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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隊伍 大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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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隊伍 大章節

關於什麽“足夠了”的詭異預言, 小王學士很快就體會到了。實際上,不光是他,汴京中但凡有頭有臉的人物, 都在短短半年之內,迅速感知到了風向的變化。

某種程度上講,道君皇帝也許真是這個時代的天命之子——雖然是帶來破壞損害摧毀正法的天命,但天命就是天命;在道君皇帝尚且清醒掌權的時候, 帶宋雖然是四處飄火八方漏風, 明眼人都覺得遲早藥丸,但也不知道是什麽詭異的運氣一直支撐著這艘搖搖晃晃的破船, 十餘年來風急浪高, 雖然晃晃蕩蕩一直往外爆零件和金幣,但臨了了居然也沒有翻船;相反,在道君皇帝因宮變而不幸獻出鉤子之後,整個局面卻驟然加速,進步到了再也無法自欺欺人的地步了。

喔,這裏說的倒不是帶宋的內政;帶宋的內政雖然爛得一如既往,但也爛得比較穩定,但只要道君皇帝一蹬腿皇室開銷可以控制,那一時半會也不至於刷新出什麽陳勝吳廣;帶宋真正的隱患, 當然在於完全不可以控制的外憂——從當年早春至盛夏,汴京撒出去的探子輪番回報, 送來的都是女真人高歌猛進, 所向無敵的戰報,契丹在邊境的戰線迅速崩潰,沒有任何一場戰役能夠維持陣線;其搖搖欲墜之勢,簡直連遠隔千裏的汴京都能感受出來。

到了當年晚秋, 邊境的局勢終於走到了一個拐點;北遼再也無法忍受經年累月的失敗,為了收攏力量,少做喘息,不得不遣人與女真和談,試圖借鑒老鄰居帶宋的傳統智慧,割肉賠錢了結這場噩夢一樣的戰爭;天祚帝咬碎牙齒,同意冊封完顏阿骨打為東懷國國王,每年賜予白銀五十萬兩、絹五十萬匹,仿效當年帶宋收買西夏之舊例,屈膝忍辱,大做退讓,以舉國之力,買下一個屈辱的和平!

——唉,與帶宋相處得久了,自己也將成為帶宋;帶宋不是一個名字,而是一種處境——在相隔百年以後,當年趾高氣揚的契丹蠻夷,終於也要屈膝忍辱,體會當年帶宋的痛苦了!

可惜,事實證明,帶宋也不是那麽好當的;實際上,如果真有帶宋的高官做客指導,那麽他會貼心告訴北遼,在對方勢如破竹時屈膝投降,絕對並不是什麽好的選擇;就算真有誠意讓步,你至少也得打贏一場反擊戰再說;如今慌裏慌張找上門去,只會刺激敵手洋洋得意得寸進尺,後果你根本無法忍受——這就是帶宋百餘年下來積攢的豐富之投降經驗,迥非可以想象;專業的事情專家辦,沒有人比帶宋更懂投降,明不明白?

可惜,蠻夷還是不懂這樣高深微妙的經驗;所以送去的文書兩相齟齬,不能妥協;遼國方面覺得讓步太多已經過於屈辱,女真方面則覺得對方還是傲慢無禮,狂妄自大——於是三言兩語直接談崩,女真暴怒下驅逐契丹使者,再次發起猛攻;初冬時,女真人再破契丹,攻陷城池,俘虜官吏,又一次痛擊北遼臉面;而完顏阿骨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摒棄了什麽“國王”的稱號,直接在會寧稱帝了!

——唉,這就是投降的第二個大忌諱了;還是那句話,如果有帶宋德高望重之老前輩在一線做指導,那麽老前輩就會語重心長的告訴他們另一個訣竅:如果你已經確定了你無論如何都勝不過對方,那麽最好一次性就把讓步給夠,把胃口餵飽;否則猶猶豫豫,來回拉扯,大搞什麽添油戰術,那只會讓損失更加劇烈、更加不可控制。

還是沒有經驗的過錯呀!

