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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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哈菲爾德所在的大樓，惠特比大廈，位於倉儲基地西南方向，一條直線過去大約六英裏。利維和反骨妹一起坐到娜塔莎的車後座，反骨妹現在沒那麽害怕了，但還是一直死死盯著娜塔莎，片刻不肯挪眼。瑪汀搭萊拉的摩托車同行，於是剩下多米尼克坐在副駕駛盯著娜塔莎開車。
利維摘下耳機，用多米尼克的手機打了個電話，聽著接通鈴聲。
“魯索先生？”斯坦頓接起電話，聲音有些緊張。“怎麽了？利維出什麽事了嗎？”
“不，是我。我的意思是，我是利維。我自己的手機一直，呃……出問題。”
電話那頭傳來斯坦頓如釋重負的嘆息，清晰而明確。“利維，謝天謝地。聽說‘烏托邦’要懸賞抓你，我很擔心，但後來我看新聞說你好歹是離開內華達了。你現在安全了嗎？”
利維瞥了一眼窗外。這是一個工薪階層的居住區，與市中心的紙醉金迷沒法比。他們在一條荒涼的高速路上飛馳，經過了加油站、快餐店、半空的房車公園和一個又一個冷清的路邊購物中心。就連那些本該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商店都關了門，四周一片漆黑，所有腦子正常的人都躲在自己家裏。
“我會沒事的，”他說，“其實，我給你打電話也是要問同樣的問題。我知道現在很晚了，但我還是要確認你已經離開拉斯維加斯了。”
“我離開了。疏散長街那會兒，我就去了我母親在新港灘市[1]的住宅。”
利維閉上眼睛，糾結在胸口的緊張感有所緩解。“好。那就好。”
過了好一會兒，斯坦頓說：“你有事情瞞著我。”
“什麽？沒有，沒有的事。”
“利維——”
電話另一端突然傳來沙沙聲，接著是一句聽不太清的低語。斯坦頓回應那邊，話音悶悶的，似乎是用手捂住了話筒。
利維大吃一驚，問道：“你那邊有其他人嗎？”
“唔……”
另一個人繼續說話，聲音還是很小利維聽不清在說什麽，但毫無疑問那是位男性——而且很惱火。
“嗯，是的，”斯坦頓說，“是凱勒布。他是我的，啊，職業治療師。你知道的，幫助我適應單眼視覺。”
利維覺得他在撒謊——不是說斯坦頓為人不誠實，但他的職業治療師大半夜地跟他一起在新港灘做什麽？然而在利維揭穿他之前，只聽凱勒布的聲音遠遠在說：“之前的。”
“是的，好吧。”斯坦頓清了清嗓子。“我應該說，他是我之前的職業治療師。我不得不找一位新的治療師，因為……”
利維從斯坦頓的語氣中聽到了熟悉的害羞，他的嘴唇抽動了一下。“因為你和凱勒布開始交往了？”
“是的。”電話那邊傳來輕柔的耳語和更多的沙沙聲，然後斯坦頓尖叫一聲，嘶嘶道：“住手！”聽起來很是慌張。
利維的臉上綻放出笑容。距離他上次聽到這麽個真正意義上的好消息已經過了——嗯，他已經記不清是多久了。“太好了。那我掛電話了。我只想確認你在安全的地方。”
“我還是覺得你有事情瞞著我。”見利維沒有回應，斯坦頓輕聲笑了。“但我了解你，你有你的原因。你也註意安全。”
“謝謝。那個，斯坦頓？”
“嗯？”
“我真的替你高興。”利維的言詞中註滿了溫情，他需要讓斯坦頓知道這對他來說有多重要。
他掛斷電話，把手機還給多米尼克，然後重新塞好耳機。然而沒有了讓他分心的東西，剛剛得知斯坦頓快樂且安全後的欣慰感很快消散了，他的註意力被無情地拉回到他們即將要做的事情上。
他的手指焦躁地擼著反骨妹的毛，心情被恐懼感壓得很沈重。他毫不懷疑他們計劃的正當性。他們必須采取行動，而他們又不能相信其他任何人——該死的，就是相信了錯誤的警察，導致今早吉布斯被害。在整座城市都處於危險之中的當下，他要做必須去做的事，然後再擔心自己會受到的處分。
不，他不放心的正是他自己。他們即將展開的這種戰鬥，會將他內心最害怕的那部分自我激發出來：他在暴力中獲得的那種野蠻狂喜，他對嗜血的興奮欲望。他曾在那種黑暗中迷失過自己，如果重蹈一次覆轍，而這次他卻找不回自己，該怎麽辦？
他發現多米尼克在看自己，努力擠出弱弱的微笑，然後轉過頭。多米尼克大概知道他在想什麽，他不想看到自己的擔憂反映在多米尼克的臉上。
他們進入到一個環境比之前好一些的社區——公園、小博物館和景觀綠植逐漸變多了——這時，耳機裏傳來卡門的聲音。
“夥計們，壞消息。城市裏的暴亂正在蔓延，即將出現在你們的前方。弗蒙街體驗已經是打砸搶的天下了。”
媽的。弗蒙街體驗的其中一個入口距離惠特比只有一個街區。
“局勢每分鐘都在惡化，”卡門說，“執法部門的反應將會非常激烈。”
伴隨著電流聲，耳機裏響起瑪汀的聲音：“這就是‘烏托邦’想要的。警察和FBI為暴亂投入得越多，之後對爆炸的應急能力就越弱。”
“我會盡量領你們繞開最糟的地方，但是街上實在太亂了，你們可能必須步行走完最後一段路。不過，萊拉的摩托車也許能直接開過去。”
隨著他們駛近高速路的出入口，拉斯維加斯市中心那流光溢彩的天際線逐漸變得清晰起來。他們也在這時，第一次在路上看見其他車輛——全都朝相反的方向開，狂飆著離開城市，漂移沖上高速路的入口閘道，輪胎隨之嘯叫著擦過路面，像逃離著火森林的鳥群。
“好吧，還真讓人欣慰呢。”多米尼克說。
為避讓迎面而來的車流，娜塔莎在立交橋下放慢了速度。他們從橋下駛出時，有什麽東西砸到車頂，發出玻璃破碎的聲音。
利維和多米尼克都喊了出來，就連反骨妹也發出吼叫，但娜塔莎只是臉一抽，說：“那他媽的是什麽？”
利維扭頭看向後窗，只見一群鬧哄哄的人聚集在立交橋欄桿邊，一邊嚎叫一邊朝下面駛過的汽車扔瓶子、石頭和其他雜物。就在他看的這會兒，有人朝萊拉的摩托車扔了個瓶子下來。萊拉利落地轉向一邊，瓶子砸到瀝青路上。
他回過頭向前探身，判斷前方的路況。他們快速朝目標方向駛去，經過臨近的交叉路口，只見一輛小車被一輛SUV和一輛面包車擋住了去路，前面那兩輛車顯然開得不夠快；那輛小車在不同車道之間來回切換，試圖超車卻徒勞無用。
面包車加速了，留出左側空間。小車馬上朝那邊沖去，但就在這時，SUV也加速了，將它擠出。伴隨著雷鳴般的撞擊聲，小車直接撞上了SUV，將其撞出了中央隔離帶，側翻在娜塔莎的車正行駛的路上。
娜塔莎一個急剎車，利維本能地抱住反骨妹。他們的車尾擺了一個大圈，橡膠和金屬發出刺耳的聲音，在離SUV幾英尺的地方停了下來。利維身體向前傾，被安全帶的反作用力勒著猛地回彈，令他瘀血的後背疼痛難忍。
“大家都沒事吧？”娜塔莎聽起來與其說是心有餘悸，不如說是火大。
“沒事。”利維松開緊緊抓住反骨妹身上警犬背心的手，這件背心讓她沒有被甩出座位。多米尼克說他也沒事。
在他們後面，萊拉安全地繞到人行道上，停下摩托車，瑪汀在後座也安安穩穩的。但路另一側的那些車就沒那麽幸運了。它們對車禍的反應太慢，一個接一個地撞了上去，有的被撞到了人行道上，有的撞上了隔離帶的棕櫚樹。直到六車連環相撞後，後面的車才來得及剎住。
SUV的司機掙紮著從車裏出來，一瘸一拐，但看他還能嚎叫著跑向撞他的車，應該沒什麽大礙。另一名司機也跳了出來，大聲吼回去，直到第一個司機二話不說一拳招呼到他臉上。
“下車，”利維說，“立刻！”
沒了車的隔音保護，外界的噪音震耳欲聾。卷入事故的人們在憤怒地叫喊和咒罵，這些聲音又淹沒於後面被堵車輛的刺耳喇叭聲中。一個女人推了另一個女人，把她推倒在地；一個男人一邊用拳頭狠狠地捶打著自己的車頂，一邊對後面一輛車的司機吼叫。
利維了解憤怒，而這裏的空氣已被憤怒浸滿——生活被徹底打亂的人的憤怒是驚恐的、盲目的，像發狂的動物一樣互相撕咬。沒有什麽比這種情況更危險的了。他拉起兜帽，退到人行道上，萊拉和瑪汀在那裏等著，其他人也跟著一起過去。
“發生什麽了？”卡門問。
“重大車禍，”娜塔莎說，“兩頭的路都被堵住了，我的車開不過去。”
“我可以，”萊拉說，“我該怎麽做？”
利維向南方望去。惠特比大廈離這裏就幾個街區，從他們現在站的地方就能看到它。“你和瑪汀繼續走，我們在那裏和你們會合。”
她點點頭，發動摩托車，開走了。
連環車禍帶出的激烈爭執正逐漸升級為一場全面的鬥毆。“我們得走了。”多米尼克說，他把拎出來的大行李袋扛到肩上，這樣更穩妥。
他們沿著人行道奔跑，路過一個個被連根拔起的路牌和被踐踏的綠化帶。路面上全是從被打翻的垃圾桶裏倒出來的垃圾。
他們跑得越遠，利維就越覺得自己像是穿越到了另一座城市，一座和他所熱愛的城市完全顛倒的噩夢版本。那些曾經照耀著夜空的絢麗霓虹燈和明亮的窗戶，如今只有平時的一半亮度，不規則分布的樓群矗立在絕對的黑暗中。尖銳的汽車警報聲與嚎叫聲、玻璃破碎聲和警笛尖嘯聲此起彼伏。人們在街上狂奔，在恐懼和狂躁構成的興奮中瘋狂叫喊，摧毀著沿途的一切，除了制造混亂，沒有任何目的。
離弗蒙街體驗還有一個街區，利維在交叉路口前堪堪停了下來，怔住了。
一開始只是來結伴打砸搶的人，此時已演變成憤怒的暴徒，肆無忌憚地大打出手。人們用拳頭和簡易武器互相毆打，暴力也隨之從弗街體驗入口擴散到周圍的街道。一些人穿梭於被砸開的店鋪，掠奪戰利品，結果又被其他來爭搶物品的人打倒。其中一棟建築甚至還著火了。
警察全副武裝出動，一身防暴裝備，但對於局勢卻扭轉乏力。就在利維一行人即將被卷入到混亂中時，一輛在人群中穿行的車為了避開突然跑出來的兩個人，猛打轉向，迎頭撞上了一個消防栓，水柱如噴泉般迸射而出。
“照這個速度，這座城市怕是剩不了多少讓我們去拯救了。”娜塔莎說。
利維向後一跳，避開奔湧入街道的水流。警笛聲越來越急，他擡頭看到一片紅藍警燈組成的強光正向他們接近——是警方的增援，毫無疑問是FBI的人。出動國民警衛隊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繞過大樓走遠路，”卡門說，“這條路線也有障礙，但能確保你們避開最混亂的區域。”
在卡門的指示下，他們在交叉路口左轉，穿過馬路來到惠特比大廈樓下。這棟大樓的一層全是餐廳和零售店；這裏也有人在打砸搶，他們從破碎的窗戶跳進跳出，堵住了人行道。沿道牙停放的車被掀翻砸爛。
他們沿著大樓的外圍奔跑，躲開暴徒和被拋到人行道上的各種雜物，一名男子抱著滿懷的烈酒瓶從一家餐廳沖出來。他和利維撞個正著，向後踉蹌了一下，手上的東西全都掉在了水泥地上。
“看路，混蛋！”他喊道，揮起拳頭胡亂打來。
利維擋住這一拳，用掌根猛擊那人的鼻子，不耐煩地把他推到一邊，然後繼續前進。反骨妹沖在最前面，通過大聲吠叫把人群從道上嚇走，為他們開道。一行人順利繞過兩個拐角，到達大樓的室內停車場，沿入口坡道疾馳。
保安人員不見蹤跡，卡門已經把大門升起來了。萊拉和瑪汀站在裏面，摩托車放在旁邊，兩人都摘下了頭盔。瑪汀抱著她的霰彈槍，萊拉伸出她的兩把警棍，準備就緒。
