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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入京 大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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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入京 大章節

雖然文明散人口中撇得幹幹凈凈, 一個勁的強調自己對名錄知之甚少,“不知現在身在何處”、“不知底細”,但小王學士拿到名單後只是掃上一眼, 立刻就判斷出這百分之百是欲蓋彌彰的狡詐敷衍;名單上的各個武人絕對不是什麽一時興起湊起來充數人物;相反,只要對帶宋的兵制稍有了解,那麽輕易就可以看出,這些人從入伍以來的每一次調動, 升遷, 背後都絕對被參雜了有意無意的影響,整個步調也絕對經過精心的設計……

如果細細分別, 名單上的這些人都還算年輕, 但在參軍以來的短暫數年,卻幾乎沒有被浪費——他們入伍伊始,就被調到西軍對西夏的戰爭前線,立下戰功嶄露頭角以後,又被送到後方的武學習學兵法技藝,三年一到龍王歸來,再被馬不停蹄的送到北方宋遼邊境與契丹對峙——整個從軍生涯可謂是連軸滿轉、充實豐富,恰到好處的利用了每一寸空餘時間,可以視為——可以視為人生規劃, 奮力雞娃的典範。

如果只是一個兩個這麽走,那大概還可以認為此人眼光宏大未雨綢繆, 外加運氣非常之好, 恰巧踩準了所有的關鍵節點;但如果整個名單上的人都有類似的經歷,那麽當然就是什麽無形的大手,在背後有意無意的操縱……至於這雙無形的大手來自哪裏——文明散人當然沒有軍權,但以他的身份權位, 稍稍插手一點軍隊低層的調度,也並不算是什麽困難。

當然了,文明散人畢竟與軍方從無瓜葛;如果真要插手,理論上講應該是借助小王學士的人脈渠道,才更為方便快捷;但此事從始至終,王棣居然連一點風聲都沒有聽到,可見保密之嚴格謹慎,小心戒備……換句話說,這張名單應該算是文明散人苦心經營,念茲在茲的最後之波紋了!

小王學士以手抵頭,看了半晌後,終於長長嘆出一口氣:

“……這些人都去過南方?”

蘇莫有些驚訝:“這你都能看出來?”

誒不對呀,名單上除了姓名出身和必要的升遷履歷外他已經設法把能藏的消息統統都給藏住了呀,怎麽可能一看就看出來他們都去過南方呢?

小王學士有些無語:“你當我連禁軍的駐地調動都記不住嗎?!”

低級軍官的駐地,那是紛繁覆雜,絕沒有人能掌握清楚;但帶宋體制防微杜漸彈壓武人,作為一個合格的士大夫,王棣在升任翰林學士的頭一天,就把二十年以來帶宋軍隊所有的換防消息調動規律升遷準則給記了個滾瓜爛熟;而以此天生天成之記憶力,只要看一眼名單上調動的總體規律,當然猜也能猜出問題來。

蘇莫尷尬一笑:“這不是先前王荊公變法的既定決策麽?定時調動軍隊什麽的……”

王荊公當年變法時雄心壯志,打算管一管百餘年來飛揚跋扈的禁軍,居然甘冒天下之大不韙,派人去清過幾回禁軍的賬目,試控制控制吃空餉的數量;而最後的結果,當然也不出意料——帶宋禁軍倒是沒有超越時代,制造什麽馬車失事的能耐;但查賬的官吏很快就心情抑郁,背後八劍,自殺身亡;新黨亦為之大受挫折,不能不改弦更張,反覆妥協,規定軍隊過一段時日必須更換駐地,第一為了消除長久駐紮的軍隊習氣,第二則為了好歹控制控制撈錢的規模——一千人的軍隊你吃五百的空餉,那轉移的過程中總是遮掩不下去的吧?

無論本義如何,這種妥協總是持續了下去;既然參軍入伍,那麽跟著軍隊四處移動,自然也是應有之義——才怪啊!

就算跟著軍隊四處更換駐地,又非要落腳到南方不可嗎?南方到底有什麽,你騙別人也就罷了,你還騙得過小王學士嗎?