不過,無論如何,在完顏阿骨打悍然稱帝之後,整個邊境戰爭的性質就已經完全變了;如果說先前的拉扯沖突,還可以勉強粉飾為契丹部下慣有的叛亂-紛爭-覆合三部曲,是北遼稀爛邊境管理中並不罕見的一環;可是,一旦稱帝建制,就意味著完顏氏已經有了逐鹿天下、問鼎至尊的野心,那麽統治東亞數百年的兩個老大帝國,當然要惶然震悚,感受到莫大的恐懼。

事情到了這一步,一直暗中窺伺的帶宋也不能繼續裝死了,蔡京上報皇後,召開了一次禦前會議,會議上眾人集思廣益,激烈探討,認為當下形勢的重中之重,應該是堅持我皇宋以德服人之偉大國防戰略,仰述太宗皇帝驢車漂移——喔不——“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的光輝思想,繼續修養德行,完善自身,爭取能夠感化前線層出不窮之野蠻人。

——簡單來說,帶宋準備什麽都不做;因為它也什麽都做不到。當然,直接說什麽都做不到還是太傷人心了,所以需要用文德什麽的修飾修飾,讓自己心中好受一點——大致如此。

還好,在場的幾位都對帶宋的真正力量心知肚明,所以倒是沒有人對這樣的決議唱什麽高調,默不作聲通過了決定。不過,在基本方針料理完畢之後,蔡相公又提到了一件大事:

“好叫皇後殿下知道。”他向禦座後的珠簾拱手:“契丹近日派了人來,引述澶淵之盟,希望我朝能體諒百年兄弟之國的情誼,稍施援手……老臣惶恐,伏祈聖人決斷。”

是的,澶淵之盟不僅僅是個賠錢換和平的協定——雖然實質上還是賠錢,但盟約上其實說得非常好聽,是要約為兄弟之國,“必務協同,庶存悠久”,雙方危難之際,是有義務互相援助的;雖然這樣情誼塑料得簡直不能直視,但遼國拿上盟約找上門來,似乎也不算——額——完全無稽?

珠簾微微晃動,傳來了鄭皇後的慨嘆:

“……契丹人山窮水盡至此了麽?相公,那女真當真如此厲害?”

蔡相公拱手作揖:“老臣無狀。”

不想說假話又實在不能實話實說,當然也就只有這麽一句無可奈何的應答……珠簾內沈默了片刻:

“那麽,相公以為,該當如何回覆?”

蔡京沈吟少頃,委婉道:

“回聖人的話。兩國盟好,誓書見在,似乎不好峻拒。”

顯而易見,蔡相公祖上十八代都不是什麽謙謙君子,言必信行必果的高人;他之所以重提澶淵之盟,用意也是擺在臉上的——說白了,任何一個讀過《三國志》的正常人,都不可能在強敵當頭之時,莫名背刺自己孱弱的盟友吧?

喔也許道君皇帝除外,但蔡相公的水平總是高於道君皇帝的,他含蓄解釋:

“當此關頭,似乎應該捐棄前嫌,共度難關才是。”

和衷共濟什麽的自然是絕對做不到了,但至少可以借此表明帶宋絕不背刺的鮮明態度,與契丹之間稍稍達成一點戰略互信,方便契丹將軍力自宋遼邊境抽走,應付北邊前線如同沸水一樣的戰局——雖然用處多大很難說,但杯水車薪,終究也有那麽一杯水吧?

還好,皇後也是正常人,所以她聽懂了蔡京的暗示:

“照這麽說,不援助倒是不行的……各位臣工以為,該當如何援手呢?”

“畢竟是契丹的內政,兩國之間,也不好管得太多。”蔡京道:“臣想,可以給點糧草金帛什麽的,略表心意即可,至於其餘……”

他尚且在斟酌細節,旁邊一直默然的文明散人忽然開口了:

“既然要送物資,是不是得有人押運?在下想,乘此良機,恰恰可以送幾十個聰明伶俐的人去契丹前線看看,為後面打一打底,豈不也正好?”

蔡京楞了一楞,旋即反應過來。文明散人的意思非常明白,以現下的形勢看,契丹人未必能夠迎頭頂住,他們怕不是早晚都得有面對女真的那一天;既然早晚都得面對,那總要派軍隊中的精銳去親自體會體會女真的戰力,免得將來兩軍交戰,己方純粹是紙上談兵,一頭霧水;就算直接上陣太有風險,跟在契丹的後勤隊裏旁觀一下,總是可以的吧?

