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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警告 燕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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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警告 燕雲

對於童貫的敗績, 滿朝上下除了文明散人及小王學士以往,恐怕沒有一個人能有心理準備。

當然,這也是很正常的。畢竟遼金兩國交戰已有數年, 大小數十次會戰之中,契丹人幾乎沒有贏得過任何一次可以銘記的勝利;屢戰屢敗喪事棄甲,遭受的輕蔑和侮辱自然也日漸累計;以至於往日龜慫的帶宋都在如此鮮明的比較中恢覆了信心,漸漸覺得自己又行了——就算他們比不過往日弓馬嫻熟的契丹鐵騎, 難道還比不過如今人心惶惶, 士氣雕零殆盡的敗軍麽?

童貫雖然是私自行事,並無其餘支援;但手上畢竟掌握著西軍精銳;以如此預備萬全之精銳, 倉促突襲一群惶惶如喪家之犬的敗兵, 勝負不是很容易預料嗎?

也正因為如此,所有人都沒有料到事情的另一個結局——在敗績之初,京中雖有耳聞,卻並沒有多少人相信;因為西軍方面童貫遺留的心腹掩飾得非常之好,千方百計的扭曲事實淡化影響,仿佛這只是一次正常戰鬥中不值一提的簡單不利;但很快,契丹方面就專門派出了使節來興師問罪,當面質問蔡相公,童貫如此舉止, 是否意味著帶宋要撕毀過去的協議,公然與契丹為敵?

蔡相公:?

直到此時才終於知道真相的蔡相公險些兩眼一黑, 當場暈厥過去!

毫無疑問, 對於一個七十幾的老登來說,這樣全無思想準備的生猛消息簡直比一記狼牙棒還要厲害,蔡京沒有當場抽抽兩腿一蹬直接過去,那都算是他人老成精久歷風雨大心臟desu;不過, 前來問罪的遼國使臣可絕沒有照顧老人家的斯文,面對一臉慘白的蔡老頭,他毫不留情的高聲叫喚,將童貫進軍的一切老底都直接抖了出來,從這個死太監背信棄義欺瞞友軍開始,到他盲目進軍被人打得屁滾尿流為止——遼國使臣指出,童貫不僅僅是輸,還是大敗虧輸,一塌糊塗,接近全軍覆沒。

為了強調帶宋的慘痛失敗,佐證自己所言不虛,他甚至還拿出了關鍵的證物——童貫隨身攜帶的、由道君皇帝賜予的一把寶劍。

·

“所以,宋軍敗成這副德行了?”

蘇莫碰了碰眼前斷折的華麗寶劍,不由嘖嘖稱奇;他當然料想過宋軍的結局,但無論如何也猜不到居然會敗得如此之慘——連主將隨身的珍物都被敵手奪走,這怕不是被斬將奪旗,直接殺了個全軍覆沒吧?

以有心算無心還被人打了個全軍覆沒,這個結局,哎呀,可真是……

鑒於蔡相公的臉色實在是白得太難看,文明散人倒也沒好說下去。坐在旁邊的小王學士沈默片刻,開口道:

“童貫被抓了麽?”

這樣珍貴的貼身賞賜都被奪走,恐怕本人也難逃羅網吧?位居三公的大太監都被契丹捉了去,這場戰爭還真是打得一塌糊塗,完全不可理喻……

蔡京有些尷尬,但還是終於道:

“……並沒有。”

“什麽?”

“契丹人審問了俘虜的親兵,說是童貫眼見局勢不妙,立刻就卸下鎧甲武器,勒令小兵穿上頂替;然後自己帶著七八個親信,乘快馬一路疾馳,頃刻就不見了蹤影。契丹人追之不及,到底什麽也沒有抓到。”

是的,帶宋西軍雖然戰力未必能硬扛契丹猛攻,但也絕不是什麽三下五除二就可以輕松料理的菜雞;之所以轉瞬之間敗得如此之慘,純粹是童貫發揮帶宋傳統藝能,眼見前線不利立刻開潤,主將當了帶投大哥剩下的人心態全部爆炸,局勢才會如此之慘烈的來了個一邊倒。

說白了,不是契丹人害了宋軍,而是童貫害了宋軍呀!