小王學士冷冷道:“看來南方的明教,這麽多年也從來沒有歇過呀。”

“這是當然的。生死存亡的危機時刻懸在空中,誰有心情歇息呢?”蘇莫微笑道:“再說了,要是歇息得太久過於攜帶,恐怕就要變成帶宋禁軍的模樣了……那樣可是實在不太妙,對不對?”

小王學士有點噎住了。

“所以。”他咬牙道:“這麽多年辛苦籌謀,明教布置下的暗子,恐怕不止這幾個吧?”

“喔,這就不足為外人道也了。”

·

“前日的消息,宗澤已經北上了。”

大概是被王棣的操作搞得過於蒙圈,即使有了王荊公的保證,章子厚也絕不能放下心來;為此他甚至打破了慣例,以昔日紹聖年間橫掃舊黨做回自我之雄厚資歷,南來北往召集了地府遺留的所有新黨魔怔人,所謂集思廣益,重開政局;既然大家都尚有心氣,那麽至少要絞盡腦汁,搞清楚地面上發生了什麽吧?

拜托,王荊公可能是塵緣掃盡欲海闌幹,只等著結局揭曉,無牽無掛了;他章子厚可是走得不甘不願,執念南校,所謂內熱於心,血氣尚沸,如今摩拳擦掌,還等著有一番作為呢!

哎呀,屈指一算做鬼不過十餘年,而今還正是闖蕩的年紀!

事實證明,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鬼——雖然陰陽重重相隔,但章子厚這麽辛苦操勞,四處奔波聯絡了一番,居然還真叫他摸索出了一張頗為可靠的情報網絡。現在這條有關宗澤的情報,就是由新黨另一位重磅人物蔡確所友情提供,直達章子厚駕前。

宗澤——在小王學士祭文中額外占過數列,被上面作為一年匯報之重點所反覆提及的人物;如今驟然有所變動,當然立刻會被地府的新黨(骨灰版)緊要盯防,他迅速就記起了此人的來歷:

“好像是先前被派到江南做鹽鐵使,管地方民政的吧?此人北上做什麽?”

“說是又升了。”蔡確是收到的家人燒來的消息,所以知道得很詳細:“被派去管河北的兵馬了……”

“河北的兵馬?”章子厚不敢相信:“這還能叫是升遷?”

河北的軍隊是怎麽樣一個處境,他還能不知道?這麽說吧,先前新舊黨爭之時,朝堂上收拾政敵的一個妙妙小絕招,就是派此人到河北區整頓兵務,然後再派人督查——接下來你什麽都不用做,甚至都不用給人吹什麽風煽什麽火穿什麽小鞋,河北的丘八大爺們基本可以保證在一年之後搞瘋他們任何一個頂頭上司,逼得他神經錯亂口吐白沫,上書自貶堅請外放,哪怕是海南的荔枝西北的沙子,甚至廣東的人外暗黑雙馬尾,都比河北丘八大爺的拳頭來得甜美。

這就是五代禁軍精神的真正殘留,魏博牙兵跨越時代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帶宋噩夢在人間的完全顯現——某種意義上講,汴京城文官對於“軍事政變”的恐怖想象,有一半就是由河北的丘八大爺所構建出來的。

所以,“提舉河北軍務”其實與“滕子京謫守巴陵郡”差不多,都是屬於派你一人兵分五路討伐西夏的操作——這也能叫升遷?

“喔,倒不是叫他去管現成的兵。”因為在司馬光反攻倒算舊黨期間前,宗澤曾冒天下之大不韙上書為蔡確辯護,所以蔡確家人念念在心,對宗澤的情況相當之關註:“說是看他在江南管民兵廂軍管得好,讓他到河北試一試他的經驗。宗澤也是自己上表,願意去的……”

顯然,鑒於先前雪中送炭的情分,蔡確的家人曾經警告過河北的風險;但宗澤上表,那就是斟酌再三,自己的選擇,外人也沒法多說什麽了?

不過,章子厚仍然呆了一呆:“江南的民兵?”

