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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入犯 應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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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入犯 應擊

契丹拋棄燕雲十六州, 是在當年的十月初下的決定;而到了十月末,前線與契丹軍隊對峙的女真人就發現了不對;他們派出斥候繞過防線秘密探查,結果一路如入無人之境——在意識到契丹拋棄了自己後, 燕雲十六州的一切官吏都在頃刻間陷入了崩潰之中,惶恐畏懼不知所措,當然絕不敢怠慢這些很可能成為新主子的征服者;不但不敢阻撓,還要竭力在防區內搜刮物資, 奉於金人, 擺出一副簞食壺漿,以迎將軍的殷切姿態;於是斥候們一路全無阻礙, 順順堂堂直接穿過了燕雲十六州, 抵達了河北雄州,帶宋與北遼的邊境所在。

按道理來講,已經從北到南縱穿了整個燕雲,斥候的偵查任務完全可以圓滿結束,返回上報;但是,也許是童貫之戰後對於宋軍根深蒂固的蔑視,也許是四處擴張掠奪敵人已經成為了本能,這些斥候肆無忌憚,居然違背了出發前領受的軍令, 擅自出手,直接攻擊了宋人的防線。

顯而易見, 這是極為嚴重的逾矩, 軍事上愚蠢無比的盲進,足夠讓完顏阿骨打氣得打滾的瘋癲舉止——孤軍深入、毫無援助,人數稀少,根本不知道敵人底細, 卻貿然選擇開戰,所謂狂妄傲慢不過如此,簡直踐踏了一切軍事作戰的基本守則,必將遭遇客觀規律的強勁制裁,而絕不能以什麽個人的努力推脫——就算女真人一個能打十個,深入敵後又能翻出什麽花樣?

但現實就是現實,現實的荒謬往往超出一切理論的狂想;現實就是,女真人的斥候僅僅做了一次試探性的佯攻,河北雄州一線的宋軍居然嘩然大驚,丟盔棄甲,直接跑路,被女真人像兔子一樣攆過了偌大中原,直跑到黃河邊上,借助天險稍作喘息,才終於安定下來;而宋軍一路逃竄,女真一路追捕,所過之處,當然無不殘破;於是河北一境之間,立刻就是沸反盈天,遍地狼煙!

——是的,契丹撤退不過二十日的功夫,帶宋的北邊防線居然就有全盤崩潰的架勢了!

“三萬人!”蔡京狠狠砸下戰報,額頭青筋暴起,狂怒之下,老臉漲紅:幾乎喘不過氣來:“三萬人,居然被三千人追著攆了一千裏地!”

——是的,防線崩潰不只是一地一人,而是多米諾骨牌一樣一碰就倒;女真人撕出來的口子在短時間內急速擴散,於是漫長河北堡壘上的宋軍在聽聞敗訊後接連逃竄,形成了浩浩蕩蕩、聲勢極大的逃兵浪潮,哪怕他們並沒有看見過一個女真人——短短二十日以內,逃遁的宋軍就有三萬人之眾!

“哪怕是三萬頭豬!”蔡相公咆哮道:“三萬頭豬!也沒有二十天內一哄而散,被驅趕成這樣的道理!廢物!膿包!沒用的貨色——”

哎呀,這就實在有些侮辱豬了;畢竟眾所周知,古今征戰,豬的戰術一再為人們成功運用著,遇有攻擊便把屁股偎依著墻壁,讓你抓不著尾巴,終於把它無可奈何;要是帶宋的軍隊有豬豬萬分之一的潛力,又何至於淪落至此耶?

蘇莫咳嗽了一聲。

“事實上,一哄而散的還不止是豬——我是說,不只是宋軍。”他道:“前線潰敗之後,消息流通得很快,已經不少耳目靈活的達官貴人探知了底細,打點細軟,預備跑路呢……”

蔡京一楞:“你怎麽知道?”