當然,童貫與道君皇帝相處久了,也習得了趙家秘傳之跑路心法;不管他是搶了驢車牛車還是騾車,至少一騎絕塵,飄逸橫出,如今依然蹤跡緲緲,不可追尋;契丹人找來找去,一無所獲,才只有改而向汴京朝廷興師問罪。

不過他們這就純粹是在白費力氣了,因為汴京朝廷也不知道童貫的下落;或者說,他們之後都很難知道了——在場的人無不心知肚明,曉得童貫這麽一跑,之後絕不會再輕易露面;無論 如何講,違抗朝廷旨意擅自出兵是極大的罪過,往常童貫手握重權大家無可奈何也就罷了,如今他已經敗幹家底成了屁事不頂的廢物,迎接到的必定是兇狠淩厲的大青蒜。以童貫的狡詐狠毒,在猜到如此結局之後,當然不會再到朝廷手上來自討苦吃——反正廣闊天地,哪裏潤不得?

自然,他這一潤不要緊,最麻煩的卻是後續的料理。蔡相公已經拼命向契丹使臣解釋了童貫的獨走,但契丹人信與不信還在兩可之間。更要命的是他們交不出來罪魁禍首,那恐怕還會被契丹以為是蓄意包庇、大增疑猜——

“如此一來。”在旁邊看了半晌熱鬧的文明散人終於拋下那柄華麗寶劍,當啷將桌子砸得悶響:“邊境怕是要大大熱鬧了。”

蔡京吸了口氣——說實話,在你悔我相之後再次面臨散人的陰陽怪氣,其中尷尬之處,當真難以言喻——他只能道:“我已經命邊軍做好警備,盡力安撫好契丹人……”

“不是契丹人的事情。”蘇莫搖頭:“你當契丹人也像童貫一樣白癡?他們如今應付女真猶自不及,哪裏來的膽子兩面作戰?如今派人問罪,不過是虛張聲勢,不能而示之以能罷了……真正的麻煩,還在女真。”

蔡相公呆了一呆:“女真?”

“完顏阿骨打沒了,新的酋首上位,時日短淺立足不穩,當然要靠軍功刷威望。”蘇莫簡單明了:“如今之天下,還有那個軟柿子最適合刷軍功?”

毫無疑問,如果說在童貫冒進之前,帶宋的所謂虛弱還不過只是遙遠的傳說,依靠龐大軍隊的驚人體量,這個存在百餘年的大國還依舊能對外界保持一點威懾;但在西軍精銳被契丹殘兵輕松洗白之後,那恐怕是最愚鈍無知的白癡,都能輕易看出這只紙老虎真正的底細。

——女真大於契丹大於帶宋,至此位置,這個不等式就算是嚴格成立了!

說難聽點,這場慘敗可是比滿清甲午之戰還要慘呀!

甲午一敗塗地,等來的立刻就是瓜分狂潮;如今童貫戳破虎皮,你猜磨刀霍霍的女真,又會做些什麽?

面對此言,蔡京自然有點發虛,但很快也就反應了過來:

“宋金之間,還隔著一個遼國呢,哪裏就這麽容易進犯……”

“所以相公認為,契丹人會幫助帶宋抵禦女真?”蘇莫冷笑出聲:“至於隔著的到底是什麽地方,相公還不明白麽?”

如今女真已經占據契丹半壁江山,北遼的西京中京接連淪陷,中原腹部已被切斷;金人鐵騎與帶宋之間,僅僅只間隔著一個燕雲十六州而已;可燕雲十六州是什麽地方?在契丹人的眼裏,那不過就是漢人的地盤!

