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酒、煙與熟悉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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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酒、煙與熟悉的陌生人
時間在流浪中流淌，如同永遠不會幹涸的溪水。那由多加入後，“家庭”的構成變得更加奇妙——外表二十歲的痛苦惡魔幸生，外表十四、五歲的幸福惡魔未已，十二歲的人類男孩電次，四歲左右（看起來）的支配惡魔那由多，以及永遠趴在電次頭上或懷裏的鋸子惡魔波奇塔。
他們繼續著漫無目的的旅行，從臺灣出發，飄洋過海去了沖繩，又從沖繩搭貨輪（未已用“一點點”幸福迷惑說服了船長）到了本州。一路走走停停，見過北海道的雪，也看過富士山的霧。
那由多漸漸學會了說話。起初只是單個詞，“餓”、“抱”、“未已”，後來是短句，再到能完整表達自己的想法。她的金色眼眸依舊深邃，卻比初遇時多了許多屬於孩童的光彩——好奇、依賴、偶爾的小脾氣，以及對著電次和波奇塔時那種“姐姐（雖然實際上她最小）想欺負但又舍不得”的覆雜情緒。
只有面對幸生時，那由多偶爾會流露出一種奇怪的、近乎審視的神情。金色的眼眸會盯著幸生的赤紅瞳孔，仿佛在努力回憶什麽，卻什麽都想不起來。幸生從不回避這樣的註視，只是平靜地與她對視，直到那由多自己移開目光，跑去纏著未已要零食。
電次對此的評價是：“那由多看幸生姐的眼神，有點像波奇塔看肉骨頭——想吃又不敢吃。”
然後他被那由多用小拳頭捶了一頓，波奇塔在旁邊無辜地“汪汪”叫。
---
那是一個深秋的傍晚，他們回到了日本，在一個叫“仙臺”的城市落腳。
未已堅持要體驗“日本的居酒屋文化”，幸生覺得“喝酒對那由多和電次不好”，於是達成妥協：未已和幸生去居酒屋“體驗”，電次帶著那由多和波奇塔在旅館看動畫片吃外賣。
“不公平！”電次抗議，“我也想喝酒！”
“你十二歲。”幸生面無表情。
“那那由多比我還小！”
“她是惡魔。”幸生依舊面無表情，“你是人類。你想三十歲就肝硬化嗎？”
電次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反駁。那由多則坐在旅館床上，抱著波奇塔，面無表情地看著電次吃癟，金色的眼眸裏閃過一絲（明顯是學自幸生的）幸災樂禍的微光。
於是，夜幕降臨後，兩個外表年齡差距頗大、實則本質同源的惡魔姐妹，踏入了旅館附近一家看起來頗有年頭的小居酒屋。
掀開暖簾的瞬間，喧囂的人聲和溫暖的酒氣撲面而來。木質櫃臺後，老板正在熟練地烤著串燒；角落裏幾桌客人喝得面紅耳赤，大聲談笑。
未已興奮地拉著幸生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立刻被菜單上五花八門的名詞迷住了眼。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都來一份！”她對老板揮手，蜜糖色的眼睛裏滿是期待。
幸生則更冷靜些，只是點了一壺清酒，和幾樣清淡的小菜。她依舊穿著那身標志性的黑色衣物，黑直發在昏黃燈光下流動著幽光，赤紅的眼眸靜靜打量著店內的人群。
一個收集“幸福”，一個感受“痛苦”。這間小小的居酒屋，在她們感知中，如同一幅色彩斑斕的人間浮世繪——有人因工作壓力而焦慮（幸生微微蹙眉），有人因朋友相聚而開懷（未已嘴角上揚），有人因失戀而借酒消愁（幸生看向角落那個獨自喝悶酒的男人），有人因終於鼓起勇氣告白而心跳加速（未已順著波動看過去，發現是一對年輕男女，女孩臉紅得像蘋果）。
“人間真有意思。”未已托著腮，眼睛亮晶晶的，“到處都是故事。”
幸生沒有回答，只是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清酒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微辣，微甜，帶著米的香氣。這是她第一次真正喝酒。
就在這時，一個清亮中帶著點沙啞的女聲在她們旁邊響起：
“哎呀，兩個小美人自己喝酒？看著面生，是外地來的？”