厚厚的混凝土墻隔絕了外面混亂的聲音，令人欣慰。大家草草圍成一圈，向卡門報到。
“小聲點，”卡門警告說，“電梯旁有兩個男的。離你們的位置有一段距離，所以只要保持安靜應該就沒問題。”
“你已經控制了所有攝像頭嗎？”利維問。
“是的，我唯一沒能黑進去的就是他們套房內部那個。”
“現在什麽情況？”
“有三名守衛在哈菲爾德公寓的門外，還有三個在電梯間旁，有兩個在樓層另一端的樓梯間。另外還有幾個兩到三人組成的小分隊在其他樓層巡邏。他們很分散，所以我們應該能夠按計劃行動。”
瑪汀調整了握槍的姿勢。“住戶呢？一定還有一些人沒有離開吧。我們不想把他們卷入到火拼中。”
“我跟你們說過，這是一棟智能建築。所有的門鎖都是電控的；行動期間，我可以把住戶都鎖在自己的套房裏。希望他們腦子夠用，知道要躲到房間深處，這樣才不會被穿墻而過的流彈擊中。”
“就這麽辦。”利維環顧一圈。“大家準備好了嗎？”
所有人點點頭，反骨妹搖了搖尾巴。
“電梯旁的人帶著對講機，”卡門快速道，“所以在他們聯系上其他人之前，你們一定要把他們拿下。你們肯定不希望在暴露自己的同時，被這棟樓裏的其他所有守衛湧過來圍剿。”
“那怎麽辦？”多米尼克問。“根據之前你給我們看的停車場平面圖來看，通往電梯間的通道沒有屏障。如果不弄點障眼法，他們老早就能發現我們，根本等不到被我們幹趴，但如果障眼法搞得太大張旗鼓，肯定也會引起其他守衛的警覺。”
娜塔莎嘴角一揚，眼中閃過一抹邪性。“我有個主意。”
* * *
“我實在不知道我們該怎麽辦。”娜塔莎一邊對手機講話一邊走向電梯間。她將夾克搭在左臂，身上只穿一件背心，露出香肩和鎖骨。“外面簡直成了戰區，我都差點回不了家。萬一那些打砸搶的企圖闖入大樓怎麽辦呀？”
利維和萊拉一起蹲在一排停著的汽車後面，從這個位置可以看到兩名“烏托邦”的守衛在電梯間無所事事地站著。他們把槍用寬松的外衣遮住，插在腰帶裏——一般人可能都不會註意到——其中一人正在用保溫杯喝水。看到娜塔莎時，他們挺直身板，密切關註起她來，盡管表面上似乎不太在意。
她也看到了他們，確認了一眼後在幾步開外停了下來。“等一下，珍。”她放下電話嘆了口氣，對守衛們說：“別告訴我電梯壞了啊，亂成這樣還不夠嗎？”
兩個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呃……沒有，電梯正常運行。”其中一個說。
“謝天謝地。”她舉起手機接著說：“告訴迪倫，媽咪馬上就上來。我們會想出辦法的。”然後她把手機塞進褲兜裏。
兩人現在完全放下了警惕：肩膀放松，表情友好。利維向萊拉點點頭，他倆開始沿著汽車後面的過道匍匐前進。他們需要在脫離掩體之前，盡可能地接近電梯。
電梯間的另一側，多米尼克、瑪汀和反骨妹也做著同樣的事，不過利維只能看到他們在陰影中窸窸窣窣的動作。
“你們有看到外面有多瘋狂嗎？”娜塔莎從那兩人中間穿過去，走到電梯口的中間，守衛隨之轉過身去面對她。“我丈夫不在城裏，只剩下臨時保姆跟我們的兒子在一起。那個可憐的姑娘現在肯定是回不了家了。”
其中一名守衛點點頭說：“你們最好都留在原地。這座大樓挺安全的。”
利維盡量保持自己的呼吸緩慢無聲，從停著的車後面走出來，朝那兩人的背後輕輕走去。萊拉與他保持同步，右手的警棍準備出擊。
“我敢肯定，這有一部分要歸功於你們，”娜塔莎沖守衛露出甜美的笑容，“你倆在這兒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對嗎？守衛這裏，確保沒有不該進的人進來？”
兩個男人胸膛一挺。娜塔莎左邊的那個說：“我們會盡力而為，夫人。”
“真是紳士啊。”她說著，舉起藏在搭在胳膊上的夾克下的電擊槍，“滋滋”地電他。
男人喘著粗氣倒下，全身痙攣，另一個守衛則踉蹌後退，在身上摸索著找槍。萊拉猛地撲上去，用警棍猛敲他的後腦勺。那人打了個趔趄，半轉身，又被利維重重一拳打到臉上。再加上萊拉狠狠打來的一巴掌，把他打倒在地，他昏迷了。
利維轉了轉手腕，不禁感謝綜合格鬥手套，然後擡起頭。多米尼克蹲在被電倒的守衛旁邊，在瑪汀和反骨妹的掩護下，他拿走那人的武器和對講機。幹掉兩個——天知道還有多少個。
把那個昏迷守衛的裝備也一並沒收後，他們將這兩人拖到拐角處看不見的地方，用紮帶綁住他們的手腕和腳踝，並用膠帶封住他們的嘴。
“能告訴我‘烏托邦’正在使用的無線電頻率嗎，這樣我就可以接入了？”卡門問道。“既能看到還能聽到他們的動向，就再好不過了，這樣你們也不用留著那個對講機了。”
多米尼克給卡門提供了她要的信息，利維在這時回到電梯口。娜塔莎把夾克穿好，彎腰去撿其中一名守衛掉落的那個保溫杯。她擰開蓋子，聞了聞飄出的熱氣。
“咖啡摸魚時間？”利維譏諷道。
她只笑了笑，然後把蓋子擰緊。
收拾完守衛後，一行人擠進了中庭兩部客梯對面的貨梯裏。貨梯空間很大，有鋪著軟墊的墻，專供大樓住戶搬家用。
“卡門，上面什麽情況？”瑪汀問。
卡門給他們詳細分析了情況。除了哈菲爾德公寓所在樓層的守衛，還有幾個兩三人一組的小隊在附近樓層按固定路線和時間巡邏，還有一組在大堂巡邏。
聽完具體情況後，萊拉吹了聲口哨。“還真是……不少人啊。”
“六個打十三個？”多米尼克聳聳肩。“這個人數差還不算糟。”
“六個打二、十、一個，”利維說，“哈菲爾德的那個樓層還有八個。”
多米尼克搖搖頭，說：“他們會堅守自己的位置，不會讓公寓無人看守。”
“好了，各位。”一串急速的打字聲從共享通訊裏卡門的那頭傳來。“我認為十八樓有你們最好的機會。我來安排你們上去，這樣你們到達那裏時，巡邏隊剛好走開。你們就有充分時間就位了，並盡可能接近各敵方小隊之間的中間點。”
瑪汀備好她的霰彈槍，甩開遮住眼睛的劉海。“他們不會發現電梯在動嗎？”
“我可以讓其他樓層的電梯面板不亮。跟各家套房一樣，我把其他電梯也鎖了。但你們需要速戰速決，因為只要你們一開打，任何還留在樓裏的住戶都肯定會打911的；就算因為暴亂而忙得不可開交，我也不敢保證警方不會前來。”
“明白。”
“大家都準備好了嗎？”
眾人齊聲確認之後，電梯啟動，開始緩慢上升。途中安靜而緊張——但這是一種充滿期待的緊張，是戰鬥在即的危險陶醉。利維的血液在緊張中嗡嗡作響，他看到其他人臉上也有同樣的沖勁，甚至反骨妹的臉上也有。
電梯到達十八樓後，一行人迅速向東側的樓梯間移動。利維順手從墻上的消防櫃裏抓起一個滅火器。
“等等！”就在娜塔莎伸手去開門時，卡門厲聲道。“樓上的那組還沒走開……好了，走。悄悄地！”
娜塔莎輕輕打開門，探出頭，然後溜進樓梯間。其餘的人緊隨其後，盡可能不發出聲響——在這個混凝土和金屬組成的樓道裏，任何一點聲音都會制造出嚇人的回聲。
在門邊的樓梯平臺上，多米尼克放下行李袋，拉開拉鏈。他拿出的第一件東西是一捆煙花，看起來像極了炸藥棒，以至於利維一開始都沒能看出區別來。多米尼克把它連同一個引信盒交給娜塔莎，然後她就像鬼魂一樣沖上樓梯。
鑒於兵力懸殊，他們的策略是建立咽喉要道，讓敵方只能以受他們控制的極少人數通過關口。樓梯間無疑是最完美的——只是“烏托邦”可以從任何一個樓層進入到樓梯間。由於消防安全規定，住宅這一側的門是無法上鎖的。
在十九樓和十六樓的平臺上安置看起來挺唬人的陷阱應該能嚇跑“烏托邦”的人，迫使他們去走十七樓和十八樓的樓梯間。但如果嚇阻失敗，煙花照樣會引爆。雖然不是真的炸藥，但那動靜還是挺厲害的。
多米尼克遞給利維和萊拉一人一卷鞭炮，自己則拿了另一捆冒充炸藥的煙花下到十六樓。瑪汀拿起袋子，確認他們的站位：樓梯間另一邊的寬闊平臺，在十七樓和十八樓的中間點。在那裏，他們身後有一堵墻，還有一個視野開闊的有利位置，可以監視兩扇門和連接平臺的兩段樓梯。
利維和萊拉分頭行事，沿著樓梯從十七樓到十八樓鋪開各自手裏的一萬六千響鞭炮，然後點燃延時引信。利維始終拿著滅火器——樓梯間裏的裝修材料沒有一種是易燃的，他覺得明火不可能持續燃燒下去，但如果不小心把整棟樓燒毀的話，那對他們的計劃可是不小的打擊。
一切部署到位後，大家都退到樓梯平臺，蹲下身子，捂住耳朵。多米尼克把反骨妹的頭夾在自己的胳膊和胸部之間。
等待的片刻仿佛永恒，他們原地蹲守，大氣都不敢出。
啪！啪！啪啪啪劈裏啪啦劈裏啪啦劈裏啪啦劈裏啪啦——
串聯的鞭炮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一樣相互點燃，一時間火花四濺，濃煙滾滾，震耳欲聾的脆響充斥著整個空間。樓梯間的聲學結構放大了每一次爆炸的響聲，這聲音又在墻壁間來回反彈，相互疊加，讓這番喧囂變得越來越快，越來越響。
對門另一邊的人來說，這聽起來很像自動步槍在發射。
沒幾秒鐘，利維就聽到遠遠傳來的驚慌失措的微弱叫喊。起初他很困惑，直到反應過來這其實是卡門對“烏托邦”對講機的竊聽，正通過他的耳機傳來。
“報告！下面發生了什麽事？”
“肯定是FBI的人！”
“槍聲是哪裏傳來的？”
“我不——”
“樓梯！”
“各就各位，”卡門說，語氣繃緊，“有三名守衛從十九樓進入了。”
就在最後的鞭炮聲漸漸散去時，他們上方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什麽鬼？”一個聲音從樓梯間飄下來。
水泥地上響起了好幾個人的腳步聲，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後退，往後退！樓梯上有炸彈。”
“我好像看到下面有人——”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管用得很。”多米尼克咧嘴笑道。他放開反骨妹，看著她的雙眼說：“有敵人！”
她咧嘴露出利齒，發出威脅感十足的咆哮。
“他們直奔西側的樓梯井了，”卡門說，“十七樓還有兩個正在過來。”
利維站起來，拔掉滅火器的保險銷，快步跑下一半的臺階。不出所料，鞭炮在樓梯上燒出了焦痕，但沒有燒著任何物體。看來這個滅火器可以起到別的用處。
卡門繼續匯報戰況，其他隊員也已經準備好投入戰鬥。“二十一樓的守衛還堅守在原地，但其餘全體人員都在向你們的方向移動。你們很快就會遭受強攻。”
利維下方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名男子探身進入樓梯間，拔出槍，但當他看到他們六個列隊駐守在樓梯上時，嚇得趕緊收住腳步。
利維拿滅火器朝他臉上噴。
那家夥東倒西歪向後倒，撞到後面跟上來的男人身上。利維跑下臺階，把滅火器的一頭朝那家夥滿是泡沫的臉上砸去，然後調整握法，像揮舞棒球棍一樣猛擊那家夥的頭部。
第一個男人徹底出局了，但第二個已經回過神來，並拿槍對準了利維的臉。利維還沒來得及反應——
