
夏安安盯著屏幕，直到它自動暗下去。
等我。
等什麽？等誰來？等什麽發生？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雪停了，但寒冷沒有停止。哥哥要回來了，但希望沒有回來。明天太陽會升起，但光明沒有意義。
她抱著那件白色毛衣，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這一次，黑暗沒有立刻湧上來。而是先出現了一個畫面：很多年前的冬天，哥哥牽著她的手，在雪地裏走。雪很深，她的靴子陷進去，拔不出來。哥哥蹲下來，說：“來，我背你。”
她趴在他背上，臉貼著他的後頸。他的脖子很暖和，有少年特有的、幹凈的氣味。雪還在下，落在他的頭發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她環著他脖子的手臂上。
哥哥說：“安安，抓緊了。”
她說：“嗯。”
哥哥說：“不怕，哥哥在。”
她說：“嗯。”
然後他站起來，背著她，一步一步，在雪地裏往前走。腳印深深淺淺，延伸向遠方，延伸向那個還有雪人、還有星星、還有“不怕”的世界。
那個世界現在在哪裏呢？
夏安安睜開眼睛。月光依然冰冷，毛衣依然蒼白，房間依然寂靜。
她拿起手機，給哥哥回消息。
手指在鍵盤上停留了很久，打出一行字，刪除。又打出一行，又刪除。
最後她只發了三個字：
“知道了。”
發送。
然後把手機扔到床的另一頭，像扔掉一個燙手的山芋。
她知道哥哥會看見這三個字，會分析它們的語氣，會猜測她的狀態，會擔心，會焦慮，會在三萬英尺的高空輾轉反側。
她知道。
但她不在乎了。
或者更準確地說，她太在乎了，在乎到已經感覺不到在乎了。
就像傷口太深，深到已經感覺不到疼痛，只能感覺到一種冰冷的、空洞的麻木。
夏安安躺下來，把白色毛衣蓋在身上，像蓋一床毯子。
月光慢慢移動，從地板移到墻壁，移到天花板。
她在黑暗裏睜著眼睛，數著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四，五，六。
像在數最後的時間。
像在等最後的雪崩。
而她知道，當哥哥的飛機降落時，當家門打開時，當所有人期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時——
那場雪崩，就會開始。
從第一片雪花，到整個世界的崩塌。
而她，已經在崩塌的中心。
安靜地，等待著，被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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