未已轉頭，看見一個年輕女人不知何時站到了她們桌邊。她看起來二十出頭，一頭微亂的黑長發隨意披散，幾縷發絲沾在微紅的頰邊。她穿著一件略顯寬松的黑色夾克和短裙，手裏拎著一瓶已經喝了一半的燒酒，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混合著帥氣、頹廢和莫名可靠感的氣質。
最引人註目的是她的眼睛——帶著醉意的朦朧，卻異常明亮，裏面有種“什麽都無所謂但又什麽都在乎”的覆雜光芒。
“我叫姬野！”女人自來熟地在她們旁邊坐下（未已往幸生那邊擠了擠，給她騰出位置），“看你們面生，第一次來仙臺？這家的烤雞皮可是一絕，老板是我朋友，我請你們吃！”
未已楞了一下，隨即眉開眼笑：“好呀好呀！謝謝你姬野！”
幸生則平靜地看著這個突然加入的女人，赤紅的眼眸微微瞇起。她能感知到對方身上那種混雜的情緒——快樂表象下的孤獨，灑脫掩蓋下的迷茫，以及……一股並不弱小的、屬於“惡魔獵人”的力量波動。
姬野似乎感應到了她的註視，轉過頭，對上那雙赤紅的眼眸，楞了楞，隨即咧嘴笑了，笑容裏帶著點醉意的真誠：“哎呀，你這小姑娘，眼睛可真漂亮。紅的，像寶石一樣。美瞳？還是天生的？”
“天生的。”幸生淡淡回答。
“酷！”姬野豎起大拇指，然後舉起自己的酒瓶，“來，初次見面，幹一杯？”
未已立刻舉杯響應。幸生也舉起酒杯，輕輕碰了碰。
三杯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
那晚的居酒屋時光，在姬野的插科打諢和未已的捧場中，過得飛快。
姬野是個話匣子，打開就關不上。她講自己當惡魔獵人的經歷，講那些不靠譜的隊友，講某次差點被惡魔吃掉時如何靠裝死逃過一劫，講她養的貓如何比她會照顧人。她的故事總是帶著自嘲和誇張，逗得未已笑得前仰後合，連幸生的嘴角都微微彎了幾次。
“那你呢？”姬野醉眼朦朧地看著未已和幸生，“你們是做什麽的？看起來不像普通人啊。”
“我們是……”未已剛要開口，幸生在桌下輕輕踢了她一腳。未已立刻改口，“我們是……自由職業者！到處旅行，看看世界！”
“自由職業者？”姬野眨眨眼，然後哈哈大笑，“懂了懂了，就是沒正經工作對吧？我也是！惡魔獵人聽起來正經，其實就是個賣命的活兒，哪天死了都沒人收屍那種。”
她說著，又灌了一大口酒，眼神變得有些飄忽。
“不過啊，最近倒是有點變化。”她忽然說，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奇怪的溫柔，“隊裏新來了個小屁孩，家裏開和服店的，叫早川秋。嘖，一本正經得要死，動不動就‘這樣不符合規定’、‘那樣太危險’……明明才十六七歲，活像個老頭子。”
未已眨眨眼：“聽起來你挺在意他？”
“在意個屁！”姬野立刻反駁，但臉上那點不自然的紅暈（不知是酒還是別的）出賣了她，“就是覺得好玩而已！那種認真過頭的家夥，看著就想逗他，看他臉紅的樣子可有意思了！”
幸生看著她，赤紅的眼眸裏閃過一絲了然。又是一個，用灑脫和玩世不恭，掩蓋內心深處柔軟的存在。
“那改天帶我們見見？”未已立刻順著桿子爬，“能被你說‘有意思’的人，肯定很有趣！”
姬野楞了楞，然後擺擺手：“行行行，有機會再說！不過那小子最近忙得很，又要訓練又要照顧家裏，他爸媽好像身體不太好……”
她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眼神變得溫柔。
幸生靜靜地看著她。那一刻，她感知到了姬野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波動——那不是醉話，不是玩笑，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害怕被拒絕的、對那個“一本正經的小屁孩”的在意。
一種微小的、卻真實存在的幸福，混雜著同樣微小的、害怕失去的痛苦。
未已顯然也感知到了，她朝幸生眨了眨眼，蜜糖色的眼眸裏閃爍著“我們要不要摻和一下”的頑皮光芒。
幸生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用眼神回答：“隨你，別太過分。”
---