伴隨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反骨妹從平臺一躍而起，爪子踩到那人的胸部，用她全部的體重將其撞倒在地。反骨妹張大下巴，毫無留情地咬住對方持槍的手臂，男人的慘叫聲撕裂了空氣。
利維聽到上方樓梯傳來了幾聲槍響，瑪汀的霰彈槍發出“砰”的轟鳴，萊拉的警棍舞得飛快，發出“唰唰”的聲響，換來敵人的尖叫和咒罵。利維伸長脖子，正好看到有個男人跌跌撞撞地走下樓梯，試圖穩住自己拿槍的手，而不知所以的臉上有一道不言而喻的紅印。
兩級臺階下，娜塔莎將熱咖啡潑到他臉上，抓住他的外套，然後就這麽把他拽下樓梯。那男人倒在多米尼克的腳邊，尖叫不止，丟下槍，用雙手抓撓被燙的皮膚。
“還有兩個正通過十八樓趕過來，”卡門報告說，“其他分隊現在不敢輕舉妄動了。”
這給利維留出了喘氣的時間。他從腳邊幾個人那裏收繳了槍，然後讓反骨妹松口放開她那倒黴的獵物。一嘴血的反骨妹向後退，那家夥抱著被摧殘的手臂縮起來直叫喚。
十八樓的門突然打開。多米尼克作為團隊裏最優秀的遠程作戰人員，被安排在樓梯平臺上，好掩護上下兩層樓梯。他開了一槍，子彈打偏了，嵌入門框裏，“烏托邦”的守衛們慌忙後退。
這樣的距離，多米尼克是不可能失手的。他的目的是震懾而非殺戮，這都是為利維考慮。在這種情況下，多米尼克殺人的出發點跟娜塔莎是不一樣的，多米尼克不會從中汲取快感。
多米尼克沖利維飛快投去一個小小的微笑。利維比劃了一個綁人的動作，多米尼克便從敞開的行李袋掏出一捆紮帶，扔給他。
確定隊伍的其他人已經控制住了樓上的人，利維把註意力回到自己的兩個對手上，把他們綁了起來。他把那兩人並排拖到門前，讓他們充當障礙物，阻止其他人通過，然後又在地板上噴灑很多滅火泡沫，錦上添花。
他完成這些時，最新一批的入侵者已經被解決了，有五個廢了的“烏托邦”守衛躺在他上方的樓梯和平臺上。好幾個都失去了知覺，傷勢嚴重，但他認為沒有死的。根據他的計算，不算哈菲爾德所在樓層或公寓裏的守衛，現在外面還剩六個。
一行人齊齊轉向各自的門口，氣喘籲籲，準備迎接下一波戰鬥。多米尼克和瑪汀重新裝填好子彈。萊拉不耐煩地擦了擦嘴角的血。
沒有動靜。
“唔……卡門？”娜塔莎說。
“我知道。他們……按兵不動。有三個在十八樓，三個在十七樓。他們在低聲交流，所以我聽不到——哦，他們過來了。”
“烏托邦”的對講機“劈劈啪啪”地在利維耳機裏響起。“貝克，聽到了嗎？”
“聽到。”
“我們一起沖過去，用盡一切手段攻擊他們。不要猶豫。格殺勿論。”
“收到。”
娜塔莎轉向利維。“現在，我可以殺他們了吧？”
他瞪了她一眼，還沒來得及回應，就聽到卡門喊道：“來了！”
滅火器裏的泡沫已經噴完，但仍可當極好的鈍器使用。利維又把它抓了起來，站在門後——進入樓梯間時，門是往裏推的，這是敵人的另一個劣勢。
這一次，他聽到有人向他跑來，他們的腳步在鋪地毯的走廊上踏得咚咚響。利維做好了準備，當第一個守衛舉槍沖進門時，利維用整個身體把門向前推去。
門“砰”的一聲關上，將那個人的胳膊肘夾在門框上。那人尖叫起來，等利維用滅火器猛砸他手，他叫得更大聲了，手中的槍掉了下來。
盡管這番出其不意對利維有利，但他終究無法在一對三的情況下不讓門被攻破。那些人合力把門撞開，利維被沖擊得向後退。地上躺著的人把他絆了一下，但他成功跳開了，並設法落在被濕滑泡沫覆蓋的平臺地面上。
手被夾廢的那個守衛就比較倒黴了。疼痛讓他失去了方向感，被地上的同夥絆倒，再被泡沫滑倒，就從樓梯上摔了下去，險些落到下方的“炸藥”陷阱裏。
另外兩名守衛及時穩住，免於遭遇同樣的命運。反骨妹撲向最前面的那個男人——他顯然沒有準備好面對一只重達百磅的惡狗——反骨妹在泡沫中和他搏鬥，四條腿在滑溜的地面上表現得非常出色。
在第二個守衛扣動扳機前的一瞬間，利維推開他拿槍的手。真是千鈞一發，子彈呼嘯著掠過他的臉頰，他都感覺到了那股灼熱，巨大的槍響幾乎震裂他的耳膜。
他用空著的手抓住樓梯扶手，打算卸掉那人的槍，但腹部卻被狠狠踢了一腳，可謂猝不及防。他踉蹌後退，重重撞在平臺邊的欄桿上。穿透飽受摧殘的瘀腫肌肉，這份劇痛像被電擊般襲來，達到他可以忍耐的極限。
利維瞬間失去了行動力，他掙紮著想要重新控制住痙攣的四肢。上方又傳來一連串槍聲，夾雜著其他隊友在殊死戰鬥之際發出的大呼小叫。反骨妹完全專註於自己的對手。沒人註意到利維的困境。
“烏托邦”守衛咧嘴一笑，跳過同夥的身體，舉起了槍。在這直視死神的當口，利維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拉下頭罩，露出自己的臉。
守衛一怔，驚掉了下巴。
這就是利維急需的破綻。他咬了咬牙，向後仰靠著欄桿，雙膝收攏至胸前，以爆發力蹬開，繼而將雙腳踢向對手的胸口。兩股發力將那人踢飛到對面的墻上，腦袋“咚”的一聲撞上墻面，然後整個人跌落到地上，發出無力的呻吟。
利維一個箭步向前，從那個人手裏奪過槍，用槍托砸他。
反骨妹的對手趴在地上，試圖從她爪下爬開，結果被她咬住腳踝拽了回去。利維叫住她，過來把那人摁趴在地，一邊用膝蓋壓住他，一邊給他綁上紮帶。
“利維！”多米尼克大喊，同時手中的槍開火了。
利維一怔，繼續用膝蓋壓著那人，同時向右急轉身。之前摔下樓去的那個守衛已經緩過來了，而利維沒有註意到。那人身上一定還有另一把槍，因為他蜷縮在上樓的半途中，手裏握著槍柄——他倒在離利維只有幾步遠的地方，利維卻全然不知。
是死神搶在他前面知道了。多米尼克在他的頭骨上射出一個洞，鮮血從洞裏湧出。
利維擡頭看向多米尼克，對方臉上滿是體諒的柔情，但毫無抱歉之意。“我只能這樣。”多米尼克說。
“我知道——”
利維的話被上面傳來的一聲叫喊打斷。他看到萊拉正全力猛攻一名守衛——利維所見的最後一個還沒躺下的守衛——萊拉把他打得退下樓梯，跑向多米尼克所在的平臺。那家夥試圖躲開她，還開了一槍，但在萊拉如行雲流水的攻勢下，他根本招架不住。萊拉舞棍時那份殘酷的優雅，簡直令人目眩。
追到接近樓梯底部，萊拉在臺階上旋身揮出一棍，把守衛打得直接撲倒在平臺上。那人狠狠撞上金屬欄桿，太陽穴正好觸及扶手邊緣上，他弓起腰，嘶嘶喘著氣。
娜塔莎抓起他的雙腿，把他從欄桿上翻了過去。
從十八層的高空墜落而下，男人發出恐懼的本能慘叫，那聲音讓利維脖子和胳膊上的毛齊刷刷豎了起來。叫聲在樓梯間回蕩，最後以一個讓人作嘔的撲通聲收場。
一陣沈默籠罩下來，眾人都看向娜塔莎，而她正盯著中央的樓梯井，臉上掛著如在夢中的淡淡微笑。
萊拉跳下最後兩級臺階，越過欄桿俯視，皺了皺臉。“這要清理起來可他娘的費勁了。”
利維身下的男人開始張牙舞爪，罵罵咧咧，利維用盡全身力氣才把他控制住。這也促使其他人回過神來，打破了這魔幻的瞬間。
就在他們將那些守衛——還活著的那幾個吧——綁起來並堵嘴時，對講機又嘰嘰喳喳地響了起來。“貝克？羅斯？進來吧！下面他媽的發生了什麽事？貝克！”
“我把對講機頻道從你們的耳機裏撤掉了，這樣你們才不會分心。”沒等利維開口，卡門先回答了他的問題。“二十一樓的守衛還在原地，但他們快瘋了。他們不停地和套房內的守衛爭吵。根據那些對話，我推斷除了哈菲爾德外，還有十二個人在裏面。對了，他們要求增援，不過被城裏的局勢阻礙了。”
多米尼克從他的格洛克中彈出彈夾，放入一個新的，然後拉動套筒。“那樣的話，會把撤離搞覆雜的。”
萊拉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說：“還有什麽好消息想跟我們分享嗎？”
“維加斯警局派了兩名警察到惠特比大廈。他們已經被暴亂弄得焦頭爛額了，但他們接到多通報警電話，稱有一棟住著很多有錢人的大樓裏發生了槍擊事件。”
“一個一個解決吧。”利維轉向正在給最後一個守衛堵嘴的瑪汀，打量著她。
這一行人中，他最擔心的就是瑪汀。不是擔心她的體力——她可以扛得住——是她的情緒。
萊拉和利維一樣，因暴力和勝利產生的大量內啡肽而興奮。即便是現在，她依然兩眼放著光，蹦跳著下臺階去取回炸彈陷阱，還哼著小曲呢。多米尼克經歷過真正的戰爭，娜塔莎則以殺人為樂。
瑪汀是……一個正常人，如果這概念真的存在的話。她沒有多米尼克那樣的經歷來達到平衡效果，又不是娜塔莎那樣的施虐狂，也不像利維和萊拉那樣不知受什麽驅使就是愛打架，這一切對她來說一定震撼不小。
她直起身子，發現利維在看自己。她表情嚴肅，緊張的情緒全寫在眼睛和嘴角，但她看起來和以往一樣平靜且鎮定。
“受傷了嗎？”利維問。
“挨了兩下，沒什麽大礙。”她歪著頭。“你的背怎麽樣了？”
“我現在基本上是靠腎上腺素驅動的。我可不願去想等會兒消退了，會是什麽感覺。”
她咯咯笑了，他也露齒一笑，笑聲中真實的喜悅讓他放下心了。
眼下所有的巡邏守衛都廢掉、被綁起來，或者不再構成威脅了，他們一行人重新回到十八層，穿過走廊來到西側的樓梯間。為了集中註意力，卡門繼續將“烏托邦”的無線電頻道從他們的耳機中移除，並在他們跑到二十一樓時給他們更新情報。
“這些家夥嚇得屁滾尿流。他們原地不動，但由於沒收到其他人的消息，也不知道你們在哪裏，他們個個心驚膽顫。只要一個錯誤的舉動，他們很可能就會自相殘殺。”
來到二十一樓的樓梯間門口，這裏緊鄰哈菲爾德位於走廊西側角落的公寓套房，多米尼克走在最前面。這棟建築的樓層大致呈“U”形，兩條短邊上各有一個樓梯間，長長的北走廊中段則是電梯間。因此，盡管這層樓有三組“烏托邦”的守衛監視著每個入口，但他們都看不到彼此。
“按照之前商量的，”多米尼克放下行李袋，低聲說，“萊拉、娜塔莎和反骨妹去對付那兩組人，我們其餘人對付守門那組。重要的是防止他們一下子聯合起來對付我們。卡門把公寓鎖上，這樣裏面的人沒法出來幫忙了。”
他從腰帶上取下一枚閃光彈，其餘的人往後站。
“你們準備好了就行動。”卡門說。
多米尼克拔下插銷，猛地拉開門，閃身進入走廊，將閃光彈朝公寓那邊扔過去，然後回身轉入樓梯間，“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砰！！！
接下來的叫喊聲就是他們行動的信號。眾人一起沖進走廊。
左邊，門口的三名守衛搖搖晃晃地走來走去，他們被刺眼的光線、震耳欲聾的聲音和強大的沖擊力整得暈頭轉向。右邊則傳來回應的喊聲和奔跑的腳步聲。
萊拉和娜塔莎朝那個方向跑去，各自扔出一個娜塔莎的派對小禮物。兩顆球砸到地上，爆開後形成滾滾濃煙，一藍一紅，煙霧在走廊中央相遇，混合成紫色。
趕來的守衛發出驚恐的叫喊，利維將他們留給幾位並不怎麽溫柔的女士們去對付，自己則去對付已經嚇懵的那夥。他拿出最快的速度，一個剪刀腳踢出去，正中目標的下巴底下，把那家夥的頭踢得後仰，人直接摔倒在地。利維落到對方的胸口，用肘部猛擊他的臉，一舉搞定。
在他們旁邊，第二名守衛被瑪汀用布袋彈擊中大腿，慘叫著倒下了。他一時半會兒是用不了這條腿了。
