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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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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因為那很危險,媽,”多米尼克第五十次說這句話了,同時看著他的母親像頑固的龍卷風一樣在臥室裏轉來轉去,“如果沒有通知你們疏散,你們就不該動。”

麗塔又將一堆衣服扔進她那裝得滿滿當當、亂七八糟的行李箱裏。“我不會坐以待斃,等著被那幫瘋子炸去見上帝。”

“‘烏托邦’不會把白人居民占多數的北拉斯維加斯郊區作為襲擊目標。”多米尼克單手擦了擦臉。母親那堅韌不屈的固執本是他很崇拜的品質,但此時此刻,卻讓人頭疼不已。

“你現在是會讀心術了?”

“阿嬤。”多米尼克向站在門口的祖母求助,他知道她和自己是一邊的。

“聽孩子的話吧,麗塔。”盡管西爾薇婭年事已高且身材矮小,但她也是一股不亞於兒媳的不可抗力,語氣充滿了權威。“你看到新聞了,路況很糟。”

“那我們就繞著走。”麗塔大步邁向衣櫃,踢開一堆散落在地的衣服。

“這裏是山谷。沒得繞!”

“這麽熱的天,萬一你在高速路上沒油了,沒水又沒空調,該怎麽辦?”多米尼克問道。發現自己戳中要點後,他繼續使把勁,說:“又或者,萬一遇上某個白癡火冒三丈了,從車裏拿出獵槍來個傳統手法疏通交通?”

“所以我們就應該蹲在房子裏,假裝沒有恐怖分子在城市裏為非作歹嗎?”

“是的。這又不是遇上野火了;在這種情況下,自作主張撤離弊大於利。你想想看:一大群驚慌失措的平民在試圖逃離的途中受困,對於恐怖分子來說,還有比這更具誘惑力的嗎?”

這句話算是戳中要害了。麗塔嘆了口氣,舉起雙臂表示投降。“很好。但我不喜歡這樣。”

“我知道。”多米尼克穿過房間把她抱在懷裏。“或許你應該讓大家都來這兒留宿,就當開個全家睡衣派對嘛,這樣孩子們可能就不那麽害怕了。”

和多米尼克不同,他的四個兄弟姐妹和他們的家人都住在這個區域。北部郊區的交通不像市中心和城外周邊那麽糟糕,他們應該能在天黑之前就安全到達媽媽家。

“我去打電話給安吉拉。”麗塔說著,一邊走開一邊撥電話。

多米尼克轉向西爾薇婭問:“你們這幾天的物資夠用嗎?手電筒、電池、飲用水?”

“我們什麽都有。”她側過頭,狡黠地看著他。“那你呢?你會和我們一起待在這裏嗎?”

“我不能。我要去做疏散工作的志願者。”

“果然,”她幹笑著說道,“但即使不當志願者,你也不會離開這座城市,是嗎?只要利維不走,你就不會走。”

她的語氣中沒有一絲怨怒。在他們那次分手前,多米尼克全家就都喜歡上了利維;兩人覆合後,這家人更是成了利維最大的粉絲團。他們把多米尼克的重新戒斷歸功於他——這是真的,但多米尼克可以肯定功勞沒有他們腦補的那麽多。

“不會走,”多米尼克承認,“他在哪兒我在哪兒。”

西爾薇婭微笑著揮手讓他彎下腰。他俯下身去,讓祖母吻了他的臉頰並用力拍了那裏兩下。“照顧好那個男孩。如果‘烏托邦’有你愛他的一半那麽恨他,他的麻煩就大了。”

* * *

確定家人安全後,多米尼克返回市區,直奔卡洛斯和佳思敏的住處。他瞥了一眼隔壁那間自己以前住的公寓時,不禁心生懷念。

不過這股懷舊情緒很快被氣惱的雪崩所淹沒,因為到頭來,他與卡洛斯和佳思敏也發生了爭吵,跟在母親家時完全一樣——而且更糟,因為他們住得離維加斯校區很近,而那裏正在被疏散。佳思敏說什麽也要去她父母的農場,哪怕去那裏的路況簡直是噩夢,因為亨德森正好位於本市一條主幹道的方向。

他花了整整半個小時,使出渾身解數勸說他們,兩人終於還是同意去多米尼克家暫住。他和利維的公寓沒有安德森家那麽遠,但離大學校區和長街倒是有相當一段距離。

當然,這代表著他不得不騎摩托車把兩人逐一送過去,耗費了他這個下午不少時間。安頓好卡洛斯和佳思敏後,他匆匆趕回維加斯校區,這比他計劃中的志願者任務報到時間晚了許多。