沒錯,太平年月時契丹從燕雲收稅收糧四處勒索,確實有極大的利潤;但利潤歸利潤,你要交契丹人在山河破碎之時為一片漢人的土地流血,那實在又是大可以不必了——契丹的根基,到底在草原,在大漠,在於無拘無束的游牧生活;中原的土地雖然肥沃舒適,終究是天賜之物,得之我幸;事到臨頭全盤丟下,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抉擇。

“主動丟棄燕雲十六州,暫緩女真攻勢;對於契丹人來說,這也是劃算得狠的買賣呢。”蘇莫冷笑道:“再說了,吐出燕雲十六州後,女真搞不好就會順道南下,直接與帶宋爆了,為契丹爭取極大的喘息之機——禍水南引,豈不美哉?”

蔡京張了張嘴,有些呆住了。

顯然,蔡相公的軍事戰略水平基本也就那樣,除了保留一點正常人的警覺之外,同樣屬於順風浪逆風躺的帶宋士大夫平均水準,也就是說,對於軍事上的風險並無認知——但實際上,如果稍懂戰略,那麽在查看了如今的形勢地圖之後,才真應該是惶恐畏懼、不可名狀;說難聽點,現在的形勢與吳三桂投降獻出山海關後也相差無幾了;只要契丹人真一狠心吐出燕雲十六州,那麽女真騎兵只要一個沖刺,基本二十日內就能殺到黃河邊上,那個後果——

還好,蔡相公雖然眼力很差,但總算還有些腦子;他遲疑片刻,意識到文明散人的警告屢試不爽,如今已經實在不能無視;於是默然思索,還是開口:

“你待如何?”

童貫如此膿包不中用,帶宋的軍事依仗自然也大大動搖;原本因為完顏阿骨打蹬腿而建立的一點心理安慰,如今似乎又有些指望不上。如此思前想後,那麽向文明散人稍作讓步,似乎也不再是什麽不可忍受的事情了;畢竟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再要考慮什麽底線,意義實在也不大;無論散人是想擴充他的礦工隊,還是要進一步滲透禁軍,做一點逾越規矩的勾當,似乎都不是不可以……

“我要節制天下兵馬!”

蔡京:??

那一剎那之時,蔡京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耳鳴了,要不然怎麽會莫名其妙聽到這種瘋話呢——所以,他遲疑了片刻,才終於道:

“什麽?”

“我要節制天下兵馬!”

好吧,確實沒有聽錯。蔡京面色一變,霍然起身,一拍屁股,拂袖而去。臨走之時,還用力踹了一腳房門:

“砰!”

巨響震天,灰塵滿面;直到此時,目瞪口呆的小王學士才終於在震撼中反應過來,發出了一聲絕望的慘叫:

“你在——你在說什麽瘋話?!”

“這算什麽瘋話?”蘇莫大聲道:“如果不控制住防線上的廢物,那他們鐵定又要上去送,這誰遭得住?”

“那也不能這樣——”

“你以為軍事拉扯是在討價還價嗎?要價五百不肯,那麽四百也可以試試?”蘇莫不屑一顧,氣勢洶洶:“到了現在了,最後的底線都被突破了!局勢是一日萬變,戰局是兇險萬分,容得你這麽來回拉扯嗎?!”

可以說蔡京的毛病也是帶宋士大夫的毛病,那就是辦公室坐久了兩腳離地,總喜歡精打細算搞點算賬經濟;大敵當前你找他們要二十萬人的糧草,他們一定討價還價還到十五萬人,為此來回拉扯,浪費上十餘日也在所不惜;就算你一咬牙一跺腳答應了這個逆天數字,他們也會迅速後悔,在私下裏覺得可能十萬人差不多將將也就夠用,所以順手還要給你克扣一波。

顯然,以這種眼光來看蘇莫的要求,那確實是太匪夷所思了——上一次你的要價還不過是承認和擴大,為什麽現在就成了節制天下兵馬?就算是漫天要價,你這也太離譜了!無怪乎蔡相公要勃然色變,拂袖而去!