多米尼克對付第三個人，都懶得用槍，光是揮舞著他那碩大的拳頭就綽綽有餘。對方本就已經茫然不知所措，這通狂暴的重拳用來對付他剛好。鮮血摻和著牙齒濺到走廊上，那人就這樣倒下了。
他們身後響起了一陣狂躁的犬吠。利維一躍站直起來，轉身看到一名守衛好不容易穿過煙霧，結果臉上就挨了萊拉一棍，娜塔莎還將電擊槍架到他的脖子上。反骨妹沖進煙霧，強行將另一個人拖了出來，並將他制服在地。娜塔莎一腳踩到他臉上。
煙霧開始散去——那些只是特效球，不是真正的煙幕彈。利維跑過走廊，透過殘留的薄霧，他看到一名持槍守衛的身影。
“趴下！”多米尼克大喊。
利維貼墻站住，萊拉和娜塔莎二話不說低下頭。多米尼克朝中間地帶開了兩槍。
“最後兩名守衛正沿著北走廊接近，”卡門說，“他們靠著墻邊走。”
萊拉把背貼在拐角處的一面墻上，將一根警棍垂直舉在面前。利維看明白了她的意圖，便站到她的另一邊做好準備。
“就是現在！”卡門說。
萊拉把警棍揮出去，抵上第一個守衛的脖子。那人的腳慣性向前，致使他背部著地摔倒，他還捂著自己的喉嚨，喘不上氣。
第二個人不得不轉向一邊，脫離墻壁的掩護，免得被同夥絆倒。利維繞過萊拉與他對峙，結果對方舉槍對著他的臉，怒目而視。
只一個利落的動作，利維單手推開槍，用另一只手直奔那家夥的面門；槍響了，子彈打進墻裏，無人傷亡。利維抓住槍，從那家夥的手中扭取出來，然後用力一推，那人連滾帶爬地跑開。瑪汀用霰彈槍把他擊倒。
這層樓的守衛都解決了，但還有更多人在哈菲爾德的套房裏面使勁砸門，因為打不開鎖而沖彼此大喊大叫。以最快的速度把倒下的守衛們綁起來後，利維和其他人在公寓門口重新集結。
“裏面沒有攝像頭，所以從現在開始，你們就沒有引導了，”卡門說，“至少你們很清楚房間的平面結構。”
多米尼克研究著那扇門，“烏托邦”的守衛在拼命敲門，力度大得門的合葉都在搖晃。“我認為閃光彈不會再奏效了。如果他們全在門那邊，我們就不可能再把門關上。”
“那麽我們怎麽辦？”瑪汀問。“總不能硬闖吧。”
利維掃視著走廊，瞅見了他在樓下時強行征用的消防櫃同款。這棟樓的每一層都有兩個。
“閃光彈的把戲可能不會接連奏效，”他小跑到櫃子前，打開並拿出滅火器，“這個，可以。”
其他人守在門的兩側，僅利維一人站在門前。他拿好滅火器，曲起一條腿，準備踢出去。
“準備好了嗎，卡門？”
“盡管下令。”
利維認真聽著門那邊的動靜，等待著合適的時機。“開！”
趁著裏面的男人猛拽門，卡門解開了鎖。沒想到門居然開了並向他們甩來，嚇得一夥人大叫一聲，更不要說利維還狠狠地向前補了一腳。
趁那夥人還沒站穩，利維沖上前，打開滅火器，左右來回噴，把泡沫噴到他們身上。守衛們紛紛後退，一邊咳嗽一邊吐泡沫，驚慌失措中還胡亂開了幾槍，但連利維的邊都沒挨著。
其他隊友從利維的身後湧進來，猶如一陣由咆哮、槍聲、鈍器的擊打聲和電擊的滋滋聲組成的旋風，一齊撲向守衛。不一會兒，就有四名守衛不省人事地在他們腳邊躺成一堆。
這套公寓有一個對他們有利的特點，就是它沒有玄關：進門後的通道直接連著左邊的一間臥室和右邊拐角處的一條狹窄走廊。多米尼克把頭轉向臥室，同時指了一下拐角，示意瑪汀去排查。
娜塔莎輕輕關上大門，低聲讓卡門重新鎖上。這樣一來，當他們在裏面忙活時，“烏托邦”的增援——或警察——就進不來了。
利維聽到公寓深處傳出慌張的聲音，還有踩在硬木地板上的幾組腳步聲。多米尼克靠在拐角處，一發子彈穿堂而過，他猛地後退。等他開火還擊，腳步聲又慌忙退去，說話聲也越來越小。
他們保持隊形，謹慎地沿著走廊前進，多米尼克在前方掩護，其餘人排查他們經過的臥室和衛生間，都沒人。當他們到達走廊盡頭時，並沒有迎來“烏托邦”與他們的交戰。事實上，整座公寓都出奇地安靜。
正前方是廚房，一排由光亮大理石臺面和深色櫃門組成的“U”形櫥櫃圍合著中間的料理島臺。右邊拐角進去是公寓的主客廳和用餐區——一個大而開闊的空間，除了哈菲爾德的情婦擺放的各種家具，找不到別的掩體。
多米尼克悄悄看了一眼，搖搖頭。“沒人，”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剩下的人一定都在主臥裏。”
“或者去了陽臺。”利維說。因為這是一間位於角落的套房，配有兩處陽臺，都是從客廳進去。
“開闊空間，掩體極少——我們必須分頭行動，同時排查三扇門，否則我們很有可能會遭到他們的突襲。”
通過一番基本上只用眼神和手勢的交流，眾人就這麽開幹了。多米尼克和萊拉走向餐桌後面的陽臺，瑪汀和娜塔莎直奔開在對面墻壁正中的主臥門，利維和反骨妹則穿過客廳來到最裏面的第二個陽臺。
在他們到達各自目標的半路上，突然間三扇門都開了，“烏托邦”的守衛拔槍沖進客廳。
利維蹲到沙發後面，堪堪躲過一發射向他胸膛的子彈。身邊的反骨妹沖向從陽臺出來的兩個男人，露出血淋淋的牙齒。其中一人呆住了，另一個尖叫著躲回陽臺還“砰”的一聲關上了門，丟下他的同夥任由反骨妹攻擊。
利維觀察其他人的情況，看到多米尼克和萊拉游刃有餘地搞定了對手，但瑪汀和娜塔莎面對的則是四名男子。瑪汀開槍擊中一個，還在和另一個搏鬥，用她的霰彈槍當棍棒使。另一個人向娜塔莎走去，居然打掉了她手中的電擊槍，然後又舉槍對她。
“嘿！”利維喊道，從沙發後面跳起來。“認得我嗎？”
男人轉向利維，雙眼瞪大，整張臉因仇恨而扭曲。他沒有像利維預期的那樣拿槍對過來，而是像一頭憤怒的公牛一樣沖向利維。
利維驚得躲閃不及，就在男人撲過來之際，他一腳蹬到那個人的肚子上。他利用慣性帶上對方摔到地上，再滾到背貼地，用腳把那個人踹到越過自己頭頂後方。整個人翻完一個跟鬥後，他坐到了那人的胸口。
不幸的是，這男人並沒有被嚇到，而利維可不擅長貼地格鬥。他擋住了對方的一拳，而自己出的拳也被對方格擋，之後他又從男人身上起來，站好。利用對方站起來的幾秒鐘，利維越過沙發，再翻過茶幾，奔向一處墻上鑲板且裝有大平板電視機的視聽空間。
那個人慌忙追上利維，從後面抓住他。利維向後踢中那家夥的卵蛋，掙脫他，早一拳打在他臉上，緊接一個掃堂腿，把那個人撂倒在地。利維把電視機從支架上掀下來，砸到對方身上，砸中時還閃出了絢麗的電火花。
利維氣喘籲籲，把雙手撐在大腿上，環視著房間。多米尼克和萊拉的最後一個對手跳起來攀上多米尼克的背，想用胳膊勒他的脖子。多米尼克像一匹被激怒的馬想甩開蒼蠅一樣聳了下肩，把那人甩到餐桌上。桌上的花瓶摔碎在地，水和紅玫瑰灑得到處都是。
反骨妹加入瑪汀那邊，幫她幹掉最後一名守衛。娜塔莎給她倆讓道，讓她倆施展，自己則退到陽臺上。
等等，那裏是不是有個人——
利維來不及發出警告，只見那個守衛掙脫了反骨妹，竄回到陽臺上。娜塔莎轉身發現那個人時，對方已用雙手掐住她的喉嚨。
盡管娜塔莎為人兇殘，但以她這個體型的女人來說，力量很一般，而且她也沒有接受過近身肉搏的訓練。然而，她卻沒有像大多數人被勒住脖子時那樣瘋狂地抓撓男人的手和臉，而是保持冷靜。她拉開夾克的拉鏈，手伸進去，掏出一把猙獰的長刀。
不，利維意識到了。這不是隨便的一把刀，這是那把刀。
她一刀捅進男人的肚子。
對方立刻松開她，身體搖搖晃晃，盯著那把刀，直到她把刀拔出來。然後他跪了下去，單手撐地，另一只手捂著傷口。
娜塔莎漫不經心地走到他身後，揪住他的頭發，把他的頭往後拽。她手起刀落，從一邊耳朵到另一邊耳朵，割開了男人的喉嚨。
利維曾通過鏡頭目睹過她殺死卡羅琳·羅伊斯的過程，但當時的他看不到她的臉。即使今天早些時候也殺過人，她看起來卻不是這個樣子。
她昂起頭，臉朝著天花板，雙眼半閉，嘴角微微上揚，流露出極度的喜悅。她看起來……很虔誠。仿佛這對她來說是一場精神上的體驗。
她放開那人，對方臉朝地倒在自己的血泊中。娜塔莎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與在房間另一頭的利維四目相對。
利維不自覺地後退了幾步，面對蟄伏在她眼中那陌生而異的掠食性，他的大腦給出了最原始的本能反應。他甚至無法描述剛才發生了什麽變化，只是覺得自己所見的東西……不對勁。
然後娜塔莎眨了眨眼，那種感覺消失了。
接連的撞擊聲讓利維跳了起來，把他的註意力從娜塔莎身上扯開。多米尼克正在拍打主臥的門，顯然有人趁混戰之際從裏面給鎖上了。在他身後，瑪汀和萊拉正在捆綁被制服的守衛。
“哈菲爾德！”多米尼克用拳頭猛捶門。“我們知道你在裏面。不要把事情變覆雜，沒必要。”
萊拉拉緊最後一條紮帶，小跑到利維身邊，看到被壓在電視機下的男人，揚了下眉。“一切還——”
她又看到了死的那個，頓時不說話了，喉嚨抽動了一下，目光轉向利維。
他輕輕搖了搖頭：別管了。“幫我看一下這個家夥？”他指著那個被他用電視機砸倒的男人。
那人呼吸正常，脈搏穩定，但他被劃傷了，頭部還有個大口子，不省人事。利維懶得綁他，都傷成這樣了，何必補刀呢。
多米尼克又一次把門撞得直搖晃，然後退了一步。“去他的。”他開槍打掉鎖，沖了進去。
雖然主臥室是空的，但利維沒幾秒鐘就發現了哈菲爾德。他蜷縮在配套的豪華浴室裏，渾身抖得厲害，連槍都握不住，更別說開槍了。
要說揍一個年逾七十的老人，利維感覺挺別扭——但話說回來，哈菲爾德成立了一個納粹民兵團，所以他很快釋懷了。他毫不費力就解除了哈菲爾德的武器，把他拖進臥室，推到瑪汀從書桌旁拉過來的椅子上坐下。
哈菲爾德身材還不錯，盡管很害怕，但整個人卻沒有一絲虛弱的跡象。他有一頭花白的頭發，發量充實，他對眼前的每一個人挨個怒視，那雙精明的眼睛裏燃燒著仇恨的火焰。
“壞消息，”萊拉說，她把行李袋扔到厚實的地毯上，“我們的紮帶用完了。”
“沒關系。”多米尼克站到椅子後面，雙手放在哈菲爾德的肩膀上，彎下腰在其耳邊說：“他跑不掉的。對嗎，哈菲爾德先生？”
多米尼克沖臥室與客廳之間的門點點頭。反骨妹坐到門檻上，豎起耳朵，嘴巴到喉嚨的毛皮上血跡斑斑，與她臉上快樂的表情形成了驚悚的反差。
哈菲爾德渾身一僵，緊張地伸舌頭舔了舔幹燥的嘴唇。他忐忑不安地看了反骨妹好一會兒，然後才將註意力放到利維身上。
“我知道你會來。”哈菲爾德面露邪惡的冷笑，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充滿了輕蔑。“我在倉庫的人告訴我你逃掉了。你不該留活口的。”
“你才應該教教你的手下不要在囚犯面前討論他們的計劃。”利維站在哈菲爾德面前，迫使對方仰頭才能與他對視。“他們看守我時一直在喋喋不休。我們知道‘烏托邦’蓄意制造這些暴亂；我們知道這是在聲東擊西，先分散資源，然後引爆炸彈。”
利維俯下身，雙手撐在哈菲爾德身下椅子的扶手上。
“你要告訴我們，炸彈的位置。”
哈菲爾德咧嘴一笑，一副病態的表情，帶著再純粹不過的惡意，讓利維心裏一怵。“當然，警探。具體哪一個？”
