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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幸福與痛苦的日常辯證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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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幸福與痛苦的日常辯證法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榻榻米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痕。

波奇塔是第一個醒來的。它從電次枕頭邊爬起來,抖了抖鋸柄似的小身體,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然後跳下床,用鼻子拱開紙拉門,搖搖晃晃地走向走廊盡頭的廚房。

廚房裏,幸生已經站在竈臺前,黑色的長發隨意紮成低馬尾,赤紅的眼眸專註地看著鍋裏翻滾的味噌湯。她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系著一條不知從哪個便利店順手拿的、印著卡通熊圖案的圍裙——那圍裙是未已堅持要買的,理由是“做飯也要有儀式感”。

波奇塔蹲在廚房門口,小眼睛期待地望著她。

幸生頭也不回,從旁邊的盤子裏拿起一小塊準備好的魚肉,彎腰遞到波奇塔嘴邊。波奇塔歡快地“汪”了一聲,叼著魚肉跑回房間,大概是去找電次炫耀了。

“幸生——味噌湯裏放豆腐了沒——”

未已的聲音從二樓傳來,帶著剛睡醒的鼻音和一如既往的理所當然。

“放了。”

“海帶呢——”

“放了。”

“那我要加七味粉——”

“自己加。”

未已裹著被子,像只毛毛蟲一樣從樓梯上滾下來(那由多曾經面無表情地評價“未已姐下樓梯的方式很獨特”),頭發亂成一團,蜜糖色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她蠕動到餐桌旁,一屁股坐下,把臉埋進手臂裏,發出滿足的哼哼聲。

那由多比她有出息一點。小姑娘穿著印著小熊圖案的睡衣,金色的眼眸還帶著睡意,卻已經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前,小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目光直直地盯著廚房的方向——準確地說,盯著竈臺上正在滋滋作響的煎蛋。

“早。”幸生端著托盤出來,上面擺著幾碗味噌湯、一盤煎蛋、一碟腌菜、一鍋米飯,還有一壺熱茶。她把東西一一擺好,動作行雲流水,像做過千百遍。

那由多立刻伸出小手,試圖去夠煎蛋。

“洗手了嗎?”

小手停在半空。

那由多金色的眼眸和幸生赤紅的眼眸對視了三秒。那由多敗下陣來,滑下椅子,默默走向洗手間。

“電次——”未已擡起頭,朝樓上喊,“吃飯了——再不起來煎蛋要被那由多吃完了——”

樓上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響動,緊接著是電次慌亂的腳步聲和波奇塔興奮的“汪汪”聲。幾秒後,電次抱著波奇塔沖下樓,頭發炸得像鳥窩,T恤前後穿反了,一只腳的襪子還套在手上。

“煎蛋呢煎蛋呢!”他沖到桌邊,看到盤子裏完好的煎蛋,松了口氣,然後才註意到幸生那平靜卻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

“呃……”他低頭看看自己,又看看手裏的襪子,“我、我去洗手!”

“順便把衣服穿好。”幸生淡淡地說。

電次一溜煙跑了。

未已在旁邊笑得直拍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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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在熱鬧中進行。

那由多小口小口地吃著飯,動作優雅得不像個四歲小孩(幸生懷疑這是支配惡魔天生的某種“儀態記憶”)。但她吃飯的速度並不慢,而且目光始終在煎蛋和電次之間游移,仿佛隨時準備在電次下筷之前搶走最後一塊。

電次護食地用自己的筷子指著她:“你敢!”

那由多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金色的眼眸眨了眨。

“汪!”波奇塔在電次腿上叫了一聲,似乎在給主人助威。

“波奇塔你到底是哪邊的!”

“汪!”

未已一邊喝味噌湯一邊看戲,偶爾給戰況添把火:“電次你讓讓她嘛,她最小。”

“她昨天搶了我三個章魚燒!”

“那是你搶不過她。”

“我——”

“而且你昨天晚飯吃了兩碗。”幸生平靜地加入戰局,“那由多只吃了一碗。”

電次噎住。

那由多趁機伸出筷子,精準地夾走了最後一塊煎蛋。

“啊——!!!”

波奇塔從電次腿上跳起來,試圖去追那塊煎蛋,被那由多面無表情地用另一只手輕輕按住腦袋。波奇塔掙紮了兩下,發現掙不脫,只好可憐巴巴地“汪”了一聲,認命地趴下。

“波奇塔你這個叛徒!”電次哀嚎。

未已笑出了眼淚。

幸生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赤紅的眼眸裏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

吃完早飯,輪到分配“家務”。

這是幸生制定的規矩。既然要一起生活,就得各司其職。未已負責采購(因為她喜歡逛各種店,而且能用“幸福”迷惑商販拿到折扣),幸生負責做飯和管錢(因為她最靠譜),電次負責打掃和跑腿(因為他最小……哦不對,那由多來了之後他不再是“最小”了,但體力活還是得幹),那由多負責……監督。

“我不要監督。”那由多第一次聽到這個分配時,面無表情地抗議,“我要做有意義的事。”

“監督就是有意義的事。”幸生當時是這麽回答的,“你看著他們幹活,確保沒人偷懶。”

那由多想了想,覺得這個定位似乎不錯,於是欣然接受。從此以後,每次電次打掃衛生時,都能感覺到背後有一雙金色的眼睛在默默註視,讓他渾身不自在,幹活效率奇高。

今天也不例外。

電次拿著吸塵器吸地毯,那由多就坐在沙發上,抱著波奇塔,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電次往左,她視線往左;電次往右,她視線往右。波奇塔在她懷裏打了個哈欠,對這種日常監督已經習以為常。

“你……你能不能別看!”電次終於受不了了。

“我在監督。”那由多面無表情。

“監督也不用這麽盯著看吧!”