“因為礦工隊在城門口抓住了這些喬裝打扮的達官貴人們吶。”蘇莫雙手一攤:“迄今為止,有兩個兵部侍郎,一個殿閣直學士、一個樞密院承旨被攔了下來,都是試圖喬裝打扮、蒙混過關;只不過蒙混的技術實在太差,才被人一眼認了出來,現在還被扣在開封府呢。至於其餘蠢蠢欲動的白癡,那更是不知凡幾。”

蔡京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身為百官之長,他很想厲聲回駁這種毫無遮掩的侮辱,對於帶宋官僚體系無法無邊的輕蔑;但話到嘴邊,卻又實在無法開口——不管怎麽講,事到臨頭直接跑路的舉止,還是實在太蠢了,蠢到完全沒有辦法辯解的那種。

是的,這種事情最要命的都不是壞,而是蠢;就算對帶宋官員的到的水平不抱任何希望,默認了他們不負責任僅以保命為能事的本質;那麽茫茫華北平原之上,唯一還能夠堅守的城池,不也只有汴京一個了麽?舍此堅城不守,使我處於無依托境地——難道拋棄了汴京的堅固城防,竭盡全力逼自己一把,你面對金軍還能撐得更久不行?

再說了。如果當真逃離汴京,拋棄過往一切權勢,脫離朝廷僅有秩序的庇護,難道又是什麽明智的主意不成?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公子小姐手持千金而夜行……真以為帶宋治安有這麽穩妥啊?

事實上,在知道河北防線瀕臨崩潰之時,因為宮變事件而長期被軟禁在家的蔡長公子蔡攸就曾經忙不疊的提出過重大建議,希望老爹帶著全家同樣開潤;而作為此時蔡家僅有的聰明人之一,蔡相公也果斷作出了正確的抉擇——那就是反手給了蔡攸一個耳光,叫人把他拖下去看嚴實一點,不要在外面丟人現眼。

現在看來,汴京城中的廢物就是缺這麽一個大爹賞賜他們耳光,才搞得妄想發作,不可收檢。不過,事情既然已經發生,那麽蔡相公關註的就是另外的關鍵:

“你說礦工在城門口把他們堵住了?”

“差不多吧。”蘇莫漫不經心道:“最近城防管理有些松散,所以我就讓他們多緊盯一點出入的人口……先前蔡相公不是答允過‘便宜行事’麽?”

是的,雖然遭遇重創後蔡京蔡相公念頭通達,毫不遲疑,靈活轉彎,但畢竟“節制天下兵馬”這個招牌,打起來還是太過嚇人;所以蔡京千百番的勸說,好歹讓蘇莫換了個說辭,改名為“便宜行事”——子曰,為政必先正名;所以士大夫之政治,當然以改名為本;便宜行事聽著,當然要比天下兵馬更容易接受;至於具體是個什麽便宜法,那你別管。

當然,沒有編制的礦工能在城門口肆意抓捕朝廷命官,說出來也已經是非常之倒反天罡了……不過,蔡相公非常之聰明的無視了這點不對,他只道:

“看守城門,原本應該是禁軍的職守吧?”

蘇莫微笑道:“到了此時此刻,蔡相公還不能對禁軍死心麽?”

蔡京閉目片刻,喃喃道:“禁軍畢竟都是汴梁土生土長的人。”

帶宋太宗皇帝改制,除了以高官厚祿收買軍頭以外,最重要的舉措就是將禁軍的兵源本地化。來個全盤汴京人上人;雖然此舉有毀壞戰力破壞組織培養當地地頭蛇的巨大隱患(你猜汴京黑惡勢力之中,有多少與禁軍有瓜葛?),但在太宗皇帝的預料中,至少這樣的軍隊應該能夠保證首都的穩定安全,不會動不動就就來個棄城而逃——這裏好歹是你的家,你拋棄了他能夠去哪裏?

但很可惜,太宗皇帝還是太過於高估禁軍的下限了;蘇莫冷笑了一聲:“從審問的結果,朝廷高官外逃的門路,就是禁軍賣給他們的。”

不錯,到了這個時候,禁軍居然還想著做生意賺錢,也真可以說是生命不息,交易不止,真正是自由市場最忠誠的信徒,足以讓自由貿易之神為之落淚的人才;就仿佛原本歷史上汴京圍城,他們都還在忙著囤積居奇、炒高物價一樣;至於這種時候攢這個錢到底還有什麽用,大概都已經來不及思考了。

面對如此抽象之舉止,蔡相公張了張嘴,終究無力再評價一句話。

“不過,僅僅只是賣一賣出城的門路,其實也不算什麽了。”蘇莫道:“現在更要命的問題,是河北崩潰的消息正在迅速擴散。如今這種恐慌還僅僅只局限於渠道靈通的上層,所以市面上還暫時看不出什麽;可一旦事情鬧大了,那個結局麽……”