[1]Newport Beach，加州奧蘭治郡的一座城市，有時也音譯稱“紐波特比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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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菲爾德所在的大樓，惠特比大廈，位於倉儲基地西南方向，一條直線過去大約六英裏。利維和反骨妹一起坐到娜塔莎的車後座，反骨妹現在沒那麽害怕了，但還是一直死死盯著娜塔莎，片刻不肯挪眼。瑪汀搭萊拉的摩托車同行，於是剩下多米尼克坐在副駕駛盯著娜塔莎開車。
利維摘下耳機，用多米尼克的手機打了個電話，聽著接通鈴聲。
“魯索先生？”斯坦頓接起電話，聲音有些緊張。“怎麽了？利維出什麽事了嗎？”
“不，是我。我的意思是，我是利維。我自己的手機一直，呃……出問題。”
電話那頭傳來斯坦頓如釋重負的嘆息，清晰而明確。“利維，謝天謝地。聽說‘烏托邦’要懸賞抓你，我很擔心，但後來我看新聞說你好歹是離開內華達了。你現在安全了嗎？”
利維瞥了一眼窗外。這是一個工薪階層的居住區，與市中心的紙醉金迷沒法比。他們在一條荒涼的高速路上飛馳，經過了加油站、快餐店、半空的房車公園和一個又一個冷清的路邊購物中心。就連那些本該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商店都關了門，四周一片漆黑，所有腦子正常的人都躲在自己家裏。
“我會沒事的，”他說，“其實，我給你打電話也是要問同樣的問題。我知道現在很晚了，但我還是要確認你已經離開拉斯維加斯了。”
“我離開了。疏散長街那會兒，我就去了我母親在新港灘市[1]的住宅。”
利維閉上眼睛，糾結在胸口的緊張感有所緩解。“好。那就好。”
過了好一會兒，斯坦頓說：“你有事情瞞著我。”
“什麽？沒有，沒有的事。”
“利維——”
電話另一端突然傳來沙沙聲，接著是一句聽不太清的低語。斯坦頓回應那邊，話音悶悶的，似乎是用手捂住了話筒。
利維大吃一驚，問道：“你那邊有其他人嗎？”
“唔……”
另一個人繼續說話，聲音還是很小利維聽不清在說什麽，但毫無疑問那是位男性——而且很惱火。
“嗯，是的，”斯坦頓說，“是凱勒布。他是我的，啊，職業治療師。你知道的，幫助我適應單眼視覺。”
利維覺得他在撒謊——不是說斯坦頓為人不誠實，但他的職業治療師大半夜地跟他一起在新港灘做什麽？然而在利維揭穿他之前，只聽凱勒布的聲音遠遠在說：“之前的。”
“是的，好吧。”斯坦頓清了清嗓子。“我應該說，他是我之前的職業治療師。我不得不找一位新的治療師，因為……”
利維從斯坦頓的語氣中聽到了熟悉的害羞，他的嘴唇抽動了一下。“因為你和凱勒布開始交往了？”
“是的。”電話那邊傳來輕柔的耳語和更多的沙沙聲，然後斯坦頓尖叫一聲，嘶嘶道：“住手！”聽起來很是慌張。
利維的臉上綻放出笑容。距離他上次聽到這麽個真正意義上的好消息已經過了——嗯，他已經記不清是多久了。“太好了。那我掛電話了。我只想確認你在安全的地方。”
“我還是覺得你有事情瞞著我。”見利維沒有回應，斯坦頓輕聲笑了。“但我了解你，你有你的原因。你也註意安全。”
“謝謝。那個，斯坦頓？”
“嗯？”
“我真的替你高興。”利維的言詞中註滿了溫情，他需要讓斯坦頓知道這對他來說有多重要。
他掛斷電話，把手機還給多米尼克，然後重新塞好耳機。然而沒有了讓他分心的東西，剛剛得知斯坦頓快樂且安全後的欣慰感很快消散了，他的註意力被無情地拉回到他們即將要做的事情上。
他的手指焦躁地擼著反骨妹的毛，心情被恐懼感壓得很沈重。他毫不懷疑他們計劃的正當性。他們必須采取行動，而他們又不能相信其他任何人——該死的，就是相信了錯誤的警察，導致今早吉布斯被害。在整座城市都處於危險之中的當下，他要做必須去做的事，然後再擔心自己會受到的處分。
不，他不放心的正是他自己。他們即將展開的這種戰鬥，會將他內心最害怕的那部分自我激發出來：他在暴力中獲得的那種野蠻狂喜，他對嗜血的興奮欲望。他曾在那種黑暗中迷失過自己，如果重蹈一次覆轍，而這次他卻找不回自己，該怎麽辦？
他發現多米尼克在看自己，努力擠出弱弱的微笑，然後轉過頭。多米尼克大概知道他在想什麽，他不想看到自己的擔憂反映在多米尼克的臉上。
他們進入到一個環境比之前好一些的社區——公園、小博物館和景觀綠植逐漸變多了——這時，耳機裏傳來卡門的聲音。
“夥計們，壞消息。城市裏的暴亂正在蔓延，即將出現在你們的前方。弗蒙街體驗已經是打砸搶的天下了。”
媽的。弗蒙街體驗的其中一個入口距離惠特比只有一個街區。
“局勢每分鐘都在惡化，”卡門說，“執法部門的反應將會非常激烈。”
伴隨著電流聲，耳機裏響起瑪汀的聲音：“這就是‘烏托邦’想要的。警察和FBI為暴亂投入得越多，之後對爆炸的應急能力就越弱。”
“我會盡量領你們繞開最糟的地方，但是街上實在太亂了，你們可能必須步行走完最後一段路。不過，萊拉的摩托車也許能直接開過去。”
隨著他們駛近高速路的出入口，拉斯維加斯市中心那流光溢彩的天際線逐漸變得清晰起來。他們也在這時，第一次在路上看見其他車輛——全都朝相反的方向開，狂飆著離開城市，漂移沖上高速路的入口閘道，輪胎隨之嘯叫著擦過路面，像逃離著火森林的鳥群。
“好吧，還真讓人欣慰呢。”多米尼克說。
為避讓迎面而來的車流，娜塔莎在立交橋下放慢了速度。他們從橋下駛出時，有什麽東西砸到車頂，發出玻璃破碎的聲音。
利維和多米尼克都喊了出來，就連反骨妹也發出吼叫，但娜塔莎只是臉一抽，說：“那他媽的是什麽？”
利維扭頭看向後窗，只見一群鬧哄哄的人聚集在立交橋欄桿邊，一邊嚎叫一邊朝下面駛過的汽車扔瓶子、石頭和其他雜物。就在他看的這會兒，有人朝萊拉的摩托車扔了個瓶子下來。萊拉利落地轉向一邊，瓶子砸到瀝青路上。
他回過頭向前探身，判斷前方的路況。他們快速朝目標方向駛去，經過臨近的交叉路口，只見一輛小車被一輛SUV和一輛面包車擋住了去路，前面那兩輛車顯然開得不夠快；那輛小車在不同車道之間來回切換，試圖超車卻徒勞無用。
面包車加速了，留出左側空間。小車馬上朝那邊沖去，但就在這時，SUV也加速了，將它擠出。伴隨著雷鳴般的撞擊聲，小車直接撞上了SUV，將其撞出了中央隔離帶，側翻在娜塔莎的車正行駛的路上。
娜塔莎一個急剎車，利維本能地抱住反骨妹。他們的車尾擺了一個大圈，橡膠和金屬發出刺耳的聲音，在離SUV幾英尺的地方停了下來。利維身體向前傾，被安全帶的反作用力勒著猛地回彈，令他瘀血的後背疼痛難忍。
“大家都沒事吧？”娜塔莎聽起來與其說是心有餘悸，不如說是火大。
“沒事。”利維松開緊緊抓住反骨妹身上警犬背心的手，這件背心讓她沒有被甩出座位。多米尼克說他也沒事。
在他們後面，萊拉安全地繞到人行道上，停下摩托車，瑪汀在後座也安安穩穩的。但路另一側的那些車就沒那麽幸運了。它們對車禍的反應太慢，一個接一個地撞了上去，有的被撞到了人行道上，有的撞上了隔離帶的棕櫚樹。直到六車連環相撞後，後面的車才來得及剎住。
SUV的司機掙紮著從車裏出來，一瘸一拐，但看他還能嚎叫著跑向撞他的車，應該沒什麽大礙。另一名司機也跳了出來，大聲吼回去，直到第一個司機二話不說一拳招呼到他臉上。
“下車，”利維說，“立刻！”
沒了車的隔音保護，外界的噪音震耳欲聾。卷入事故的人們在憤怒地叫喊和咒罵，這些聲音又淹沒於後面被堵車輛的刺耳喇叭聲中。一個女人推了另一個女人，把她推倒在地；一個男人一邊用拳頭狠狠地捶打著自己的車頂，一邊對後面一輛車的司機吼叫。
利維了解憤怒，而這裏的空氣已被憤怒浸滿——生活被徹底打亂的人的憤怒是驚恐的、盲目的，像發狂的動物一樣互相撕咬。沒有什麽比這種情況更危險的了。他拉起兜帽，退到人行道上，萊拉和瑪汀在那裏等著，其他人也跟著一起過去。
“發生什麽了？”卡門問。
“重大車禍，”娜塔莎說，“兩頭的路都被堵住了，我的車開不過去。”
“我可以，”萊拉說，“我該怎麽做？”
利維向南方望去。惠特比大廈離這裏就幾個街區，從他們現在站的地方就能看到它。“你和瑪汀繼續走，我們在那裏和你們會合。”
她點點頭，發動摩托車，開走了。
連環車禍帶出的激烈爭執正逐漸升級為一場全面的鬥毆。“我們得走了。”多米尼克說，他把拎出來的大行李袋扛到肩上，這樣更穩妥。
他們沿著人行道奔跑，路過一個個被連根拔起的路牌和被踐踏的綠化帶。路面上全是從被打翻的垃圾桶裏倒出來的垃圾。
他們跑得越遠，利維就越覺得自己像是穿越到了另一座城市，一座和他所熱愛的城市完全顛倒的噩夢版本。那些曾經照耀著夜空的絢麗霓虹燈和明亮的窗戶，如今只有平時的一半亮度，不規則分布的樓群矗立在絕對的黑暗中。尖銳的汽車警報聲與嚎叫聲、玻璃破碎聲和警笛尖嘯聲此起彼伏。人們在街上狂奔，在恐懼和狂躁構成的興奮中瘋狂叫喊，摧毀著沿途的一切，除了制造混亂，沒有任何目的。
離弗蒙街體驗還有一個街區，利維在交叉路口前堪堪停了下來，怔住了。
一開始只是來結伴打砸搶的人，此時已演變成憤怒的暴徒，肆無忌憚地大打出手。人們用拳頭和簡易武器互相毆打，暴力也隨之從弗街體驗入口擴散到周圍的街道。一些人穿梭於被砸開的店鋪，掠奪戰利品，結果又被其他來爭搶物品的人打倒。其中一棟建築甚至還著火了。
警察全副武裝出動，一身防暴裝備，但對於局勢卻扭轉乏力。就在利維一行人即將被卷入到混亂中時，一輛在人群中穿行的車為了避開突然跑出來的兩個人，猛打轉向，迎頭撞上了一個消防栓，水柱如噴泉般迸射而出。
“照這個速度，這座城市怕是剩不了多少讓我們去拯救了。”娜塔莎說。
利維向後一跳，避開奔湧入街道的水流。警笛聲越來越急，他擡頭看到一片紅藍警燈組成的強光正向他們接近——是警方的增援，毫無疑問是FBI的人。出動國民警衛隊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繞過大樓走遠路，”卡門說，“這條路線也有障礙，但能確保你們避開最混亂的區域。”
在卡門的指示下，他們在交叉路口左轉，穿過馬路來到惠特比大廈樓下。這棟大樓的一層全是餐廳和零售店；這裏也有人在打砸搶，他們從破碎的窗戶跳進跳出，堵住了人行道。沿道牙停放的車被掀翻砸爛。
他們沿著大樓的外圍奔跑，躲開暴徒和被拋到人行道上的各種雜物，一名男子抱著滿懷的烈酒瓶從一家餐廳沖出來。他和利維撞個正著，向後踉蹌了一下，手上的東西全都掉在了水泥地上。
“看路，混蛋！”他喊道，揮起拳頭胡亂打來。
利維擋住這一拳，用掌根猛擊那人的鼻子，不耐煩地把他推到一邊，然後繼續前進。反骨妹沖在最前面，通過大聲吠叫把人群從道上嚇走，為他們開道。一行人順利繞過兩個拐角，到達大樓的室內停車場，沿入口坡道疾馳。
保安人員不見蹤跡，卡門已經把大門升起來了。萊拉和瑪汀站在裏面，摩托車放在旁邊，兩人都摘下了頭盔。瑪汀抱著她的霰彈槍，萊拉伸出她的兩把警棍，準備就緒。
厚厚的混凝土墻隔絕了外面混亂的聲音，令人欣慰。大家草草圍成一圈，向卡門報到。