“要盯著,才能看到偷懶。”

“我沒偷懶!”

那由多沒說話,只是目光往下一移,看向吸塵器旁邊一塊還沒吸到的區域。

電次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臉色一僵。

“那、那是準備最後吸的!”

那由多依舊面無表情,只是金色的眼眸裏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類似“哼”的光芒。

電次敗下陣來,老老實實地把那一塊也吸幹凈。

未已在旁邊削蘋果,看到這一幕,笑得更歡了。

“電次啊電次,你也有今天。”

“未已姐你還笑!你昨天買菜的時候明明忘了買醬油,幸生姐還沒說你呢!”

未已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沒買醬油是因為那家店的醬油不新鮮,我特意換了一家店買的更好的,只是回來晚了而已!”她立刻辯解。

“哦——”電次拖長音調,“是嗎——”

“當然!”

“那醬油呢?”

“在……在廚房。”

“昨晚做飯的時候用的那瓶,我記得標簽不一樣。”

未已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法反駁。她昨天確實忘了買醬油,回來的路上發現後,只好在便利店隨便買了一瓶,然後連夜把標簽換了——她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幸生——!”未已立刻轉移矛盾,“你看電次欺負我!”

幸生正坐在窗邊看書,聞言頭也不擡:“你換標簽的時候,我在廚房。”

未已:“……”

電次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大笑。波奇塔被笑聲感染,也跟著“汪汪”叫起來。那由多依舊面無表情,但嘴角似乎微微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你們——你們聯合起來欺負我!”未已跳起來,臉都紅了。

“沒有人聯合。”幸生翻了一頁書,語氣平靜,“只是事實。”

未已氣鼓鼓地坐下,拿起削了一半的蘋果狠狠咬了一口。但那蘋果是幸生剛買的,又脆又甜,她的氣立刻消了一半,嚼著嚼著,眼睛又瞇了起來。

“這個蘋果好吃。”

“嗯。”

“下次多買點?”

“隨你。”

“那我下午再去買!電次要不要一起去?”

電次看了看那由多,那由多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我、我得打掃衛生……”

“監督可以一起去。”那由多忽然說。

電次的臉垮了。

未已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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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陽光很好,未已帶著電次和那由多去市場,幸生留在家裏繼續看書。

波奇塔本來想跟電次去,但被那由多看了一眼,立刻乖巧地留下來陪幸生。它趴在窗臺上曬太陽,小眼睛瞇起來,發出舒服的“嗡嗡”聲。

幸生翻著書頁,偶爾擡頭看一眼窗外。遠處的天空很藍,雲很白,街道上偶爾傳來行人的說笑聲和車輛的鳴笛聲。這一切都如此平常,如此普通,卻又如此……真實。

她想起那些在研究所的日子。冰冷的走廊,慘白的燈光,永遠彌漫著消毒水味道的空氣。沒有陽光,沒有笑聲,沒有爭奪煎蛋的吵鬧,沒有“監督”的日常。

現在的生活,像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美夢。

但這是真的。

她低下頭,繼續看書。書上寫的是某個詩人的集子,有一頁被折了角——那是未已折的,因為她喜歡那首詩。

“痛苦是短暫的,

幸福也是短暫的,

但它們在交替的瞬間,

會有光。”

幸生看著那幾行字,赤紅的眼眸裏似乎有極淡的漣漪漾開。

門被推開,三個聲音同時湧入:

“幸生幸生!你看我買了什麽!超——大的蘋果!”

“她買太多了,我拿不動。”

“你……你監督了一路,什麽都沒拿,當然拿不動。”

“監督是意義。”

“那由多你學壞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波奇塔從窗臺上跳下來,興奮地沖向電次,小尾巴(如果有的話)搖得飛快。

幸生合上書,站起身。

“晚上想吃什麽?”

“咖喱!”未已立刻舉手。

“我要吃漢堡肉。”那由多說。

“漢堡肉!漢堡肉!”電次跟著起哄。

“你們剛才還說想吃咖喱……”

“可以兩個都做。”幸生平靜地說,走向廚房,“反正你們吃得完。”

三個聲音同時歡呼起來。

波奇塔也跟著“汪汪”叫。

幸生系上那條印著卡通熊的圍裙,開始準備晚餐的食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給那慣常沒有表情的面容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

未已湊過來幫忙洗菜,雖然洗著洗著就開始玩水,弄得滿臺子都是。電次負責切洋蔥,切得淚流滿面,被那由多面無表情地遞來一盒紙巾。波奇塔在廚房門口守著,隨時準備接住可能掉下來的食材。

那由多坐在自己的小凳子上,金色的眼眸看著這一室忙碌與喧鬧。她依舊是那張沒什麽表情的小臉,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她眼底深處,有一種極其微弱的、屬於“安心”的光。

這,就是日常。

不需要驚心動魄的冒險,不需要生死攸關的抉擇。

只需要——

一頓早餐的爭奪。

一次家務的分配。

一場采購的吵鬧。

一室夕陽下的煙火氣。

和那些,願意一起浪費時間的人。

夜幕降臨,飯菜上桌。四個人圍坐在一起,波奇塔趴在電次腿上,等著屬於自己的那份。

“開動啦——!”未已第一個舉起筷子。

那由多依舊默默地、精準地搶走第一塊漢堡肉。

電次哀嚎。

波奇塔“汪汪”叫著討食。

幸生端起飯碗,看著這一幕,嘴角彎起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

窗外,萬家燈火。

屋內,一片溫暖。

人間日常,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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