他反覆路過幾家賭場的廣告牌,卻絲毫沒有產生賭博的欲望。他昨晚把這股欲望捆住了,它們從沒有這麽安分過——嗯,自他參軍以來。這並不意外。紀律嚴明,再加上專註於生死攸關的任務,他在那八年裏無暇賭博;今天,他也處於類似的精神狀態。

他來到南宿舍樓的停車場,花了好幾分鐘才在混亂中找到娜塔莎。停車場和鄰近的人行道上擠滿了數百名大學生,還有警察、紅十字會和應急團隊正努力將他們分組,好讓他們分批登上等在一旁的疏散車輛。

在這裏,他們面臨和在長街一樣的挑戰:絕大多數被疏散的人沒有自己的車。大容量車輛從全郡各地招募而來,尤其是校車,而當地企業也出借了不少。多米尼克看到一輛印著“巴克萊·拉斯維加斯”標志的酒店班車,愚蠢的嫉妒令他對自己很是惱怒,只得努力壓下這股情緒。

他穿過人群,感受著氛圍,毫不意外地發現人與人的悲喜並不相通。有人在哭泣,有人嚇得臉色蒼白,也有人興高采烈,仿佛這是春假第一天似的嬉笑打鬧。還有零散的幾夥人在傳遞著酒瓶和大麻,肆無忌憚的模樣著實令人汗顏。

“你來了。”他在紅十字會的帳篷外找到娜塔莎時,她說。

“對不起,我遲到了。你收到我的短信了嗎?”

“收到了,別擔心。我們缺人手,來了就好。”她遞給多米尼克一件橙色背心。

多米尼克看了一眼說:“這件我穿不下。”

“我知道,但這是我們這裏的最大號了。”

他嘆著氣罩上背心。那玩意兒繃在他的肩膀上,沒法在前面合攏,很不舒服。“可以跟我講下目前的情況嗎?”

“當然。”她用拇指往邊上一指。“校園安保和行政部門負責將孩子們送上大巴,還要確定他們的去向。警察來這裏是為了確保不會有人趁機鬧事。”她指了指帳篷邊上的一排冷藏箱和袋子。“在孩子們等待的時候,我們為他們準備了水和零食,並在他們需要時提供急救。不過我認為最適合你的任務是加入小隊去排查宿舍,確保沒有遺漏任何人。”

“聽起來不錯,在哪兒——”

身後傳來喊叫聲,他急急轉身,只見兩個男生扭成一團,正氣急敗壞地互搏摔跤,情緒很強烈,但沒什麽實戰經驗。人群圍成一個圈,給他倆叫好,還用手機拍攝這場打鬥。

多米尼克看了一眼人群後面,一名離得最近的警察匆匆趕來,表情緊繃,手放在槍套上。盡管多米尼克不認為此人會朝一群大學生開槍,但警察在緊張時是會做出蠢事的。他有可能會向空中鳴槍示警。

頭腦發熱加恐懼情緒高漲,一記槍聲就能讓整個區域發生致命的踩踏。

多米尼克四處尋找另一種解決方案,他的目光落到娜塔莎身後的一個冷藏箱上。裏面只剩下幾瓶水了,其餘是化掉一半的冰。

他動作迅速,扔掉裏面的水瓶,抱起冷藏箱。然後他擠開人群走過去,把冷藏箱一倒,將冰水潑到正在扭打的男生身上。

兩人分開了,像被澆了水的貓一樣哇哇亂叫,搖晃甩水。圍觀的小鬼們沈默了幾秒後,突然哄堂大笑。

兩男生轉向多米尼克,皺著眉頭,但他才不吃這套呢。“你們以為自己是這裏唯一害怕的人嗎?”他一邊放下冷藏箱一邊說。“收起你們的性子吧。還是說,你們就是想讓情況變得更糟?”

一陣推搡和嘀咕後,兩個男生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人群外的警察松弛了下來,一些志願者過來將兩男生分開並驅散人群。多米尼克回到娜塔莎身邊,放下冷藏箱。

“不好意思,”他說,“這可能不是社會工作者認可的方式。”

她咧嘴一笑。“阻止了暴力且不增加暴力?我看任何社會工作者都會歡迎這樣的方式。”

娜塔莎指引他去找正在組織宿舍排查的校園安保人員,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裏,多米尼克一間間宿舍地查看,確保裏面沒有人。許多不情願、害怕或充滿敵意的逗留者陸續被護送出大樓,來到停車場,還有一對讓人印象深刻的情侶,兩人非選在今天嗑致幻蘑菇嗨翻了。