“小聲點，”卡門警告說，“電梯旁有兩個男的。離你們的位置有一段距離，所以只要保持安靜應該就沒問題。”
“你已經控制了所有攝像頭嗎？”利維問。
“是的，我唯一沒能黑進去的就是他們套房內部那個。”
“現在什麽情況？”
“有三名守衛在哈菲爾德公寓的門外，還有三個在電梯間旁，有兩個在樓層另一端的樓梯間。另外還有幾個兩到三人組成的小分隊在其他樓層巡邏。他們很分散，所以我們應該能夠按計劃行動。”
瑪汀調整了握槍的姿勢。“住戶呢？一定還有一些人沒有離開吧。我們不想把他們卷入到火拼中。”
“我跟你們說過，這是一棟智能建築。所有的門鎖都是電控的；行動期間，我可以把住戶都鎖在自己的套房裏。希望他們腦子夠用，知道要躲到房間深處，這樣才不會被穿墻而過的流彈擊中。”
“就這麽辦。”利維環顧一圈。“大家準備好了嗎？”
所有人點點頭，反骨妹搖了搖尾巴。
“電梯旁的人帶著對講機，”卡門快速道，“所以在他們聯系上其他人之前，你們一定要把他們拿下。你們肯定不希望在暴露自己的同時，被這棟樓裏的其他所有守衛湧過來圍剿。”
“那怎麽辦？”多米尼克問。“根據之前你給我們看的停車場平面圖來看，通往電梯間的通道沒有屏障。如果不弄點障眼法，他們老早就能發現我們，根本等不到被我們幹趴，但如果障眼法搞得太大張旗鼓，肯定也會引起其他守衛的警覺。”
娜塔莎嘴角一揚，眼中閃過一抹邪性。“我有個主意。”
* * *
“我實在不知道我們該怎麽辦。”娜塔莎一邊對手機講話一邊走向電梯間。她將夾克搭在左臂，身上只穿一件背心，露出香肩和鎖骨。“外面簡直成了戰區，我都差點回不了家。萬一那些打砸搶的企圖闖入大樓怎麽辦呀？”
利維和萊拉一起蹲在一排停著的汽車後面，從這個位置可以看到兩名“烏托邦”的守衛在電梯間無所事事地站著。他們把槍用寬松的外衣遮住，插在腰帶裏——一般人可能都不會註意到——其中一人正在用保溫杯喝水。看到娜塔莎時，他們挺直身板，密切關註起她來，盡管表面上似乎不太在意。
她也看到了他們，確認了一眼後在幾步開外停了下來。“等一下，珍。”她放下電話嘆了口氣，對守衛們說：“別告訴我電梯壞了啊，亂成這樣還不夠嗎？”
兩個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呃……沒有，電梯正常運行。”其中一個說。
“謝天謝地。”她舉起手機接著說：“告訴迪倫，媽咪馬上就上來。我們會想出辦法的。”然後她把手機塞進褲兜裏。
兩人現在完全放下了警惕：肩膀放松，表情友好。利維向萊拉點點頭，他倆開始沿著汽車後面的過道匍匐前進。他們需要在脫離掩體之前，盡可能地接近電梯。
電梯間的另一側，多米尼克、瑪汀和反骨妹也做著同樣的事，不過利維只能看到他們在陰影中窸窸窣窣的動作。
“你們有看到外面有多瘋狂嗎？”娜塔莎從那兩人中間穿過去，走到電梯口的中間，守衛隨之轉過身去面對她。“我丈夫不在城裏，只剩下臨時保姆跟我們的兒子在一起。那個可憐的姑娘現在肯定是回不了家了。”
其中一名守衛點點頭說：“你們最好都留在原地。這座大樓挺安全的。”
利維盡量保持自己的呼吸緩慢無聲，從停著的車後面走出來，朝那兩人的背後輕輕走去。萊拉與他保持同步，右手的警棍準備出擊。
“我敢肯定，這有一部分要歸功於你們，”娜塔莎沖守衛露出甜美的笑容，“你倆在這兒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對嗎？守衛這裏，確保沒有不該進的人進來？”
兩個男人胸膛一挺。娜塔莎左邊的那個說：“我們會盡力而為，夫人。”
“真是紳士啊。”她說著，舉起藏在搭在胳膊上的夾克下的電擊槍，“滋滋”地電他。
男人喘著粗氣倒下，全身痙攣，另一個守衛則踉蹌後退，在身上摸索著找槍。萊拉猛地撲上去，用警棍猛敲他的後腦勺。那人打了個趔趄，半轉身，又被利維重重一拳打到臉上。再加上萊拉狠狠打來的一巴掌，把他打倒在地，他昏迷了。
利維轉了轉手腕，不禁感謝綜合格鬥手套，然後擡起頭。多米尼克蹲在被電倒的守衛旁邊，在瑪汀和反骨妹的掩護下，他拿走那人的武器和對講機。幹掉兩個——天知道還有多少個。
把那個昏迷守衛的裝備也一並沒收後，他們將這兩人拖到拐角處看不見的地方，用紮帶綁住他們的手腕和腳踝，並用膠帶封住他們的嘴。
“能告訴我‘烏托邦’正在使用的無線電頻率嗎，這樣我就可以接入了？”卡門問道。“既能看到還能聽到他們的動向，就再好不過了，這樣你們也不用留著那個對講機了。”
多米尼克給卡門提供了她要的信息，利維在這時回到電梯口。娜塔莎把夾克穿好，彎腰去撿其中一名守衛掉落的那個保溫杯。她擰開蓋子，聞了聞飄出的熱氣。
“咖啡摸魚時間？”利維譏諷道。
她只笑了笑，然後把蓋子擰緊。
收拾完守衛後，一行人擠進了中庭兩部客梯對面的貨梯裏。貨梯空間很大，有鋪著軟墊的墻，專供大樓住戶搬家用。
“卡門，上面什麽情況？”瑪汀問。
卡門給他們詳細分析了情況。除了哈菲爾德公寓所在樓層的守衛，還有幾個兩三人一組的小隊在附近樓層按固定路線和時間巡邏，還有一組在大堂巡邏。
聽完具體情況後，萊拉吹了聲口哨。“還真是……不少人啊。”
“六個打十三個？”多米尼克聳聳肩。“這個人數差還不算糟。”
“六個打二、十、一個，”利維說，“哈菲爾德的那個樓層還有八個。”
多米尼克搖搖頭，說：“他們會堅守自己的位置，不會讓公寓無人看守。”
“好了，各位。”一串急速的打字聲從共享通訊裏卡門的那頭傳來。“我認為十八樓有你們最好的機會。我來安排你們上去，這樣你們到達那裏時，巡邏隊剛好走開。你們就有充分時間就位了，並盡可能接近各敵方小隊之間的中間點。”
瑪汀備好她的霰彈槍，甩開遮住眼睛的劉海。“他們不會發現電梯在動嗎？”
“我可以讓其他樓層的電梯面板不亮。跟各家套房一樣，我把其他電梯也鎖了。但你們需要速戰速決，因為只要你們一開打，任何還留在樓裏的住戶都肯定會打911的；就算因為暴亂而忙得不可開交，我也不敢保證警方不會前來。”
“明白。”
“大家都準備好了嗎？”
眾人齊聲確認之後，電梯啟動，開始緩慢上升。途中安靜而緊張——但這是一種充滿期待的緊張，是戰鬥在即的危險陶醉。利維的血液在緊張中嗡嗡作響，他看到其他人臉上也有同樣的沖勁，甚至反骨妹的臉上也有。
電梯到達十八樓後，一行人迅速向東側的樓梯間移動。利維順手從墻上的消防櫃裏抓起一個滅火器。
“等等！”就在娜塔莎伸手去開門時，卡門厲聲道。“樓上的那組還沒走開……好了，走。悄悄地！”
娜塔莎輕輕打開門，探出頭，然後溜進樓梯間。其餘的人緊隨其後，盡可能不發出聲響——在這個混凝土和金屬組成的樓道裏，任何一點聲音都會制造出嚇人的回聲。
在門邊的樓梯平臺上，多米尼克放下行李袋，拉開拉鏈。他拿出的第一件東西是一捆煙花，看起來像極了炸藥棒，以至於利維一開始都沒能看出區別來。多米尼克把它連同一個引信盒交給娜塔莎，然後她就像鬼魂一樣沖上樓梯。
鑒於兵力懸殊，他們的策略是建立咽喉要道，讓敵方只能以受他們控制的極少人數通過關口。樓梯間無疑是最完美的——只是“烏托邦”可以從任何一個樓層進入到樓梯間。由於消防安全規定，住宅這一側的門是無法上鎖的。
在十九樓和十六樓的平臺上安置看起來挺唬人的陷阱應該能嚇跑“烏托邦”的人，迫使他們去走十七樓和十八樓的樓梯間。但如果嚇阻失敗，煙花照樣會引爆。雖然不是真的炸藥，但那動靜還是挺厲害的。
多米尼克遞給利維和萊拉一人一卷鞭炮，自己則拿了另一捆冒充炸藥的煙花下到十六樓。瑪汀拿起袋子，確認他們的站位：樓梯間另一邊的寬闊平臺，在十七樓和十八樓的中間點。在那裏，他們身後有一堵墻，還有一個視野開闊的有利位置，可以監視兩扇門和連接平臺的兩段樓梯。
利維和萊拉分頭行事，沿著樓梯從十七樓到十八樓鋪開各自手裏的一萬六千響鞭炮，然後點燃延時引信。利維始終拿著滅火器——樓梯間裏的裝修材料沒有一種是易燃的，他覺得明火不可能持續燃燒下去，但如果不小心把整棟樓燒毀的話，那對他們的計劃可是不小的打擊。
一切部署到位後，大家都退到樓梯平臺，蹲下身子，捂住耳朵。多米尼克把反骨妹的頭夾在自己的胳膊和胸部之間。
等待的片刻仿佛永恒，他們原地蹲守，大氣都不敢出。
啪！啪！啪啪啪劈裏啪啦劈裏啪啦劈裏啪啦劈裏啪啦——
串聯的鞭炮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一樣相互點燃，一時間火花四濺，濃煙滾滾，震耳欲聾的脆響充斥著整個空間。樓梯間的聲學結構放大了每一次爆炸的響聲，這聲音又在墻壁間來回反彈，相互疊加，讓這番喧囂變得越來越快，越來越響。
對門另一邊的人來說，這聽起來很像自動步槍在發射。
沒幾秒鐘，利維就聽到遠遠傳來的驚慌失措的微弱叫喊。起初他很困惑，直到反應過來這其實是卡門對“烏托邦”對講機的竊聽，正通過他的耳機傳來。
“報告！下面發生了什麽事？”
“肯定是FBI的人！”
“槍聲是哪裏傳來的？”
“我不——”
“樓梯！”
“各就各位，”卡門說，語氣繃緊，“有三名守衛從十九樓進入了。”
就在最後的鞭炮聲漸漸散去時，他們上方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什麽鬼？”一個聲音從樓梯間飄下來。
水泥地上響起了好幾個人的腳步聲，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後退，往後退！樓梯上有炸彈。”
“我好像看到下面有人——”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管用得很。”多米尼克咧嘴笑道。他放開反骨妹，看著她的雙眼說：“有敵人！”
她咧嘴露出利齒，發出威脅感十足的咆哮。
“他們直奔西側的樓梯井了，”卡門說，“十七樓還有兩個正在過來。”
利維站起來，拔掉滅火器的保險銷，快步跑下一半的臺階。不出所料，鞭炮在樓梯上燒出了焦痕，但沒有燒著任何物體。看來這個滅火器可以起到別的用處。
卡門繼續匯報戰況，其他隊員也已經準備好投入戰鬥。“二十一樓的守衛還堅守在原地，但其餘全體人員都在向你們的方向移動。你們很快就會遭受強攻。”
利維下方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名男子探身進入樓梯間，拔出槍，但當他看到他們六個列隊駐守在樓梯上時，嚇得趕緊收住腳步。
利維拿滅火器朝他臉上噴。
那家夥東倒西歪向後倒，撞到後面跟上來的男人身上。利維跑下臺階，把滅火器的一頭朝那家夥滿是泡沫的臉上砸去，然後調整握法，像揮舞棒球棍一樣猛擊那家夥的頭部。
第一個男人徹底出局了，但第二個已經回過神來，並拿槍對準了利維的臉。利維還沒來得及反應——
伴隨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反骨妹從平臺一躍而起，爪子踩到那人的胸部，用她全部的體重將其撞倒在地。反骨妹張大下巴，毫無留情地咬住對方持槍的手臂，男人的慘叫聲撕裂了空氣。