離開居酒屋時，已是深夜。姬野腳步虛浮地堅持要送她們回旅館，結果反而需要未已扶著。幸生走在前面，黑發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穿過一條小巷時，一個身影忽然從拐角處匆匆走來，差點和幸生撞上。
“抱歉！”對方立刻停下，聲音清朗卻帶著一絲緊張。
幸生擡起頭，對上一雙墨色的、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的眼眸。
那是一個少年，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一頭黑色短發修剪得整齊，面容清秀，眉宇間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沈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穿著一身簡潔的深色和服（雖然外面套了件夾克），站姿筆挺，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家教良好”的氣息。
而在幸生看向他的瞬間，那雙墨色的眼眸也正好看向她。
四目相對。
幸生的心臟——那顆早已空洞、卻似乎從未真正停止跳動的核心——忽然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不是力量的共鳴。
不是契約的聯系。
更不是惡魔對惡魔的感知。
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源於靈魂源頭的熟悉感。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早已破碎的夢境裏，她曾經見過這樣一雙眼睛——清澈的、帶著倔強和溫柔的眼眸。那時，這雙眼眸的主人，會用帶著調侃卻溫暖的聲音喊她“空荼醬”，會揉亂她的頭發說“小孩就是小孩”，會用疲憊卻堅定的目光看著她，說“活下去”……
羽宮……
那兩個字幾乎要脫口而出，卻硬生生卡在喉嚨裏，化作一片無法言喻的空茫。
不對。不是他。
眼前這個少年，面容不同，年齡更小，眼神裏沒有羽宮彌那慣有的玩世不恭，只有一份過於早熟的沈穩。他只是個陌生的、偶然相遇的路人。
但那種感覺……
幸生站在原地，赤紅的眼眸如同凝固的火焰，怔怔地看著那雙墨色的眼睛。
對方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註視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微微偏頭，禮貌地避開對視，目光卻又不自覺地掃過幸生的臉龐、那頭黑發、那雙紅眸……然後，他的表情也出現了一瞬間的恍惚，仿佛也在努力回憶什麽，卻什麽都想不起來。
“秋——！！！”
一聲帶著醉意的喊叫打破了這短暫的對峙。姬野不知什麽時候掙脫了未已的攙扶，踉蹌著沖過來，一把勾住那少年的脖子。
“哈哈！正說你呢！你就來啦！”姬野醉醺醺地笑著，“來來來，認識一下，這是我新交的朋友……呃……你們叫什麽來著？”
“未已！她是幸生！”未已在旁邊補充。
“對對對！幸生，未已！這是早川秋！我家的小……不對，我們隊裏的小屁孩！”姬野把少年摟得更緊，臉頰蹭著他的頭發，“怎麽樣？帥吧？一本正經的樣子是不是特別好玩？”
“姬野前輩！”少年——早川秋漲紅了臉，試圖掙脫姬野的糾纏，又顧忌她喝醉不敢用力，場面一度十分混亂，“您又喝多了！快放開！”
未已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幸生則依舊站在原地，赤紅的眼眸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少年終於掙脫了姬野的魔爪，微微喘著氣，整理被弄亂的衣服。他再次看向幸生，似乎想為姬野的失態道歉，但對上那雙紅眸時，話語又卡住了。
“……抱歉。”他最終只是簡短地說，聲音低沈而禮貌，“她喝多了，如果說了什麽奇怪的話，請別介意。”
幸生看著他，看著那雙墨色眼眸深處那隱約的、屬於“早川秋”這個個體的獨立光芒，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如常：
“沒關系。”
頓了頓，她又加了一句：
