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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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後的幾天,空荼感覺自己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在研究所精密運行的齒輪間麻木地隨波逐流。

那日從地下深淵掙紮逃出的經歷,如同一個無法醒來的噩夢,每一個細節都帶著冰冷的粘稠感,牢牢附著在她的記憶裏,揮之不去。羽宮彌那番充滿無力感的話語,更是徹底澆滅了她心中殘存的、微不足道的反抗火苗。

調查?真相?這些詞語變得蒼白而可笑。他們拼著性命窺見的,不過是巨大冰山猙獰的一角,而這冰山本身,卻深藏在無法撼動的鋼鐵壁壘和無形的規則之下。他們不僅無法撼動它,甚至連談論它的資格都沒有。

一種深切的頹喪和迷茫籠罩了她。她按時完成瑪奇瑪指派的那份清閑到近乎羞辱的溫室工作,機械地記錄著植物的生長數據,眼神空洞。早乙女研究員關切地詢問她是否身體不適,她只是搖搖頭,擠出一個蒼白的微笑。

她不再試圖去圖書館,不再留意任何可能與過去調查相關的蛛絲馬跡。甚至當她在走廊裏偶然聽到有研究員低聲談論B區東側某條走廊臨時增加了巡邏頻率時,她也只是心臟猛地一縮,隨即飛快地低下頭,加快腳步離開,仿佛那是什麽會灼傷耳朵的禁忌話題。

恐懼和無力感,成了她新的牢籠。比研究所冰冷的墻壁更加堅固,更加令人窒息。

羽宮彌的情況似乎更糟。空荼在食堂見過他幾次,他依舊和相熟的人插科打諢,但那份強裝出來的活力顯得格外脆弱,眼底深處是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某種……驚弓之鳥般的警惕。他的笑容變得短暫而倉促,常常說著話就突然陷入沈默,眼神飄向遠處,仿佛在聆聽什麽別人聽不見的、來自地底的窸窣聲。兩人目光偶爾相遇,也只是飛快地避開,默契地不再提起任何相關話題。那次冒險像一道無形的裂痕,橫亙在他們之間,也深深地刻在了他們各自的心上。

他似乎在用更瘋狂的工作來麻痹自己,一頭紮進了那些故紙堆和危險系數較低的樣本分析裏,但眼裏的光,卻明顯黯淡了許多。

空荼將自己封閉了起來。下班後就縮回宿舍,拉上窗簾,隔絕外面模擬的天光。她常常抱著膝蓋坐在床上,一坐就是很久,腦子裏一片空白,只有那暗藍色的冰冷光芒和扭曲的核心碎片般閃爍。那條煙粉色的絲巾被她攥在手裏,揉搓得起了褶皺,上面殘留的冷香此刻聞起來,竟帶著一絲令人安心的、秩序的味道。

混亂和未知太可怕了。相比之下,瑪奇瑪小姐所代表的“秩序”和“掌控”,哪怕背後可能隱藏著冰冷的算計,也顯得像是一種可以依賴的“安全”。至少,那是她能夠理解,能夠勉強應對的。

那個在地下產生的、關於瑪奇瑪的幻象,依舊時不時刺痛她。但她越來越傾向於接受羽宮彌的解釋——那只是精神沖擊下的錯亂。她需要這個解釋來維持內心搖搖欲墜的平衡。否定瑪奇瑪,就等於否定了她過去九年的人生,否定了她存在的意義和唯一的依靠。在經歷了地下的絕對恐怖後,她無法再承受這樣的崩塌。

“也許……羽宮前輩是對的……我們只是……太弱小了……”她對著冰冷的空氣喃喃自語,聲音幹澀,“弱小到連知道真相的資格都沒有……弱小到連自保都勉強……”

自我否定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她開始覺得之前的調查是一種不自量力的愚蠢行為,是對瑪奇瑪小姐“關懷”的一種背叛。那種強烈的負罪感和尋求寬恕的渴望,混合著對強大力量的依賴心理,開始悄然滋長。

就在這種自我厭棄和迷茫達到頂峰時,個人終端響起了一聲獨特的提示音——來自瑪奇瑪辦公室的直接通訊請求。

空荼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一顫,心臟狂跳起來。她幾乎是手忙腳亂地爬過去,深吸了好幾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才按下了接聽鍵。

“瑪奇瑪小姐?”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緊張。

屏幕亮起,瑪奇瑪的身影出現在對面。她似乎正在辦公,背後是那面巨大的、可以俯瞰庭院的落地窗,陽光為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她放下手中的電子筆,看向屏幕,金色的眼眸中帶著一如既往的、令人心安的笑意。

“空荼,沒有打擾你休息吧?”她的聲音溫和悅耳。

“沒有!完全沒有!”空荼連忙搖頭。

“那就好。”瑪奇瑪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你的氣色似乎還是不太好,是最近沒有休息好嗎?溫室的工作會不會太枯燥了?”

這看似隨意的關懷,卻像一把鑰匙,瞬間擊潰了空荼強裝鎮定的外殼。連日來的恐懼、委屈、迷茫、自我懷疑和那份隱秘的負罪感,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沖了上來。她的眼眶瞬間就紅了,鼻子發酸,嘴唇微微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用力地搖頭。

屏幕那頭的瑪奇瑪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裏充滿了包容和理解,仿佛早已看透了她所有的掙紮。

“看來是的。”她的語氣更加柔和,“空荼,來我辦公室一趟吧。我覺得,我們需要好好談談了。”

沒有催促,沒有質問,只有溫和的邀請和一種“我在這裏,你可以依賴我”的沈穩氣場。

這一刻,對於深陷泥沼、冰冷無助的空荼來說,這無疑是唯一能看到的、溫暖的光。所有關於懷疑和恐懼的掙紮,在這種看似無條件的接納面前,顯得那麽微不足道。

她需要被拯救,需要被指引,需要有人告訴她該怎麽做。而瑪奇瑪小姐,一直就是扮演這個角色的人。

“……是。”空荼哽咽著,用力地點了下頭,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下來,“我馬上過去。”

通訊結束。空荼坐在原地,怔怔地看著暗下去的屏幕,臉上還掛著淚痕,但心裏卻奇異地安定了一些。仿佛只要去到那個人身邊,所有的噩夢和迷茫都能被驅散。

她起身,走進盥洗室,用冷水仔細地洗了臉,看著鏡中那個臉色蒼白、眼神惶恐的女孩。她拿出那條被揉皺的絲巾,仔細地、近乎虔誠地重新系在脖頸上,撫平每一道褶皺,仿佛在佩戴一件具有魔力的護身符。

絲綢冰涼的觸感貼上皮膚,帶著那熟悉的冷香,這一次,沒有再讓她感到寒意,反而像是一種堅定的承諾。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鏡中的女孩,眼神雖然還帶著殘留的脆弱,但深處卻燃起了一點微弱卻堅定的光——那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決心,是放棄獨立思考、選擇徹底依賴的如釋重負。

她推開宿舍門,走向瑪奇瑪的辦公室。步伐不再像前幾天那樣虛浮踉蹌,雖然依舊不算有力,卻有了明確的方向。

她要去尋求答案,尋求庇護,尋求一個能讓她從這無邊噩夢中解脫出來的“解藥”。

至於這“解藥”的成分是什麽,服下後又會如何,此刻的她,已經不願去深思了。

迷茫的羔羊,終於選擇奔向牧羊人圈定的範圍,哪怕那裏等待她的,可能是溫柔的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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