利維聽到上方樓梯傳來了幾聲槍響，瑪汀的霰彈槍發出“砰”的轟鳴，萊拉的警棍舞得飛快，發出“唰唰”的聲響，換來敵人的尖叫和咒罵。利維伸長脖子，正好看到有個男人跌跌撞撞地走下樓梯，試圖穩住自己拿槍的手，而不知所以的臉上有一道不言而喻的紅印。
兩級臺階下，娜塔莎將熱咖啡潑到他臉上，抓住他的外套，然後就這麽把他拽下樓梯。那男人倒在多米尼克的腳邊，尖叫不止，丟下槍，用雙手抓撓被燙的皮膚。
“還有兩個正通過十八樓趕過來，”卡門報告說，“其他分隊現在不敢輕舉妄動了。”
這給利維留出了喘氣的時間。他從腳邊幾個人那裏收繳了槍，然後讓反骨妹松口放開她那倒黴的獵物。一嘴血的反骨妹向後退，那家夥抱著被摧殘的手臂縮起來直叫喚。
十八樓的門突然打開。多米尼克作為團隊裏最優秀的遠程作戰人員，被安排在樓梯平臺上，好掩護上下兩層樓梯。他開了一槍，子彈打偏了，嵌入門框裏，“烏托邦”的守衛們慌忙後退。
這樣的距離，多米尼克是不可能失手的。他的目的是震懾而非殺戮，這都是為利維考慮。在這種情況下，多米尼克殺人的出發點跟娜塔莎是不一樣的，多米尼克不會從中汲取快感。
多米尼克沖利維飛快投去一個小小的微笑。利維比劃了一個綁人的動作，多米尼克便從敞開的行李袋掏出一捆紮帶，扔給他。
確定隊伍的其他人已經控制住了樓上的人，利維把註意力回到自己的兩個對手上，把他們綁了起來。他把那兩人並排拖到門前，讓他們充當障礙物，阻止其他人通過，然後又在地板上噴灑很多滅火泡沫，錦上添花。
他完成這些時，最新一批的入侵者已經被解決了，有五個廢了的“烏托邦”守衛躺在他上方的樓梯和平臺上。好幾個都失去了知覺，傷勢嚴重，但他認為沒有死的。根據他的計算，不算哈菲爾德所在樓層或公寓裏的守衛，現在外面還剩六個。
一行人齊齊轉向各自的門口，氣喘籲籲，準備迎接下一波戰鬥。多米尼克和瑪汀重新裝填好子彈。萊拉不耐煩地擦了擦嘴角的血。
沒有動靜。
“唔……卡門？”娜塔莎說。
“我知道。他們……按兵不動。有三個在十八樓，三個在十七樓。他們在低聲交流，所以我聽不到——哦，他們過來了。”
“烏托邦”的對講機“劈劈啪啪”地在利維耳機裏響起。“貝克，聽到了嗎？”
“聽到。”
“我們一起沖過去，用盡一切手段攻擊他們。不要猶豫。格殺勿論。”
“收到。”
娜塔莎轉向利維。“現在，我可以殺他們了吧？”
他瞪了她一眼，還沒來得及回應，就聽到卡門喊道：“來了！”
滅火器裏的泡沫已經噴完，但仍可當極好的鈍器使用。利維又把它抓了起來，站在門後——進入樓梯間時，門是往裏推的，這是敵人的另一個劣勢。
這一次，他聽到有人向他跑來，他們的腳步在鋪地毯的走廊上踏得咚咚響。利維做好了準備，當第一個守衛舉槍沖進門時，利維用整個身體把門向前推去。
門“砰”的一聲關上，將那個人的胳膊肘夾在門框上。那人尖叫起來，等利維用滅火器猛砸他手，他叫得更大聲了，手中的槍掉了下來。
盡管這番出其不意對利維有利，但他終究無法在一對三的情況下不讓門被攻破。那些人合力把門撞開，利維被沖擊得向後退。地上躺著的人把他絆了一下，但他成功跳開了，並設法落在被濕滑泡沫覆蓋的平臺地面上。
手被夾廢的那個守衛就比較倒黴了。疼痛讓他失去了方向感，被地上的同夥絆倒，再被泡沫滑倒，就從樓梯上摔了下去，險些落到下方的“炸藥”陷阱裏。
另外兩名守衛及時穩住，免於遭遇同樣的命運。反骨妹撲向最前面的那個男人——他顯然沒有準備好面對一只重達百磅的惡狗——反骨妹在泡沫中和他搏鬥，四條腿在滑溜的地面上表現得非常出色。
在第二個守衛扣動扳機前的一瞬間，利維推開他拿槍的手。真是千鈞一發，子彈呼嘯著掠過他的臉頰，他都感覺到了那股灼熱，巨大的槍響幾乎震裂他的耳膜。
他用空著的手抓住樓梯扶手，打算卸掉那人的槍，但腹部卻被狠狠踢了一腳，可謂猝不及防。他踉蹌後退，重重撞在平臺邊的欄桿上。穿透飽受摧殘的瘀腫肌肉，這份劇痛像被電擊般襲來，達到他可以忍耐的極限。
利維瞬間失去了行動力，他掙紮著想要重新控制住痙攣的四肢。上方又傳來一連串槍聲，夾雜著其他隊友在殊死戰鬥之際發出的大呼小叫。反骨妹完全專註於自己的對手。沒人註意到利維的困境。
“烏托邦”守衛咧嘴一笑，跳過同夥的身體，舉起了槍。在這直視死神的當口，利維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拉下頭罩，露出自己的臉。
守衛一怔，驚掉了下巴。
這就是利維急需的破綻。他咬了咬牙，向後仰靠著欄桿，雙膝收攏至胸前，以爆發力蹬開，繼而將雙腳踢向對手的胸口。兩股發力將那人踢飛到對面的墻上，腦袋“咚”的一聲撞上墻面，然後整個人跌落到地上，發出無力的呻吟。
利維一個箭步向前，從那個人手裏奪過槍，用槍托砸他。
反骨妹的對手趴在地上，試圖從她爪下爬開，結果被她咬住腳踝拽了回去。利維叫住她，過來把那人摁趴在地，一邊用膝蓋壓住他，一邊給他綁上紮帶。
“利維！”多米尼克大喊，同時手中的槍開火了。
利維一怔，繼續用膝蓋壓著那人，同時向右急轉身。之前摔下樓去的那個守衛已經緩過來了，而利維沒有註意到。那人身上一定還有另一把槍，因為他蜷縮在上樓的半途中，手裏握著槍柄——他倒在離利維只有幾步遠的地方，利維卻全然不知。
是死神搶在他前面知道了。多米尼克在他的頭骨上射出一個洞，鮮血從洞裏湧出。
利維擡頭看向多米尼克，對方臉上滿是體諒的柔情，但毫無抱歉之意。“我只能這樣。”多米尼克說。
“我知道——”
利維的話被上面傳來的一聲叫喊打斷。他看到萊拉正全力猛攻一名守衛——利維所見的最後一個還沒躺下的守衛——萊拉把他打得退下樓梯，跑向多米尼克所在的平臺。那家夥試圖躲開她，還開了一槍，但在萊拉如行雲流水的攻勢下，他根本招架不住。萊拉舞棍時那份殘酷的優雅，簡直令人目眩。
追到接近樓梯底部，萊拉在臺階上旋身揮出一棍，把守衛打得直接撲倒在平臺上。那人狠狠撞上金屬欄桿，太陽穴正好觸及扶手邊緣上，他弓起腰，嘶嘶喘著氣。
娜塔莎抓起他的雙腿，把他從欄桿上翻了過去。
從十八層的高空墜落而下，男人發出恐懼的本能慘叫，那聲音讓利維脖子和胳膊上的毛齊刷刷豎了起來。叫聲在樓梯間回蕩，最後以一個讓人作嘔的撲通聲收場。
一陣沈默籠罩下來，眾人都看向娜塔莎，而她正盯著中央的樓梯井，臉上掛著如在夢中的淡淡微笑。
萊拉跳下最後兩級臺階，越過欄桿俯視，皺了皺臉。“這要清理起來可他娘的費勁了。”
利維身下的男人開始張牙舞爪，罵罵咧咧，利維用盡全身力氣才把他控制住。這也促使其他人回過神來，打破了這魔幻的瞬間。
就在他們將那些守衛——還活著的那幾個吧——綁起來並堵嘴時，對講機又嘰嘰喳喳地響了起來。“貝克？羅斯？進來吧！下面他媽的發生了什麽事？貝克！”
“我把對講機頻道從你們的耳機裏撤掉了，這樣你們才不會分心。”沒等利維開口，卡門先回答了他的問題。“二十一樓的守衛還在原地，但他們快瘋了。他們不停地和套房內的守衛爭吵。根據那些對話，我推斷除了哈菲爾德外，還有十二個人在裏面。對了，他們要求增援，不過被城裏的局勢阻礙了。”
多米尼克從他的格洛克中彈出彈夾，放入一個新的，然後拉動套筒。“那樣的話，會把撤離搞覆雜的。”
萊拉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說：“還有什麽好消息想跟我們分享嗎？”
“維加斯警局派了兩名警察到惠特比大廈。他們已經被暴亂弄得焦頭爛額了，但他們接到多通報警電話，稱有一棟住著很多有錢人的大樓裏發生了槍擊事件。”
“一個一個解決吧。”利維轉向正在給最後一個守衛堵嘴的瑪汀，打量著她。
這一行人中，他最擔心的就是瑪汀。不是擔心她的體力——她可以扛得住——是她的情緒。
萊拉和利維一樣，因暴力和勝利產生的大量內啡肽而興奮。即便是現在，她依然兩眼放著光，蹦跳著下臺階去取回炸彈陷阱，還哼著小曲呢。多米尼克經歷過真正的戰爭，娜塔莎則以殺人為樂。
瑪汀是……一個正常人，如果這概念真的存在的話。她沒有多米尼克那樣的經歷來達到平衡效果，又不是娜塔莎那樣的施虐狂，也不像利維和萊拉那樣不知受什麽驅使就是愛打架，這一切對她來說一定震撼不小。
她直起身子，發現利維在看自己。她表情嚴肅，緊張的情緒全寫在眼睛和嘴角，但她看起來和以往一樣平靜且鎮定。
“受傷了嗎？”利維問。
“挨了兩下，沒什麽大礙。”她歪著頭。“你的背怎麽樣了？”
“我現在基本上是靠腎上腺素驅動的。我可不願去想等會兒消退了，會是什麽感覺。”
她咯咯笑了，他也露齒一笑，笑聲中真實的喜悅讓他放下心了。
眼下所有的巡邏守衛都廢掉、被綁起來，或者不再構成威脅了，他們一行人重新回到十八層，穿過走廊來到西側的樓梯間。為了集中註意力，卡門繼續將“烏托邦”的無線電頻道從他們的耳機中移除，並在他們跑到二十一樓時給他們更新情報。
“這些家夥嚇得屁滾尿流。他們原地不動，但由於沒收到其他人的消息，也不知道你們在哪裏，他們個個心驚膽顫。只要一個錯誤的舉動，他們很可能就會自相殘殺。”
來到二十一樓的樓梯間門口，這裏緊鄰哈菲爾德位於走廊西側角落的公寓套房，多米尼克走在最前面。這棟建築的樓層大致呈“U”形，兩條短邊上各有一個樓梯間，長長的北走廊中段則是電梯間。因此，盡管這層樓有三組“烏托邦”的守衛監視著每個入口，但他們都看不到彼此。
“按照之前商量的，”多米尼克放下行李袋，低聲說，“萊拉、娜塔莎和反骨妹去對付那兩組人，我們其餘人對付守門那組。重要的是防止他們一下子聯合起來對付我們。卡門把公寓鎖上，這樣裏面的人沒法出來幫忙了。”
他從腰帶上取下一枚閃光彈，其餘的人往後站。
“你們準備好了就行動。”卡門說。
多米尼克拔下插銷，猛地拉開門，閃身進入走廊，將閃光彈朝公寓那邊扔過去，然後回身轉入樓梯間，“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砰！！！
接下來的叫喊聲就是他們行動的信號。眾人一起沖進走廊。
左邊，門口的三名守衛搖搖晃晃地走來走去，他們被刺眼的光線、震耳欲聾的聲音和強大的沖擊力整得暈頭轉向。右邊則傳來回應的喊聲和奔跑的腳步聲。
萊拉和娜塔莎朝那個方向跑去，各自扔出一個娜塔莎的派對小禮物。兩顆球砸到地上，爆開後形成滾滾濃煙，一藍一紅，煙霧在走廊中央相遇，混合成紫色。
趕來的守衛發出驚恐的叫喊，利維將他們留給幾位並不怎麽溫柔的女士們去對付，自己則去對付已經嚇懵的那夥。他拿出最快的速度，一個剪刀腳踢出去，正中目標的下巴底下，把那家夥的頭踢得後仰，人直接摔倒在地。利維落到對方的胸口，用肘部猛擊他的臉，一舉搞定。
在他們旁邊，第二名守衛被瑪汀用布袋彈擊中大腿，慘叫著倒下了。他一時半會兒是用不了這條腿了。
多米尼克對付第三個人，都懶得用槍，光是揮舞著他那碩大的拳頭就綽綽有餘。對方本就已經茫然不知所措，這通狂暴的重拳用來對付他剛好。鮮血摻和著牙齒濺到走廊上，那人就這樣倒下了。