多米尼克一邊工作一邊豎起耳朵,偷聽每一場對話,找上每個想聊天的學生嘮一番嗑——盡管他當志願者的初衷是真誠的,但他今天來到這所校園絕非隨意。

“烏托邦”曾在這裏招募過成員。如果他能弄清楚他們是如何以及通過誰來進行的,沒準就能開辟出獲取這個民兵組織新情報的新途徑。

大學生這個群體是出了名的不謹慎,所以這項任務在他的職業生涯中簡直不值一提。“美國人聯合會”這個名字一直在反覆出現,這是一個被大多數學生唾棄的所謂另類右翼的學生組織。

他趁工作之餘用手機查看了該組織的官方信息,得知這是一個很新的組織。它是在上一學年成立的——有趣的是,那時候的“烏托邦”還遠沒有成名呢。該組織的使命宣言簡短且措辭謹慎,但從字裏行間可以看出,所謂的“美國人聯合”顯然指的是“白人聯合”。

能查到的額外信息只有一個電話號碼。沒有人名,沒有網址,沒有集會地點或時間。

盡管他已使出渾身解數,還是無法從被疏散者那裏了解多一點的相關信息。要麽這裏沒人加入過“美國人聯合會”,要麽就是那些人腦子還不太壞,知道要管住嘴巴。

太陽快要落山時,多米尼克遇上一名年輕女生,她嚇得不輕,正蜷縮在床上抽泣。他花了好一會兒工夫才把她哄出宿舍,帶她往停車場方向走。然而,她一直泣不成聲,所以他沒有讓她加入所剩無幾的隊伍中,而是直接帶她去找娜塔莎。

娜塔莎把這個女生拉到一邊,遞給她紙巾和一瓶水,柔聲跟她說話。不到十秒鐘,女生的眼淚就收住了,只是抽噎;再過了十秒,她帶著遲疑的微笑點起了頭。

多米尼克欽佩地搖搖頭,重返宿舍樓。每層樓在排查後就被封了起來,現在只剩下一層了。

他對每個房間都進行了粗略的搜查,卻始終沒發現任何罪證——除非他想舉報住在5E房的莎莉·斯圖登特,因為她違規使用了電磁爐。然而,進入走廊盡頭的最後幾間房時,一張半埋在淩亂桌面上的紙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把那張紙從一堆東西裏抽出來。這是一張傳單,設計很一般,但引起他註意的是那咄咄逼人的字體——加粗、下劃線、夾雜大寫的單詞,還有毫無必要的問號和感嘆號,好一個鬥爭感十足的組合。

傳單上寫著:擔心我們國家的未來嗎???想讓美國再次偉大嗎??準備好爭取你的權利,卻不知該如何出手?!?加入美國人聯合會,讓呼聲被聽到!!!

宣傳單的底部,有指示引導給一個叫比安卡·奧爾森的人打電話,電話號碼並不是該組織官方信息上的那個。

“上帝啊。”多米尼克喃喃自語。摸到這鬼東西時,他就起雞皮疙瘩了,但還是把它折起來,塞進了口袋。

就在他揣紙時,手機振了。來電顯示是利維的臨時手機號碼,他說:“嘿,一切都好嗎?”

“你能來北拉斯維加斯接我嗎?”利維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

多米尼克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你在北拉斯維加斯做什麽?”天吶,千萬別在自己剛說服家人待在家裏很安全後,那一帶就發生了襲擊——

“你覺得我能在這兒幹什麽?”利維沒好氣道。“在恐襲危機十面埋伏的當頭,還有什麽能把我拉到轄區之外的地方?”

多米尼克什麽也沒說。

利維大聲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對不起,我不該這樣。”

“接受你的道歉。我猜是‘黑桃七’歇息夠了?”

“是的,很不妙。你可以來接我嗎?”利維停頓了一下。“我……我很疼。”

多米尼克深知讓利維承認這一點有多難,心中剩餘的不快頓時煙消雲散。“當然可以。把地址發給我,我馬上過去。”

他向娜塔莎解釋了情況,對方一如既往地表示理解,然後他騎上那輛借來的摩托車離開。他回頭得給他們的鄰居開一張支票,以補償摩托車的裏程費。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利維得給車主開張支票,想到這個,他有點不自在。

隨著夜幕的降臨,城裏出現了奇怪的兩極分化:馬路上仍然擠滿了數百輛正在逃離的車輛,而人行道上卻空無一人。從大學駛往北拉斯維加斯的路上,他看到所有人都待在車裏。這很明智,因為警察對搶劫和騷亂的擔憂不是毫無道理的。黑暗讓心存恐懼和憤怒的人變得更大膽,也更愚蠢。

