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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審核 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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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審核 考察

一語既畢, 約談的密室內寂靜一片,被召來的幾位低級軍官目瞪口呆,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在他們前半生的一切經驗之中, 別說被人問道“西軍如何”了,就是聽到大佬們在討論如此機要,也應該掩耳疾走,迅速退避才是的;但現在倉促之間, 哪裏還有空間退讓?所以縮在原地, 簡直眼睛都要鼓將出來!

如此呆楞片刻,還是岳鵬舉反應較快, 喃喃開口:

“上稟散人, 西軍事體,自有諸位——諸位將門料理,輪不到小人插言……”

“我知道。老種經略相公與小種經略相公麽!”文明散人胸有成竹,郎朗敘述:“不必過慮,小王學士已經給他們寫了信,雙方達成共識;種家會統領西軍大部繼續防衛西夏,至於部分精銳,則撥由朝廷統一調配,以解燃眉之急。我們現在談的, 就是這一部分調出的精銳。”

沒錯,這又是“我的宰相祖父”在發揮奇效了。西軍將門盤根錯節, 自成一體, 堪稱針紮不進;外人等閑摸門不著,更遑論什麽貿然插手了。但是,當年老種經略相公種師道師事張載,曾隨橫渠先生游歷京師, 舌辯四方大儒,在王荊公手下好好領教過幾招,大有所得;如果依照帶宋的慣例,那種家與王家也算是有半師之誼。所以盤根錯節的西軍,別人滲透不進去,但對小王學士而言,卻基本只是欲拒還迎,油爆枇杷拌著面,懂不懂?

當然啦,文明散人如今很沒有必要的在小分隊面前強調什麽“小王學士”的信,未嘗不是炫示己方強勁人脈、力求打動潛在盟友;這就仿佛孔雀求偶,一定要把屁股上的毛抖擻得最為精神漂亮——

可惜,作為被求偶的對象,小分隊卻似乎並沒有感受到如此拳拳之心;實際上,他們更加憂慮了。

“好叫散人知道。”岳氏躊躇少許,低聲道:“西軍的事,恐怕還要知會童太尉……”

是呀童貫在西軍幹了十幾年,那才真是樹大根深,一言九鼎,要是他不同意,那還有什麽事情能辦成?

“喔,這個就不必擔心了。”對方不提還罷,對方既然提及此事,蘇莫就更不能不炫耀炫耀己方妥當周到的強大安排了:“童貫也就是這一兩年的事情;冢中枯骨,何足道哉!”

對方:?

愉快自如的放完狠話,文明散人又自顧自做了安排:“西軍的調動還需要等候時日,不是一時半會可以料理的;諸位暫時就留在京師,協助著布置一下汴京的防衛,如何?”

這又是一句極為僭越的話。因為理論上講哪怕低級軍官的調令也必須經過三衙審核才能發放,更不用還是駐防京師,一切調動裏忌諱中的忌諱,艱難中的艱難——西軍多少將領,這一輩子上下鉆營到頂,做夢也摸不到一個回京的名額?

可是,在反覆的劇烈震動之後,再糾結什麽程序問題就實在太好笑了。所以幾人楞楞無語,只能遵循本能,默然叉手了事。

·

所謂調動汴京防衛的事體,在很早之前就已經開始預備了。

那還是在蔡相公精神正常,勉強沒有瘋狂的時候;為了好歹鞏固一點汴京防衛的勝算,他曾經打算拼力拉一拉京城的禁軍訓練度,指望這群大爺真能發揮一點小用——哎呀,到最後居然只能指望上禁軍大爺了,可見蔡相公的理智縱然沒有崩潰,離全瘋其實也相差不遠了。

當然,就算拼命要拉訓練度,蔡京也絕不敢平白給禁軍上強度;他想方設法搜刮國庫,起手先給禁軍加了一波軍餉,然後膽戰心驚、小心試探,將禁軍出操的頻率由十日兩次改為十日三次,將木刀木槍的演練改為部分的兵器演練,要求禁軍士兵必須隨時當值,缺額——缺額不得低於八成。

是的,即使逼到了極點,精神已經近乎崩潰,蔡京也絕不敢真正給禁軍上什麽強度;他所實行的改革,仍然軟弱無力到了一個境界——他強化出來的所謂“訓練”。用蘇莫的話來說,力度大抵還不如大學生的軍訓;尤其是考慮到中古時代氣溫溫和,汴京城的夏日溫和適宜並無燥辣,那麽禁軍的訓練壓力,完全是可以讓一個正常的大學生理直氣壯翻一個白眼,說一句“那咋了”的水平。

不過,就是這樣的“那咋了”,也已經是帶宋禁軍大爺們不可承受之重了。看在新加的軍餉上他們倒是沒有鬧起來去燒蔡相公的 房子;但操練了兩次就感覺實在有點疲累,迅速覆刻起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慣例——至於政事堂及樞密院喋喋不休的所謂“抽查”,那更是純粹無謂;第一只要當官的不想背後八劍抑郁自盡,那麽抽查的時候自然應該懂得悠著那麽一點;第二嘛,反正抽查也不過不過數人頭而已,汴京人才濟濟,哪裏沒有多餘的人頭?