他們身後響起了一陣狂躁的犬吠。利維一躍站直起來，轉身看到一名守衛好不容易穿過煙霧，結果臉上就挨了萊拉一棍，娜塔莎還將電擊槍架到他的脖子上。反骨妹沖進煙霧，強行將另一個人拖了出來，並將他制服在地。娜塔莎一腳踩到他臉上。
煙霧開始散去——那些只是特效球，不是真正的煙幕彈。利維跑過走廊，透過殘留的薄霧，他看到一名持槍守衛的身影。
“趴下！”多米尼克大喊。
利維貼墻站住，萊拉和娜塔莎二話不說低下頭。多米尼克朝中間地帶開了兩槍。
“最後兩名守衛正沿著北走廊接近，”卡門說，“他們靠著墻邊走。”
萊拉把背貼在拐角處的一面墻上，將一根警棍垂直舉在面前。利維看明白了她的意圖，便站到她的另一邊做好準備。
“就是現在！”卡門說。
萊拉把警棍揮出去，抵上第一個守衛的脖子。那人的腳慣性向前，致使他背部著地摔倒，他還捂著自己的喉嚨，喘不上氣。
第二個人不得不轉向一邊，脫離墻壁的掩護，免得被同夥絆倒。利維繞過萊拉與他對峙，結果對方舉槍對著他的臉，怒目而視。
只一個利落的動作，利維單手推開槍，用另一只手直奔那家夥的面門；槍響了，子彈打進墻裏，無人傷亡。利維抓住槍，從那家夥的手中扭取出來，然後用力一推，那人連滾帶爬地跑開。瑪汀用霰彈槍把他擊倒。
這層樓的守衛都解決了，但還有更多人在哈菲爾德的套房裏面使勁砸門，因為打不開鎖而沖彼此大喊大叫。以最快的速度把倒下的守衛們綁起來後，利維和其他人在公寓門口重新集結。
“裏面沒有攝像頭，所以從現在開始，你們就沒有引導了，”卡門說，“至少你們很清楚房間的平面結構。”
多米尼克研究著那扇門，“烏托邦”的守衛在拼命敲門，力度大得門的合葉都在搖晃。“我認為閃光彈不會再奏效了。如果他們全在門那邊，我們就不可能再把門關上。”
“那麽我們怎麽辦？”瑪汀問。“總不能硬闖吧。”
利維掃視著走廊，瞅見了他在樓下時強行征用的消防櫃同款。這棟樓的每一層都有兩個。
“閃光彈的把戲可能不會接連奏效，”他小跑到櫃子前，打開並拿出滅火器，“這個，可以。”
其他人守在門的兩側，僅利維一人站在門前。他拿好滅火器，曲起一條腿，準備踢出去。
“準備好了嗎，卡門？”
“盡管下令。”
利維認真聽著門那邊的動靜，等待著合適的時機。“開！”
趁著裏面的男人猛拽門，卡門解開了鎖。沒想到門居然開了並向他們甩來，嚇得一夥人大叫一聲，更不要說利維還狠狠地向前補了一腳。
趁那夥人還沒站穩，利維沖上前，打開滅火器，左右來回噴，把泡沫噴到他們身上。守衛們紛紛後退，一邊咳嗽一邊吐泡沫，驚慌失措中還胡亂開了幾槍，但連利維的邊都沒挨著。
其他隊友從利維的身後湧進來，猶如一陣由咆哮、槍聲、鈍器的擊打聲和電擊的滋滋聲組成的旋風，一齊撲向守衛。不一會兒，就有四名守衛不省人事地在他們腳邊躺成一堆。
這套公寓有一個對他們有利的特點，就是它沒有玄關：進門後的通道直接連著左邊的一間臥室和右邊拐角處的一條狹窄走廊。多米尼克把頭轉向臥室，同時指了一下拐角，示意瑪汀去排查。
娜塔莎輕輕關上大門，低聲讓卡門重新鎖上。這樣一來，當他們在裏面忙活時，“烏托邦”的增援——或警察——就進不來了。
利維聽到公寓深處傳出慌張的聲音，還有踩在硬木地板上的幾組腳步聲。多米尼克靠在拐角處，一發子彈穿堂而過，他猛地後退。等他開火還擊，腳步聲又慌忙退去，說話聲也越來越小。
他們保持隊形，謹慎地沿著走廊前進，多米尼克在前方掩護，其餘人排查他們經過的臥室和衛生間，都沒人。當他們到達走廊盡頭時，並沒有迎來“烏托邦”與他們的交戰。事實上，整座公寓都出奇地安靜。
正前方是廚房，一排由光亮大理石臺面和深色櫃門組成的“U”形櫥櫃圍合著中間的料理島臺。右邊拐角進去是公寓的主客廳和用餐區——一個大而開闊的空間，除了哈菲爾德的情婦擺放的各種家具，找不到別的掩體。
多米尼克悄悄看了一眼，搖搖頭。“沒人，”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剩下的人一定都在主臥裏。”
“或者去了陽臺。”利維說。因為這是一間位於角落的套房，配有兩處陽臺，都是從客廳進去。
“開闊空間，掩體極少——我們必須分頭行動，同時排查三扇門，否則我們很有可能會遭到他們的突襲。”
通過一番基本上只用眼神和手勢的交流，眾人就這麽開幹了。多米尼克和萊拉走向餐桌後面的陽臺，瑪汀和娜塔莎直奔開在對面墻壁正中的主臥門，利維和反骨妹則穿過客廳來到最裏面的第二個陽臺。
在他們到達各自目標的半路上，突然間三扇門都開了，“烏托邦”的守衛拔槍沖進客廳。
利維蹲到沙發後面，堪堪躲過一發射向他胸膛的子彈。身邊的反骨妹沖向從陽臺出來的兩個男人，露出血淋淋的牙齒。其中一人呆住了，另一個尖叫著躲回陽臺還“砰”的一聲關上了門，丟下他的同夥任由反骨妹攻擊。
利維觀察其他人的情況，看到多米尼克和萊拉游刃有餘地搞定了對手，但瑪汀和娜塔莎面對的則是四名男子。瑪汀開槍擊中一個，還在和另一個搏鬥，用她的霰彈槍當棍棒使。另一個人向娜塔莎走去，居然打掉了她手中的電擊槍，然後又舉槍對她。
“嘿！”利維喊道，從沙發後面跳起來。“認得我嗎？”
男人轉向利維，雙眼瞪大，整張臉因仇恨而扭曲。他沒有像利維預期的那樣拿槍對過來，而是像一頭憤怒的公牛一樣沖向利維。
利維驚得躲閃不及，就在男人撲過來之際，他一腳蹬到那個人的肚子上。他利用慣性帶上對方摔到地上，再滾到背貼地，用腳把那個人踹到越過自己頭頂後方。整個人翻完一個跟鬥後，他坐到了那人的胸口。
不幸的是，這男人並沒有被嚇到，而利維可不擅長貼地格鬥。他擋住了對方的一拳，而自己出的拳也被對方格擋，之後他又從男人身上起來，站好。利用對方站起來的幾秒鐘，利維越過沙發，再翻過茶幾，奔向一處墻上鑲板且裝有大平板電視機的視聽空間。
那個人慌忙追上利維，從後面抓住他。利維向後踢中那家夥的卵蛋，掙脫他，早一拳打在他臉上，緊接一個掃堂腿，把那個人撂倒在地。利維把電視機從支架上掀下來，砸到對方身上，砸中時還閃出了絢麗的電火花。
利維氣喘籲籲，把雙手撐在大腿上，環視著房間。多米尼克和萊拉的最後一個對手跳起來攀上多米尼克的背，想用胳膊勒他的脖子。多米尼克像一匹被激怒的馬想甩開蒼蠅一樣聳了下肩，把那人甩到餐桌上。桌上的花瓶摔碎在地，水和紅玫瑰灑得到處都是。
反骨妹加入瑪汀那邊，幫她幹掉最後一名守衛。娜塔莎給她倆讓道，讓她倆施展，自己則退到陽臺上。
等等，那裏是不是有個人——
利維來不及發出警告，只見那個守衛掙脫了反骨妹，竄回到陽臺上。娜塔莎轉身發現那個人時，對方已用雙手掐住她的喉嚨。
盡管娜塔莎為人兇殘，但以她這個體型的女人來說，力量很一般，而且她也沒有接受過近身肉搏的訓練。然而，她卻沒有像大多數人被勒住脖子時那樣瘋狂地抓撓男人的手和臉，而是保持冷靜。她拉開夾克的拉鏈，手伸進去，掏出一把猙獰的長刀。
不，利維意識到了。這不是隨便的一把刀，這是那把刀。
她一刀捅進男人的肚子。
對方立刻松開她，身體搖搖晃晃，盯著那把刀，直到她把刀拔出來。然後他跪了下去，單手撐地，另一只手捂著傷口。
娜塔莎漫不經心地走到他身後，揪住他的頭發，把他的頭往後拽。她手起刀落，從一邊耳朵到另一邊耳朵，割開了男人的喉嚨。
利維曾通過鏡頭目睹過她殺死卡羅琳·羅伊斯的過程，但當時的他看不到她的臉。即使今天早些時候也殺過人，她看起來卻不是這個樣子。
她昂起頭，臉朝著天花板，雙眼半閉，嘴角微微上揚，流露出極度的喜悅。她看起來……很虔誠。仿佛這對她來說是一場精神上的體驗。
她放開那人，對方臉朝地倒在自己的血泊中。娜塔莎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與在房間另一頭的利維四目相對。
利維不自覺地後退了幾步，面對蟄伏在她眼中那陌生而異的掠食性，他的大腦給出了最原始的本能反應。他甚至無法描述剛才發生了什麽變化，只是覺得自己所見的東西……不對勁。
然後娜塔莎眨了眨眼，那種感覺消失了。
接連的撞擊聲讓利維跳了起來，把他的註意力從娜塔莎身上扯開。多米尼克正在拍打主臥的門，顯然有人趁混戰之際從裏面給鎖上了。在他身後，瑪汀和萊拉正在捆綁被制服的守衛。
“哈菲爾德！”多米尼克用拳頭猛捶門。“我們知道你在裏面。不要把事情變覆雜，沒必要。”
萊拉拉緊最後一條紮帶，小跑到利維身邊，看到被壓在電視機下的男人，揚了下眉。“一切還——”
她又看到了死的那個，頓時不說話了，喉嚨抽動了一下，目光轉向利維。
他輕輕搖了搖頭：別管了。“幫我看一下這個家夥？”他指著那個被他用電視機砸倒的男人。
那人呼吸正常，脈搏穩定，但他被劃傷了，頭部還有個大口子，不省人事。利維懶得綁他，都傷成這樣了，何必補刀呢。
多米尼克又一次把門撞得直搖晃，然後退了一步。“去他的。”他開槍打掉鎖，沖了進去。
雖然主臥室是空的，但利維沒幾秒鐘就發現了哈菲爾德。他蜷縮在配套的豪華浴室裏，渾身抖得厲害，連槍都握不住，更別說開槍了。
要說揍一個年逾七十的老人，利維感覺挺別扭——但話說回來，哈菲爾德成立了一個納粹民兵團，所以他很快釋懷了。他毫不費力就解除了哈菲爾德的武器，把他拖進臥室，推到瑪汀從書桌旁拉過來的椅子上坐下。
哈菲爾德身材還不錯，盡管很害怕，但整個人卻沒有一絲虛弱的跡象。他有一頭花白的頭發，發量充實，他對眼前的每一個人挨個怒視，那雙精明的眼睛裏燃燒著仇恨的火焰。
“壞消息，”萊拉說，她把行李袋扔到厚實的地毯上，“我們的紮帶用完了。”
“沒關系。”多米尼克站到椅子後面，雙手放在哈菲爾德的肩膀上，彎下腰在其耳邊說：“他跑不掉的。對嗎，哈菲爾德先生？”
多米尼克沖臥室與客廳之間的門點點頭。反骨妹坐到門檻上，豎起耳朵，嘴巴到喉嚨的毛皮上血跡斑斑，與她臉上快樂的表情形成了驚悚的反差。
哈菲爾德渾身一僵，緊張地伸舌頭舔了舔幹燥的嘴唇。他忐忑不安地看了反骨妹好一會兒，然後才將註意力放到利維身上。
“我知道你會來。”哈菲爾德面露邪惡的冷笑，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充滿了輕蔑。“我在倉庫的人告訴我你逃掉了。你不該留活口的。”
“你才應該教教你的手下不要在囚犯面前討論他們的計劃。”利維站在哈菲爾德面前，迫使對方仰頭才能與他對視。“他們看守我時一直在喋喋不休。我們知道‘烏托邦’蓄意制造這些暴亂；我們知道這是在聲東擊西，先分散資源，然後引爆炸彈。”
利維俯下身，雙手撐在哈菲爾德身下椅子的扶手上。
“你要告訴我們，炸彈的位置。”
哈菲爾德咧嘴一笑，一副病態的表情，帶著再純粹不過的惡意，讓利維心裏一怵。“當然，警探。具體哪一個？”
[1]Newport Beach，加州奧蘭治郡的一座城市，有時也音譯稱“紐波特比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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