在空蕩蕩的人行道的襯托下,圍繞著犯罪現場的繁忙作業顯得不是一般地陰森不祥。這是一棟位於郊區的雙層獨棟,周圍閃著警燈,拉著黃色警戒線,來自各政府機構的人員一個個表情嚴肅。爆炸和刺殺事件發生後,大批記者湧入拉斯維加斯,其中一部分就趕來了這裏,擠在警戒線外圍,甚至擠進了鄰居的院子。

利維沒在外面等他,考慮到外面那幫記者,這並不意外。多米尼克把摩托車停在街邊,盡可能繞開記者走向警戒線,打算請人幫忙找到利維並帶出來。

負責犯罪現場登記的警員正好是之前負責過沙漠埋屍現場的那位。“魯索先生,”她微笑著說,“又來當顧問啦?”

“是啊。”他想都不想說道。

她讓他登記簽到,又遞給他手套和鞋套。多米尼克登上門廊,走進敞開的前門,進入一間狹小的玄關,正前方有一道樓梯,左邊有一個拱門。

血腥和死亡的臭味讓人難以忍受。多米尼克臉部抽搐,花了幾秒來適應,然後才往房子裏面走去。

他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下巴都快掉下來了。房子的面積很小,加上開放式的設計,讓他一眼看盡整個主活動區,“難以置信”這個詞,也不足以形容他眼前所見。

客廳裏,四具屍體倒在長沙發和扶手椅上,他們的頭耷拉在被劃破的喉嚨上方。其中兩個男人手裏拿著Xbox手柄;第三個人的手松垮垮地握著一個啤酒瓶,瓶口朝地,酒灑在了地毯上。

第四名死者是羅傑·卡森,他的腿和椅子之間夾著一包薯片。每個受害者的大腿上都擺著一張黑桃七撲克牌。

客廳那頭是一間狹窄的開放式廚房。瑪吉·斯潘塞的胸部和臉頰都貼在餐桌上,仿佛坐在凳子裏睡著了,只不過血從被割開的喉嚨裏噴了出來,浸透了她吃了一半的三明治,一張撲克牌被小心地倚著面包片立放。還有一個男人倒在廚房的地板上,撲克牌放在他的屍體旁。另有三具屍體則癱在餐桌邊的椅子裏。雖然從這個距離,多米尼克看不到撲克牌,但他確信是有的。

整個房子就是一座墓地。

然而,沒有一處呈現出絲毫掙紮或反抗過的跡象,這本該是不可能的。“黑桃七”不可能一次性用克他命藥倒這麽多人。

利維背對多米尼克站著,雙臂交叉,盯著客廳和廚房之間一面噴了字的墻。多米尼克走近時他沒有轉身,但肩膀微微的放松說明他知道身後的人是誰。

“怎麽做到的?”多米尼克只問了這一句。

利維聳聳肩。“據我們推斷,‘黑桃七’堵住了房子的通風口,並往裏充入一氧化碳,直到裏面的所有人都暈厥過去。接著兇手走進屋子,逐一割開他們的喉嚨。”

蒼天啊。多米尼克感覺自己看到的還不是這場大屠殺的全部。“一共幾個?”

“十五個。還有的分布在幾間臥室裏。”

這比他們在沙漠裏發現的全部屍體還要多。“黑桃七”在這裏一舉殺死的人,比其積累經驗那初始幾年裏殺死的加起來還多。針對“烏托邦”那個視頻發出的威脅,這可是個相當果決的回應。

“見鬼,”多米尼克說,“這是接受挑戰了,我估計。”

“是啊。我分不清這條消息是留給‘烏托邦’的還是給我的。”利維對著噴在墻上的字仰了仰頭:

該你出牌

“為什麽不是你們兩方?‘黑桃七’做事一向講效率。”

利維終於轉過身來,眼睛瞇起。“你一點兒都不發愁,是嗎?”

多米尼克對這語氣很懂,他必須小心發言。“一個人類可以眼都不眨地一次屠殺這麽多人,這令人很不安。但對於死掉的這些人,我不在乎,一點兒都不。”

利維氣呼呼地扭過頭去。

“利維,當這些人在決定炸毀一座城市的時候,就自動放棄活著的權利了。”

“也許吧,”利維聳了聳肩,“但這並不意味著‘黑桃七’就有殺他們的權利。”

一個強有力的論點,所以多米尼克決定就此作罷。“我們離開這裏,好嗎?我相信FBI目前已經接管這裏了。”

利維沒有反對,這足以說明他現在有多難受。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我知道是‘烏托邦’挑釁‘黑桃七’在前,但這樣的回應正是我所擔心的。這對任何一方來說,都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多米尼克雙臂摟著利維的腰,說:“事情還能變得多糟?”

他應該比誰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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