實際上,蔡相公的改革新政推出後不過三日,市場無形的大手立刻就愛撫到了每一位禁軍士兵的錢包;有一批外地采礦的礦工找到了禁軍的軍頭,表示煤礦產出穩定閑著也是閑著,願意只收三成的價格頂替士兵完成所有繁瑣的訓練,早出晚歸兢兢業業,絕不叫外人看出一丁點的瑕疵來;甚至日後的調動、換防、演練裝備等等,那也可以一並包辦,不勞甲方操半點心。

總而言之,市場的無形大手是真正無所不能的,明不明白?

遵循著自由主義先賢的教誨,在無形大手悄然愛撫過一番之後,汴京城內迅速達成了效用的最大化;厭煩軍務的禁軍們可以拋棄繁瑣無聊的訓練,把精力放在更有前途的事業上,比如說經商;而真正對軍務感興趣的則緩慢滲入到了日常的訓練中,無聲無息,卻不可違拗——這就是最大效益的雙贏

所以,在韓、岳等人恍兮惚兮接受命令,莫名其妙地“協助”京城防衛之時,他們所要面對的,其實就已經是被替換過一次的雙贏版禁軍了——而與新版禁軍接觸數日,負責講解了前線女真的戰力之後,這幾位心中也不覺大有嘀咕,覺得比起他們想象中的禁軍而言,現在接觸的人似乎還遠沒有那麽——嗯——糟糕?

京城禁軍的大名,百餘年那才是遍及宇宙,號稱五代牙兵真正之精神繼承人,令土匪強盜亦自愧不如的丘八大爺,帶宋官家及諸位士大夫們最嚴厲的大爹——岳鵬舉等於西北歷練,已經深覺西軍風氣惡劣,難以容忍;但他們耳聞目睹,卻聽聞大家有口皆碑,一致承認,都說西軍還不算比爛的極點,在帶宋這個究極恐怖的軍制中,京城禁軍的風氣,還要比西軍更爛上百倍!

比西軍還要爛上百倍,那得是什麽樣的非人哉啊?所以岳鵬舉無奈奉命,其實心中大為忐忑,頗有一種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緊張;但實際體驗了幾回下來,私下的感覺,卻仿佛還真的……很不錯?

是的,他接手的禁軍士兵對軍務條令並不怎麽熟悉,操練演習起來也是笨手笨腳,與新兵蛋子決無區別,素養上絕對不能恭維;但無論怎麽來講,人家訓練的熱情完全足夠,不但積極求教疑點、認真聽取意見,平日裏的各種加練也從不馬虎,組織度和士氣都相當之過得去,掌握新知識的效率非常令人滿意——總的來說,這批軍隊的底子真的還可以呀!

哎呀真是人言不可盡信,果然相隔幾百上千裏什麽謠言都能造出來;其餘造謠也就罷了,怎麽還能平白給這樣的兵扣一個仿佛賊寇的帽子呢?這禁軍怎麽了?這禁軍可太好了!

總之,岳鵬舉是這麽想的,那也就是這麽說的;他專門給樞密院寫了報告,稱述此訓練中種種可喜的跡象,希望為上司日後的安排提供參考。當然啦,這種低級軍官寫的文件根本不可能入樞密院的眼,所以他的文書理所當然的落到了文明散人手中。而文明散人看完報告中對禁軍種種激情洋溢的稱許,無語良久,只能提筆批示了以下六點:

······

-

按道理來講,所有出身邊軍的軍官調入京師之後,隔三個月會有一次樞密院組織的談話調查,仔細摸排軍官的言談舉止及思想動向,嚴防這些從刀山血海中殺出來的煞星將某些過激的情緒擴散到京城禁軍舒適躺平圈裏,激發出不可預料的變故——這也是帶宋皇權嚴控軍隊的精妙手腕,百餘年來成效顯著。

但是,一切精妙的手腕,歸根到底都要由人來執行;而帶宋的樞密院與禁軍廝混實在太久,自身也終於逐漸被汙染;既然禁軍已經經由市場無形的大手自行領悟了自由貿易的無限妙用,那麽樞密院的辦事官吏當然不能不效法前賢——簡單來說,他們把審核軍官思想的繁瑣業務也給外包了。

至於具體外包給誰……哎呀,你要相信,在商品經濟高度發達的汴京,金融的創新同樣是日新月異、難以預料的;樞密院只管給錢將繁瑣業務外包,但承包人也未必能有那個完成業務的能力,他們手上的搞不好只是一個草包團隊,所以只好搞第二次及第三次外包;層層轉包、反覆易手之後,這項審核業務就會落到完全意料不到的人手上,比如說——

“日安,岳統制。”文明散人盤坐在上,和顏悅色的翻動了一張文件:“那麽,今天就由在下來負責各位的摸排啰?”