“她很在意你。”
早川秋楞了一下，臉上剛褪下去的紅暈再次浮了上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只是局促地移開目光，低聲嘟囔：“……她只是愛鬧。”
未已在旁邊已經笑瘋了，捂著肚子蹲在地上。姬野則晃晃悠悠地又湊過來，口齒不清地說：“秋～送我回家～走不動了～”
早川秋嘆了口氣，對幸生和未已微微點頭致意，然後攙扶著搖搖欲墜的姬野，慢慢向巷子另一頭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回過頭，再次看向幸生。
月光下，黑發少女依舊站在原地，赤紅的眼眸遙遙望著他，平靜而深邃。
他不知道為什麽，只覺得那個身影，那雙眼睛，以及心頭那股莫名的悸動，可能會讓他今晚失眠了。
最終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算是告別，然後轉身，帶著姬野消失在夜色中。
幸生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兩個背影遠去。
未已湊過來，難得地安靜，只是用蜜糖色的眼睛看著她。
良久，幸生低聲說：
“不是他。”
未已沒問“他是誰”，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但有些東西……”幸生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被夜風吹散，“……很像。”
未已伸出手，握住了幸生微涼的手。
“走吧，回去睡覺啦。”她用一如既往的輕快語氣說，“電次和那由多肯定等急了，說不定還在打架呢。”
幸生任由她拉著，最後看了一眼那空蕩蕩的巷口，然後轉身，向著旅館的方向走去。
夜風依舊吹拂。
人間依舊熱鬧又孤獨。
但至少此刻，她們握著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
回到旅館，果不其然，電次和那由多正在為了最後一盒章魚小丸子（未已出門前給他們買的）進行激烈而幼稚的爭奪戰。波奇塔在旁邊“汪汪”叫著，似乎是在勸架，又似乎是在給電次加油。
“我的！我先拿到的！”
“我的……小……”那由多聲音稚嫩但堅決，金色的眼眸緊緊盯著那盒小丸子。
“你都吃了三個了！”
“還要……吃……”
“你個小惡魔胃是無底洞嗎？！”
“你才……無底洞……”
幸生和未已站在門口，看著這場毫無營養的對峙。
未已：“噗。”
幸生：“……隨他們去。”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讓夜風吹進房間。遠處的城市燈火閃爍，如同無數微小的、正在發生的故事。
不知道姬野到家了沒有。
不知道那個叫早川秋的少年，現在在做什麽。
不知道那個有著羽宮般眼神的人間少年，未來會經歷什麽。
但幸生知道，明天醒來，她依舊會是“幸生”——痛苦的惡魔。未已依舊是那個聒噪的“妹妹”，電次和那由多依舊會為零食打架，波奇塔依舊會“汪汪”叫著看熱鬧。
他們會繼續旅行，繼續看這個世界，繼續遇見各種各樣的人，收集各種各樣的情緒。
也許有一天，他們會再次遇見姬野和早川秋。
也許不會。
但無論如何，人間很大，時間很長。
而她，不再是一個人了。
那由多終於搶到了小丸子，抱著盒子躲在幸生身後，露出半個小腦袋，金色的眼眸裏滿是勝利的光芒。電次在旁邊跳腳控訴，波奇塔叼著空盒子試圖安慰他。
未已已經笑倒在床上，差點滾下來。
幸生輕輕關上了窗，隔絕了夜風，卻隔絕不了滿屋的喧鬧與溫暖。
她嘴角微微彎起，那弧度很輕，卻真實。
人間，果然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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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流浪中流淌，如同永遠不會幹涸的溪水。那由多加入後，“家庭”的構成變得更加奇妙——外表二十歲的痛苦惡魔幸生，外表十四、五歲的幸福惡魔未已，十二歲的人類男孩電次，四歲左右（看起來）的支配惡魔那由多，以及永遠趴在電次頭上或懷裏的鋸子惡魔波奇塔。