這邏輯倒是毫無問題,但在帶宋的世界裏,合乎邏輯的事情卻未必合乎現實;眼見珠簾微微搖擺,內裏的皇後似乎已經被這個建議打動,蔡京不能不迅速開口解釋:

“好教聖人知曉,別的還好說,禁軍那邊,恐怕……”

今時不同往昔了,如今契丹前線的戰報已經洩漏,京城上下多半都知道了女真人的厲害;在這樣的謠言下,你想派禁軍去前線見識這些吃人的虎豹、嗜血的豺狼,你猜禁軍會有什麽反應?

無論怎麽來想,折返身去收拾蔡京這個老倭瓜,都比當頭面對吃人的女真軍隊,勝算要高上太多了吧?

幾十人就幾十人,幾十人團結一心,一呼百應,照樣可以攆得蔡京這老倭瓜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要是撞了大運,搞不好還能給如今搖搖欲墜、晃晃悠悠的帶宋再換一個皇帝呢!

一念及此,不寒而栗;對於創巨痛深的蔡相公而言,與其冒風險挑選禁軍,還不如自家抖擻精神,老當益壯,親自披甲上陣,與女真人見個高低——對於禁軍而言,女真比蔡相公可怕;對於蔡相公而言,禁軍卻比女真更恐怖;這就是我們帶宋的禁軍-女真-宰相不等式,纏綿悱惻的燃冬故事,明不明白?

作為燃冬的男主角,蔡相公絕不會輕易招惹另兩個瘋批,他含蓄吐露此言,實際已經表達了委婉的拒絕,只是不好明說而已——可是,蘇散人卻似乎並不懂讀空氣。

“我覺得。”他堅持道:“還是要派人過去看看,眼見為實,耳聽為虛……就算派不了京城禁軍,還可以派其他人嘛!”

“其他人?”

軍事經驗當然只有軍隊才能獲取,就算蔡相公老夫聊發少年狂,披甲上陣走一遭,那也是之乎者也,看不出個所以然的;但文明散人手上,又有什麽軍隊可以調動?

“我想,可以在就近的禁軍廂軍中招募一批精幹吧,自願報名,賞賜中金,總沒有什麽爭論……”

蔡相公嘖了一聲,盡力克制:

“人數上,恐怕……”

所謂“自願報名”,無非是看禁軍對趙宋皇室的赤膽忠心,能不能勝過他們對女真的恐懼而已;但以現在禁軍的心氣,七拼八湊之下,又到底能湊出多少人呢?別到時候搜刮來搜刮去,站出來的僅僅只有小貓區區兩三只,不但搞不出什麽踴躍報名的活躍氣氛,還叫一切別有用心之人生出什麽覬覦來!

須知一動不如一靜,到了帶宋這個地步,那是萬萬不能隨意發怒的;因為你一旦發怒,便不得不使出自己的真本事,而別人一旦看了,立刻就會知道帶宋實在是沒有什麽真本事!

“請宰相不必多慮。”蘇莫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何況數十萬禁軍?再說了,就是時日倉促,實在是湊不齊整,剩下的數目,就由在下一力承擔好了。”

蔡京不覺瞥了他一眼。“一力承擔”雲雲,當然很有擔當,很有勇氣;但在政治上也非常之愚蠢,尤其是還在皇後面前公然宣示,將來連個推脫的餘地都沒有……到前線觀摩的風險可是很大的,萬一將來湊不齊人手,或者湊齊了之後在前線出了什麽大事,這樣的責任,是不是也一並“承擔”了呢?

無論怎麽講,這種毫無顧忌的做派,都實在是大大的觸犯忌諱,各種意義上都能稱之為瘋狂……可是,這數月以來,難道文明散人發狂的時候還少了嗎?什麽更動孔廟、清洗儒生,樣樣都是匪夷所思、自取滅亡的招數,與之相比,區區一次禦前的狂妄,似乎都已經不算什麽了。

不過,也正是因為如此急促、如此密集的發狂,如今的蔡相公才難免感受到一點迷惑——就算文明散人沒有腦子,難道小王學士也沒有腦子嗎?如今這蘇散人的作死頻率都快要後來居上,大大趕超他另一位蘇姓前輩了,王棣作為宰相根苗,書香名門,就不知道攔上一攔麽?