汴京上層的官員都這麽沒有擔當,你還能指望普通平民保持什麽非凡的勇氣麽?大家共存了百餘年早就知根知底,當然不會對袞袞諸公抱有什麽幻想;既然朝廷官員的第一反應是跑路,那麽一般人的第一反應肯定不會是原地堅守、坐以待斃。到了一傳百,百傳萬,京師雲集而響應的時候,那就不是區區一道城門禁令,可以控制住局勢的了;甚至說難聽些,恐慌情緒四處傳播,城中秩序搖搖欲墜,搞不好女真人還沒有打到汴京城下,汴京就自己崩潰了——那才叫地獄笑話呢。

“如果真有這麽個情況,就必須先控制住汴京的局勢,嚴格管制交通和物資,防止一切混亂與沖突;必要時刻,還要采取不得已的暴力。”蘇莫道:“當然,如果要達成這一項,就必得要更多的,嗯,更多的……”

“更多便宜行事之權,以備不測。”坐在旁邊的小王學士及時補充,有效防止文明散人再出暴論。

大概是恰當的說法安撫了蔡京的情緒,這一次他到沒有表現出什麽激動來;實際上,他沈默了片刻,只淡淡道:

“為今之計,還是得先料理了入犯的金兵。”

是啊,不控制住迫在眉睫的軍事威脅,光對著汴京城內哈氣出鐵拳又有什麽用?你以為你是在光明正大維持秩序,被堵在城內的眾人搞不好還會同仇敵愾,認為你是喪心病狂,斷人生路——恐懼下的情緒是不講道理的,到時候眾怒難犯,靠一點人手擋得住麽?

毫無疑問,這就是蔡相公對文明散人出的價格了。更大的“便宜行事”不是不行,但散人必須展現出可供他出價的價值——也就是說,至少把入犯的金兵想辦法應付掉;應付掉了金兵你想要什麽都可以,哪怕是要蔡相公的鉤子,他也能閉上眼睛撅起老腚,但反過來講,你要是應付不了迫在眉睫的女真人,那麽就恕蔡相公再難奉陪,是決計不能玩這麽大的!

蘇莫註目片刻,終於微笑。

“這倒也不是不可以答應。”他道:“好,我就與相公立約,兩個月以內,一定將河北金兵清剿幹凈!”

蔡京微微愕然:“等等,清剿——”

餵他說的是料理可不是清剿啊!這兩個雖然只有一詞之差,但實操區別可是相當之大;說難聽點你據守堡壘控制防線硬生生等女真人燒完搶完自己沒趣走了,那也能算是“料理”(沒錯,現在的宋軍連這個標準都達不到了),但要是說到“清剿”——難道你還真想和女真人正面對敵不成?!

我的天,官僚的牛皮也沒有這麽吹的呀!

蔡相公這一輩子坐慣了辦公室,平生最大的本事就是編數據哄騙上級,但就算再膽大包天,也絕不敢在這樣要命的事情上自我發揮——所以他本能開口,就要勸解這個後輩好自為之,不要發瘋——

不過,蘇莫預判了他的預判,提前打斷了他的話:

“對此約定,我敢用小王學士的家名做擔保!”

在他身後,小王學士立刻板起了臉。

蔡相公呆滯片刻,終於喃喃低語:

“女真人堪稱天下無敵。”

“既然天下無敵,那就只有天上來敵啰。”蘇莫雙手一攤:“放心放心,我為這一刻已經準備很久了,真的非常之久了——按照線報,如今河北境內的女真軍隊也不過三千人而已;三千人孤懸在外,與後方完全隔絕,這是最好也最巧妙的時機;女真人有生力量本來就不多,當真是狂妄自大到了極點,才會如此之肆無忌憚——要是錯過這個機會,才真叫是愚蠢透頂……”

說到最後一句,散人音量漸漸放低,已經盡量顯現出了循循善誘、諄諄教誨的模樣,而蔡京虛著眼睛看向他,一雙渾濁老眼莫可揣測。如此對視少頃,蔡京才喃喃道:

“……是動用你的‘礦工隊’麽?”

“差不多吧。”蘇莫柔聲道:“並不需要折騰國家的軍隊,豈不也是正好?”

“礦工隊還要在京中管人,規模上夠麽?”

“煤礦的生意也不只汴京一處,山西河南都有得是呢。”蘇莫道:“真要出動,現場抽調就可以啦。”

喔,都已經滲透到這一步了麽?

蔡京終於移開了目光,再無表情:

“……隨你折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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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此書準備完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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