他們繼續著漫無目的的旅行，從臺灣出發，飄洋過海去了沖繩，又從沖繩搭貨輪（未已用“一點點”幸福迷惑說服了船長）到了本州。一路走走停停，見過北海道的雪，也看過富士山的霧。
那由多漸漸學會了說話。起初只是單個詞，“餓”、“抱”、“未已”，後來是短句，再到能完整表達自己的想法。她的金色眼眸依舊深邃，卻比初遇時多了許多屬於孩童的光彩——好奇、依賴、偶爾的小脾氣，以及對著電次和波奇塔時那種“姐姐（雖然實際上她最小）想欺負但又舍不得”的覆雜情緒。
只有面對幸生時，那由多偶爾會流露出一種奇怪的、近乎審視的神情。金色的眼眸會盯著幸生的赤紅瞳孔，仿佛在努力回憶什麽，卻什麽都想不起來。幸生從不回避這樣的註視，只是平靜地與她對視，直到那由多自己移開目光，跑去纏著未已要零食。
電次對此的評價是：“那由多看幸生姐的眼神，有點像波奇塔看肉骨頭——想吃又不敢吃。”
然後他被那由多用小拳頭捶了一頓，波奇塔在旁邊無辜地“汪汪”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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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深秋的傍晚，他們回到了日本，在一個叫“仙臺”的城市落腳。
未已堅持要體驗“日本的居酒屋文化”，幸生覺得“喝酒對那由多和電次不好”，於是達成妥協：未已和幸生去居酒屋“體驗”，電次帶著那由多和波奇塔在旅館看動畫片吃外賣。
“不公平！”電次抗議，“我也想喝酒！”
“你十二歲。”幸生面無表情。
“那那由多比我還小！”
“她是惡魔。”幸生依舊面無表情，“你是人類。你想三十歲就肝硬化嗎？”
電次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反駁。那由多則坐在旅館床上，抱著波奇塔，面無表情地看著電次吃癟，金色的眼眸裏閃過一絲（明顯是學自幸生的）幸災樂禍的微光。
於是，夜幕降臨後，兩個外表年齡差距頗大、實則本質同源的惡魔姐妹，踏入了旅館附近一家看起來頗有年頭的小居酒屋。
掀開暖簾的瞬間，喧囂的人聲和溫暖的酒氣撲面而來。木質櫃臺後，老板正在熟練地烤著串燒；角落裏幾桌客人喝得面紅耳赤，大聲談笑。
未已興奮地拉著幸生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立刻被菜單上五花八門的名詞迷住了眼。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都來一份！”她對老板揮手，蜜糖色的眼睛裏滿是期待。
幸生則更冷靜些，只是點了一壺清酒，和幾樣清淡的小菜。她依舊穿著那身標志性的黑色衣物，黑直發在昏黃燈光下流動著幽光，赤紅的眼眸靜靜打量著店內的人群。
一個收集“幸福”，一個感受“痛苦”。這間小小的居酒屋，在她們感知中，如同一幅色彩斑斕的人間浮世繪——有人因工作壓力而焦慮（幸生微微蹙眉），有人因朋友相聚而開懷（未已嘴角上揚），有人因失戀而借酒消愁（幸生看向角落那個獨自喝悶酒的男人），有人因終於鼓起勇氣告白而心跳加速（未已順著波動看過去，發現是一對年輕男女，女孩臉紅得像蘋果）。
“人間真有意思。”未已托著腮，眼睛亮晶晶的，“到處都是故事。”
幸生沒有回答，只是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清酒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微辣，微甜，帶著米的香氣。這是她第一次真正喝酒。
就在這時，一個清亮中帶著點沙啞的女聲在她們旁邊響起：
“哎呀，兩個小美人自己喝酒？看著面生，是外地來的？”
未已轉頭，看見一個年輕女人不知何時站到了她們桌邊。她看起來二十出頭，一頭微亂的黑長發隨意披散，幾縷發絲沾在微紅的頰邊。她穿著一件略顯寬松的黑色夾克和短裙，手裏拎著一瓶已經喝了一半的燒酒，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混合著帥氣、頹廢和莫名可靠感的氣質。