潛在的政敵自己犯錯是很叫人高興的;但犯錯的頻率實在太高,又難免會讓人生出過度喜悅之餘的疑慮……蔡相公又下意識看了一回小王學士,卻發在這個理論上應該發揮關鍵作用的最後防火線站立原地,基本沒有什麽表情,仿佛根本沒有意識到散人的暴論……於是,蔡京反倒給整不會了。

當然,他沒有反應,蘇散人可是有的;眾所周知,文明散人一向連吃帶拿,從來不知道什麽是收斂;所以他自自然然,渾若無事,又一次開口:

“……不過,畢竟是千裏迢迢,探知消息,要是身份待遇上過於寒酸,那實在也是不相稱,更難免寒了各位志士的心。”

這是伸手要待遇?蔡相公微微躊躇,倒也沒多想什麽:

“要是散人真能把人湊齊,其餘事務,老臣也可以擔當。”

擔當的前提,可是你真能把人頭湊齊;但文明散人湊得齊麽?

文明散人垂下眼睛:

“是。”

·

“所以,你真的有把握找到人?”

直到禦前會議開完,大臣們陸續乘車離開,全程未發一言的小王學士,才終於在轆轤的馬車聲中開口。

“我不是告訴過你了麽?”蘇莫道:“江南那邊的采煤隊已經抵達汴京啦,各方面的許可都辦下來了,訂單也已經預備妥當;如果人手充裕,那麽湊齊幾百人的問題不大。”

大概是考慮小王學士的心情吧,蘇莫到沒有明說什麽“明教”;但這樣一番言論,與直接爆雷還有什麽兩樣?“許可”——你猜猜,能放幾百人上千人攜帶大量物資進入汴京城的許可,到底是誰簽發的?

哪怕換做是一年之前,小王學士都絕不可能答應這樣近乎悖逆狂亂、匪夷所思的瘋癲舉止;但現在,唉,現在,契丹接二連三的戰敗,前線局勢之焦灼崩潰、一敗塗地,也已經大大改變了小王學士的某些潛意識;以至於他在錯愕之餘,居然本能學會了無視這樣的狂亂。

“問題不大?”他只喃喃道:“你應該知道吧,旁觀戰場,風險可是非常……”

親臨一線,面對的局勢可不是開玩笑的。要是雙方能夠維持均勢還好,偏偏契丹又是兵敗如山倒,沒有一次能夠控制局面。觀戰團隊扔到前線,基本立刻就要面對兵敗如山倒,女真蠻子當前廝殺的局面;這是觀戰嗎?這分明就是敢死隊!還是跨越千裏,披荊斬棘,義無反顧,自願前往赴死的精銳敢死隊——這樣的人物,是你 隨便一指就能找得出來的嗎?

一人敢死,萬人莫敵;萬人敢死,天下莫敵;要真有這麽厲害的人物,小王學士先前怎麽不知道一點風聲?

蘇莫沈默了片刻:“……應該是找得出來的。”

“找得出來?”小王學士不敢相信:“他們,他們願意為你——”

他們願意為你而死?

“不是為我,是為他們自己。”蘇莫道:“不過,應該是找得出來的,否則他們根本不可能從盛章的手上活下來。”

一個組織裏如果能湊出這麽多視死如歸的人,那麽組織本身,恐怕就——

王棣呆了一呆:

“雖然如此,禁軍那邊,也是不好解釋的。”

帶宋官僚體制,一切行動都要名正言順;既然是軍事觀摩,就不可能只讓一群采煤的民夫充任,你起碼也得有個官面上的人撐撐場子吧?但問題在於,現在還有哪個官面上的人物,敢去幫這個場子?

“喔,這更不用擔心了。”蘇莫輕描淡寫道:“實際上,我恰好有兩個比較可靠的人選,只是不知道現在身在何處,可能需要調動一下……”

“誰?”

“一個姓岳,一個姓韓,我稍後給你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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