被倉促招來、一頭霧水的岳鵬舉在原地楞了……楞了片刻,終於小聲道:“好叫散人知曉,末將只是閣門宣讚舍人、充中軍統領而已,並非統制……”

依照帶宋軍制,閣門宣讚舍人、中軍統領,離統制還差著老大一節呢。按照慣例來講,他怕不是得在軍中老老實實熬上五六年資歷,才有資格望一望統制的邊——這還得建立在貴人賞識、一切順利,沒有外力打攪的情形下。

所以,果然是文明散人不谙熟帶宋軍制,自己口誤了吧?

果然,文明散人露出了一點疑惑茫然、完全不解的神色,更加驗證了他人的猜想……然後,蘇散人想了一想,平靜開口:

“沒有搞錯。”他道:“從現在開始,你就是統制了。還有其他問題嗎?很好,我們繼續。”

武經郎、統制岳氏:…………

·

總之,文明散人若無其事,一言既出,召見問話的小房子內都是喑無聲響。不但岳統制目瞪口呆,不知作何回應,就連旁邊端坐的協助辦公的顧問沈博毅,此時都是面無表情,神色難以形容——顯然,在場所有人已經窮盡一切腦力,但直到現在都非常之不明白,為什麽文明散人的思道院會如此之極速膨脹,居然連軍官的審核與升遷瓜葛上?

啊,如果他們公然提出這一疑問,那麽蘇散人就會興高采烈的告訴他,這純粹是自由市場的偉大妙用,商品交換的另一境界,資源配置的最合理化選擇,所謂味大,無需多鹽——反正就是這麽回事。

但是很可惜,或許是出於本能的警惕,房間中剩下的兩個正常人沒有在驚訝之餘多說一句話,於是令文明散人平白錯失了此炫耀豐厚學識的良機……總之,文明散人咳嗽一聲,遞過來一疊白紙。

“往日裏摸排,都是談天說地,詢問經歷,成本上實在太——我是說,時間上實在太長。所以我們簡化一下流程,如今改用問卷調查,請如實填寫即可。”

——拜托,三五次轉包後轉包費已經打折再打折啦,就那麽一丁丁點預算,你還要什麽自行車?

岳統制茫然接過問卷,茫然展開,再茫然拈筆,茫然落墨——好吧,相比起如今這莫名其妙、稀裏糊塗的情形,至少這張卷子還是相對來說比較正常的;比如問卷的第一題就是詳細論述帶宋之所以得天下及安天下之由,基本是讓你歌功頌德,稱頌我藝祖神宗之巍巍功德……

還好,對於稍有學識的武人而言,再怎麽茫然無措,至少這點歌頌的基本功是不會忘記的。岳統制蜿蜒落墨,剛剛寫了數十字,就聽到身後輕輕一聲咳嗽;他回頭一看,卻見文明散人覆手站立於後,神色恬然,仿佛只是在東張西望,略不留意。

“以過去的慣例看。“他自言自語道:”這種題目要是多用一點道教術語,那麽最後的評價可能是更為有利的。”

一直在後面謄寫文件的沈博毅霍然擡頭,目瞪口呆,神色驚駭之至。岳鵬舉也同樣不知所措,呆呆楞在了原地,筆尖頓挫,滴落好大一個墨點——

不是,哥們你?

蘇莫沒有理他們,自顧自背著手到了窗邊,欣賞窗外風景——怎麽,都搞上外包了,還在幻想什麽嚴格程序、一絲不茍麽?你知道思道院接這筆外包賺了多少嗎?五十萬交子——錯了,五百文小錢!還不夠上下吃一天的飯!這點錢我也很難辦吶!

眼見文明散人一語不發,岳統制呆滯片刻,還是只有低下頭來,繼續落筆:

“伏惟我聖祖兼三五之德,成龍虎既濟之功……”

有了指點之後,些這樣的文章著實是輕而易舉,再不犯難了;岳統制刷刷寫完數題,翻到下一頁後,不由皺了皺眉:相對於先前歌功頌德的種種題目,第二頁的問題似乎畫風驟變了:

“試論火器實戰之方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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