最引人註目的是她的眼睛——帶著醉意的朦朧，卻異常明亮，裏面有種“什麽都無所謂但又什麽都在乎”的覆雜光芒。
“我叫姬野！”女人自來熟地在她們旁邊坐下（未已往幸生那邊擠了擠，給她騰出位置），“看你們面生，第一次來仙臺？這家的烤雞皮可是一絕，老板是我朋友，我請你們吃！”
未已楞了一下，隨即眉開眼笑：“好呀好呀！謝謝你姬野！”
幸生則平靜地看著這個突然加入的女人，赤紅的眼眸微微瞇起。她能感知到對方身上那種混雜的情緒——快樂表象下的孤獨，灑脫掩蓋下的迷茫，以及……一股並不弱小的、屬於“惡魔獵人”的力量波動。
姬野似乎感應到了她的註視，轉過頭，對上那雙赤紅的眼眸，楞了楞，隨即咧嘴笑了，笑容裏帶著點醉意的真誠：“哎呀，你這小姑娘，眼睛可真漂亮。紅的，像寶石一樣。美瞳？還是天生的？”
“天生的。”幸生淡淡回答。
“酷！”姬野豎起大拇指，然後舉起自己的酒瓶，“來，初次見面，幹一杯？”
未已立刻舉杯響應。幸生也舉起酒杯，輕輕碰了碰。
三杯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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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居酒屋時光，在姬野的插科打諢和未已的捧場中，過得飛快。
姬野是個話匣子，打開就關不上。她講自己當惡魔獵人的經歷，講那些不靠譜的隊友，講某次差點被惡魔吃掉時如何靠裝死逃過一劫，講她養的貓如何比她會照顧人。她的故事總是帶著自嘲和誇張，逗得未已笑得前仰後合，連幸生的嘴角都微微彎了幾次。
“那你呢？”姬野醉眼朦朧地看著未已和幸生，“你們是做什麽的？看起來不像普通人啊。”
“我們是……”未已剛要開口，幸生在桌下輕輕踢了她一腳。未已立刻改口，“我們是……自由職業者！到處旅行，看看世界！”
“自由職業者？”姬野眨眨眼，然後哈哈大笑，“懂了懂了，就是沒正經工作對吧？我也是！惡魔獵人聽起來正經，其實就是個賣命的活兒，哪天死了都沒人收屍那種。”
她說著，又灌了一大口酒，眼神變得有些飄忽。
“不過啊，最近倒是有點變化。”她忽然說，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奇怪的溫柔，“隊裏新來了個小屁孩，家裏開和服店的，叫早川秋。嘖，一本正經得要死，動不動就‘這樣不符合規定’、‘那樣太危險’……明明才十六七歲，活像個老頭子。”
未已眨眨眼：“聽起來你挺在意他？”
“在意個屁！”姬野立刻反駁，但臉上那點不自然的紅暈（不知是酒還是別的）出賣了她，“就是覺得好玩而已！那種認真過頭的家夥，看著就想逗他，看他臉紅的樣子可有意思了！”
幸生看著她，赤紅的眼眸裏閃過一絲了然。又是一個，用灑脫和玩世不恭，掩蓋內心深處柔軟的存在。
“那改天帶我們見見？”未已立刻順著桿子爬，“能被你說‘有意思’的人，肯定很有趣！”
姬野楞了楞，然後擺擺手：“行行行，有機會再說！不過那小子最近忙得很，又要訓練又要照顧家裏，他爸媽好像身體不太好……”
她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眼神變得溫柔。
幸生靜靜地看著她。那一刻，她感知到了姬野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波動——那不是醉話，不是玩笑，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害怕被拒絕的、對那個“一本正經的小屁孩”的在意。
一種微小的、卻真實存在的幸福，混雜著同樣微小的、害怕失去的痛苦。
未已顯然也感知到了，她朝幸生眨了眨眼，蜜糖色的眼眸裏閃爍著“我們要不要摻和一下”的頑皮光芒。
幸生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用眼神回答：“隨你，別太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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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居酒屋時，已是深夜。姬野腳步虛浮地堅持要送她們回旅館，結果反而需要未已扶著。幸生走在前面，黑發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穿過一條小巷時，一個身影忽然從拐角處匆匆走來，差點和幸生撞上。