帶宋的軍事水平雖然爛,但爛也是分等級的。駐紮在西北邊境的西軍因為常常要和西夏線下真實,擺得太過容易被黨項人一波清算;強大的選擇壓下優勝劣汰,軍事實力居然還能保持個大體完整;而江南的軍隊除了剿匪以外百無聊賴,身處的又恰恰是帶宋最為軟香溫玉、繁華富盛的地帶,百餘年溫柔鄉打磨之後,戰鬥力當然一路俯沖,即使在帶宋整體拉胯之至的軍事水平中,也仍然能算得上是拉中之拉,拉到令章子厚印象深刻,地府枯坐十餘年,仍舊不能忘懷的水平。

這樣的水平,還培養個啥民兵?

“反正朝廷的文書中評價很高,還讓他將成功經驗移植到河北,允許宗澤帶了不少江南民兵中的骨幹入京……”

蔡確按部就班的背誦家人燒來的消息;章子厚卻不在意這點瑣碎,他仍然在拼命思索江南民兵戰力的迷惑排名;只有王荊公——拄杖站立一旁的王荊公,作為創立魁首和精神領袖,哪怕百般不願也會被強行拉過來參加新黨(骨灰版)代表大會的王荊公——在聽聞“江南民兵”、“入京”之後,一雙老手則微微一顫,幾乎持握不穩。

“江南民兵”是怎麽回事,別人不知道,他還能不知道嗎?

“帶領民兵骨幹北上,難道是要在河北重建軍事體系?”仔細聆聽蔡確的情報之後,章子厚喃喃自語:“河北的禁軍確實是不堪問了,但是,這重建一法,也真是緣木求魚呀……”

河北禁軍爛成這個樣子,百餘年來絕對不是沒有人嘗試過整頓;當然,對於這一群五代丘八之正統精神繼承人而言,要想搞什麽內部□□估計是沒有戲了,只能設法另起爐竈,重開小號——但撇開舊有體系,再開地水火風,又哪裏有說的那般容易?!

高官顯貴能夠呼風喚雨,是因為他們仰仗的官僚體系可以呼風喚雨;一旦離開了舊有的系統要白紙作畫,那麽一切官位遮掩下血淋淋的缺陷,就要赤·裸裸擺在所有人面前了——怎麽,你以為你是誰?

宰相很了不起嗎?學士很了不起嗎?脫離了過去的體系赤手空拳,從頭建立一套軍事體系,仰仗的就真是個人絕對的政治實力與人格魅力,分毫打不得折扣的——當兵是要打仗的;打仗是可能流血的(喔也許帶宋禁軍除外),你要勸說別人為了你的目的自願流血,那恐怕少說也得有個人間魅魔、再世狐妖級別的嘴遁功力,才能勉強達成吧?

帶宋文官擅長黨爭擅長鬥嘴擅長一切吟風弄月的事情,但委實不怎麽擅長俯下身來發動群眾……在他們看來,這種蠱惑人心煽動氣氛的事情,絕非儒生士大夫所應染指,而多半是邪·教教主、神棍方士的拿手把戲;而且吧,如果能在河北蠱惑出一整套軍事防線出來,那恐怕一般教主的功力,還真未必夠班呀……

說到此處,章子厚的表情都略有遲疑——他捫心自問,所謂攜帶骨幹北上,孤身建立軍政體系雲雲;自己大抵是窮竭心力,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不但自己無此人格魅力,新黨中人才濟濟,大概也沒有一人——

不,王荊公還是很有人格魅力的;雖然譽滿天下謗滿天下爭議從來沒有休止過,但是每一個能當面請教過的儒生——無論敵友,無論新舊——都不能不承認其私德之白璧無瑕,堪為世範;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仰之彌高,鉆之彌堅,道德與上的吸引力確乎無與倫比,真正是天下景從的一代大儒——這麽說吧,新黨能夠三起三落,幾十年砥礪如一日的鬧到現在,一半固然是因政治上的需要,一半夜是被王荊公的人格感召,心甘情願奮鬥至今……要不然,古來人亡政息者幾多,怎麽偏偏王荊公就能例外呢?