“他還真以為這樣的大事是可以要價的!”蘇莫冷笑道:“我說難聽些,現在的局勢,與昭烈帝白帝城時有何區別?難道昭烈帝白帝托孤,也是討價還價,不肯將軍政大權全權托付,而是先給一半,視情況再給另一半麽——嘿嘿,先主要是愚蠢至此,阿鬥怕不是早三十年就得去洛陽納福了!”

這實在是引喻失義到了極點。因為在場眾人之中,似乎並沒有一個可以與武侯媲美者;不過此時糾結此事,那確實也有些不知所謂,所以小王學士只能張一張嘴,無力地表示抗議:

“索取天下兵馬,已經形同謀逆……你但凡換個說法呢?”

是啊,你但凡和小王學士提前溝通,斟酌一個比較好聽點的說法呢?士大夫政治中最重視的不是實際,而是名分,你但凡說如今國事艱難天下板蕩不能不行非分之舉,希望能夠破例檢校各處兵馬,裁汰老弱,更新裝備雲雲,那麽蔡相公猶豫之中,可能稍微扭捏一下,也就答應了。至於拿到權限之後具體做些什麽——哎呀,那不還是你自己說了算嗎?

事緩則圓嘛,哪裏有直勾勾撲上來硬搶,一點體面也不要的?現在你一張嘴就是什麽“節制天下兵馬”,蔡京的小心肝哪裏承受得起?!

“再怎麽來講,話也不能說得這麽直接。”小王學士苦口婆心的勸告:“朝廷上說話辦事,自然要有自己的規矩;迫不及待地露出這種嘴臉,只會適得其反,反倒會嚇壞潛在的合作者……”

“所以說,蔡京是被嚇著了?”

“……反正總不太能接受吧。”

“那不好意思。”蘇莫斷然道:“我現在可沒有時間考慮蔡京的感受了。再說了,以現下的情形,他還真當這‘節制天下兵馬’,是個什麽好差事麽?我倒要看看,他能矯情到幾時!”

·

實際上,蔡相公確實沒有資本矯情太久。因為不過兩日的功夫,他就著急忙慌的來通報了另一個消息——興師問罪的契丹人終於被打發走了;但臨走之時,這個滿懷惡意的蠻夷卻額外饋送了一份臨別的禮物;他告訴蔡京,大遼已經預備拋棄漢地的一切土地,遠遁西北,啟用先祖所留下的最後一支軍隊維系政權;從此勝利轉進,虎踞西域,與帶宋山高水長,再不相見;自東亞這個養蠱重地退步抽身,老老實實偏安一隅——當然,留下的女真人就要由帶宋自己應付,纏纏綿綿,再分高下;而契丹人也會在西域為往日的盟友默默祝福,期待良機。

——大致如此吧。

不錯,契丹人的反應速度是帶宋的七倍,下決斷的狠辣甚至還在文明散人意料之外。在被童貫暗算之後,契丹人草木皆兵,已經認為帶宋這個冤種盟友再不可靠,而中原的局勢也決計無力回天;於是拋棄燕雲,出奔域外的思路,早就已經提上了日程。而謂派人問罪,也不過是虛晃一槍的緩兵之計而已,怕帶宋察覺出不對搞個狗急跳墻——而現在嘛,在使臣與汴京朝廷來回拉扯的十餘天裏,契丹駐防燕雲的精銳部隊已經抽調一空,臨別時最後做個惡毒的警告,當然也無甚所謂了。

燕雲的遼國軍隊抽調幹凈,那就意味著女真與帶宋之間已經沒有了任何阻礙,胡馬什麽時候南下,真的全在蠻夷一念之間而已……有鑒於此,蔡京緊急召集之時,甚至罕見的都裝不下去宰相風度了;他不惜紆尊降貴,親自詢問文明散人:為今之事,可還有解決的餘地?

“喔,這個嘛。”蘇莫道:“不知道我先前說的話,相公考慮得如何了?順帶著說一句,現在考慮的時間,可實在不是很充裕喔。”

蔡京微微一楞,然後用一秒鐘的時間做了決斷。

“散人說笑了。”他柔聲道:“我什麽時候拒絕過散人的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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