“抱歉！”對方立刻停下，聲音清朗卻帶著一絲緊張。
幸生擡起頭，對上一雙墨色的、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的眼眸。
那是一個少年，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一頭黑色短發修剪得整齊，面容清秀，眉宇間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沈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穿著一身簡潔的深色和服（雖然外面套了件夾克），站姿筆挺，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家教良好”的氣息。
而在幸生看向他的瞬間，那雙墨色的眼眸也正好看向她。
四目相對。
幸生的心臟——那顆早已空洞、卻似乎從未真正停止跳動的核心——忽然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不是力量的共鳴。
不是契約的聯系。
更不是惡魔對惡魔的感知。
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源於靈魂源頭的熟悉感。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早已破碎的夢境裏，她曾經見過這樣一雙眼睛——清澈的、帶著倔強和溫柔的眼眸。那時，這雙眼眸的主人，會用帶著調侃卻溫暖的聲音喊她“空荼醬”，會揉亂她的頭發說“小孩就是小孩”，會用疲憊卻堅定的目光看著她，說“活下去”……
羽宮……
那兩個字幾乎要脫口而出，卻硬生生卡在喉嚨裏，化作一片無法言喻的空茫。
不對。不是他。
眼前這個少年，面容不同，年齡更小，眼神裏沒有羽宮彌那慣有的玩世不恭，只有一份過於早熟的沈穩。他只是個陌生的、偶然相遇的路人。
但那種感覺……
幸生站在原地，赤紅的眼眸如同凝固的火焰，怔怔地看著那雙墨色的眼睛。
對方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註視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微微偏頭，禮貌地避開對視，目光卻又不自覺地掃過幸生的臉龐、那頭黑發、那雙紅眸……然後，他的表情也出現了一瞬間的恍惚，仿佛也在努力回憶什麽，卻什麽都想不起來。
“秋——！！！”
一聲帶著醉意的喊叫打破了這短暫的對峙。姬野不知什麽時候掙脫了未已的攙扶，踉蹌著沖過來，一把勾住那少年的脖子。
“哈哈！正說你呢！你就來啦！”姬野醉醺醺地笑著，“來來來，認識一下，這是我新交的朋友……呃……你們叫什麽來著？”
“未已！她是幸生！”未已在旁邊補充。
“對對對！幸生，未已！這是早川秋！我家的小……不對，我們隊裏的小屁孩！”姬野把少年摟得更緊，臉頰蹭著他的頭發，“怎麽樣？帥吧？一本正經的樣子是不是特別好玩？”
“姬野前輩！”少年——早川秋漲紅了臉，試圖掙脫姬野的糾纏，又顧忌她喝醉不敢用力，場面一度十分混亂，“您又喝多了！快放開！”
未已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幸生則依舊站在原地，赤紅的眼眸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少年終於掙脫了姬野的魔爪，微微喘著氣，整理被弄亂的衣服。他再次看向幸生，似乎想為姬野的失態道歉，但對上那雙紅眸時，話語又卡住了。
“……抱歉。”他最終只是簡短地說，聲音低沈而禮貌，“她喝多了，如果說了什麽奇怪的話，請別介意。”
幸生看著他，看著那雙墨色眼眸深處那隱約的、屬於“早川秋”這個個體的獨立光芒，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如常：