斯人雖沒,餘音猶在,依然可以蠱惑得一群儒生前赴後繼,為了新法的偉大前景艱苦努力……要不蘇東坡怎麽小嘴叭叭的,一眼就看穿王荊公是“老狐精”呢?

總之,對於這種拉人頭起框架的事情,生平最擅長撕人整人搞鬥爭的章子厚是不甚了了,老狐精怪王相公卻可能深明就裏,別有洞見;所以蔡確沒有開口說話,反而是轉頭望向了自己的前上司。

出乎意料,面對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王荊公的臉上卻並沒有什麽錯愕驚駭的神色;實際上,他默默沈思,表情極為覆雜。

“宗澤此次北上,想必帶了不少文稿吧?”

蔡確楞了一楞:“是的。”

“那麽,能不能想辦法弄到一些文稿來呢?”王荊公道:“我想,裏面應該還是頗有意趣的。”

·

在宗澤離開江南的第六日,位於汴京城的蘇莫一行再次收到了他寄來的書信。

實際上,自從宗澤南下負責料理江浙鹽鐵事務之後,他與思道院之間的聯絡就沒有斷過;一方面他需要時時刻刻的請教“荊公晚年新學”,從荊公有形的大手中汲取經濟開發之無窮靈感,順便請教一些甘蔗作坊乃至釀酒作坊開設的技術性問題;另一方面也是投石問路,從文明散人這個高得不能再高的高層手中獲知中樞的動向,交流寶貴的信息——中央高官指點地方,地方親信支援中央,這就是我們帶宋的政治模式,懂不懂?

不過,帶宋的政治模式也有自己的玩法,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自有一套潛規則;但你顯然又不能指望文明散人可以在他趾高氣揚且渾無顧忌的政治生涯中領會這個規則,所以他寫過去的信件,都毫無疑問的觸犯了一切可以想象的原則——簡單來說,無論該講不該講的,他一股腦都講了。

從道君的酸臭小心事,到尚書辯論無語往事,到契丹挑釁忘恩負義;再到道君皇帝鉤子的八十一難,每一次寄過去的書信,都幾乎有半本書的厚度;而如此做派的結果,當然也是立竿見影,至少宗澤下一次寫來的書信,就立刻改換了文風,變成了一篇長篇大論、晦澀艱澀、排比鋪張的駢賦,平均一句話要用上十個典故——其中用意,當然也清晰之至:文明散人是讀不懂這種玩意兒的,他非得找小王學士為自己翻譯不可;那麽,有小王學士全程把控,這種交流過程總要可靠的多吧?

這一回依舊是照例,由小王學士抖開那幾十張洋洋灑灑,多達萬字的信件,逐一瀏覽,仔細對比——

“信件上說,他們大概會在兩個月後抵京——”

“誒?可是我根本沒有看到一個字提到時辰啊?”

“因為用的是太歲紀年法。”小王學士板著臉:“端蒙攝提格至赤奮若……算了。信上還說,他們沿途所見,吏治敗壞,人心澆漓不可收拾雲雲……”

“誒,信上還提到了這些嗎?”

廢話,當然不會明確提到啊!

就算帶宋文網寬松不太搞文字獄這種變態操作,該有的警惕還是得有;官僚之間往來的信件,怎麽可能公然議論朝局?(沒錯,這正是宗澤被文明散人一擊破防,以至於不得不迅速改變操作的真正原因!)如果細讀文本,那麽會發現駢賦中文采斐然,長篇大論所描述的不過都是沿途的風景,仿佛只是純粹的寫景抒情——只不過嘛,描述景色的所有典故,都出自《後漢書·黨錮列傳》——那麽你猜,寫景的人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另外,宗汝霖信上還說,他帶來的人頗為熱心,一路上都在宣傳荊公新學……”

真是出乎意料,這一次文明散人忽然閉上了嘴,沒有再詢問一句為什麽了。

不過,他沒有疑問,小王學士可是很有疑問:

“……但我粗粗看過幾句,怎麽不記得先祖有過這樣的‘新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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