“沒關系。”
頓了頓，她又加了一句：
“她很在意你。”
早川秋楞了一下，臉上剛褪下去的紅暈再次浮了上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只是局促地移開目光，低聲嘟囔：“……她只是愛鬧。”
未已在旁邊已經笑瘋了，捂著肚子蹲在地上。姬野則晃晃悠悠地又湊過來，口齒不清地說：“秋～送我回家～走不動了～”
早川秋嘆了口氣，對幸生和未已微微點頭致意，然後攙扶著搖搖欲墜的姬野，慢慢向巷子另一頭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回過頭，再次看向幸生。
月光下，黑發少女依舊站在原地，赤紅的眼眸遙遙望著他，平靜而深邃。
他不知道為什麽，只覺得那個身影，那雙眼睛，以及心頭那股莫名的悸動，可能會讓他今晚失眠了。
最終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算是告別，然後轉身，帶著姬野消失在夜色中。
幸生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兩個背影遠去。
未已湊過來，難得地安靜，只是用蜜糖色的眼睛看著她。
良久，幸生低聲說：
“不是他。”
未已沒問“他是誰”，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但有些東西……”幸生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被夜風吹散，“……很像。”
未已伸出手，握住了幸生微涼的手。
“走吧，回去睡覺啦。”她用一如既往的輕快語氣說，“電次和那由多肯定等急了，說不定還在打架呢。”
幸生任由她拉著，最後看了一眼那空蕩蕩的巷口，然後轉身，向著旅館的方向走去。
夜風依舊吹拂。
人間依舊熱鬧又孤獨。
但至少此刻，她們握著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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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旅館，果不其然，電次和那由多正在為了最後一盒章魚小丸子（未已出門前給他們買的）進行激烈而幼稚的爭奪戰。波奇塔在旁邊“汪汪”叫著，似乎是在勸架，又似乎是在給電次加油。
“我的！我先拿到的！”
“我的……小……”那由多聲音稚嫩但堅決，金色的眼眸緊緊盯著那盒小丸子。
“你都吃了三個了！”
“還要……吃……”
“你個小惡魔胃是無底洞嗎？！”
“你才……無底洞……”
幸生和未已站在門口，看著這場毫無營養的對峙。
未已：“噗。”
幸生：“……隨他們去。”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讓夜風吹進房間。遠處的城市燈火閃爍，如同無數微小的、正在發生的故事。
不知道姬野到家了沒有。
不知道那個叫早川秋的少年，現在在做什麽。
不知道那個有著羽宮般眼神的人間少年，未來會經歷什麽。
但幸生知道，明天醒來，她依舊會是“幸生”——痛苦的惡魔。未已依舊是那個聒噪的“妹妹”，電次和那由多依舊會為零食打架，波奇塔依舊會“汪汪”叫著看熱鬧。
他們會繼續旅行，繼續看這個世界，繼續遇見各種各樣的人，收集各種各樣的情緒。
也許有一天，他們會再次遇見姬野和早川秋。
也許不會。
但無論如何，人間很大，時間很長。
而她，不再是一個人了。
那由多終於搶到了小丸子，抱著盒子躲在幸生身後，露出半個小腦袋，金色的眼眸裏滿是勝利的光芒。電次在旁邊跳腳控訴，波奇塔叼著空盒子試圖安慰他。
未已已經笑倒在床上，差點滾下來。
幸生輕輕關上了窗，隔絕了夜風，卻隔絕不了滿屋的喧鬧與溫暖。
她嘴角微微彎起，那弧度很輕，卻真實。
人間，果然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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