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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交手 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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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交手 第一回

總之, 蘇散人說完這一句後,就飄飄然揮袖而去了;仿佛他遞給小王學士的不是一張至關緊要、足以頃刻攪動朝局的任命文件,而只是一張不知從哪裏撿到的廢紙, 甚至還不如太學門口的大字報要緊——所以,滿頭霧水的王棣居然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他大概還以為這是蘇散人吃飽了撐的和自己開玩笑,因此隨手接了過來,隨手展開——

小王學士倒抽了一口涼氣, 一把將帛書攥得死緊;他木立了片刻吹了吹冷風, 隨後才咬牙切齒,再次展開——

皇帝的印璽、簽字, 沒有問題;政事堂宰相的簽字畫押, 沒有問題;各處衙門的印章,沒有問題;蘇散人並未撒謊,這確實是一份走完所有程序的、完全合法的任命文件;理論上講,接到這份文件之後,小王學士就已經算是正牌的翰林院承旨,一院之長了,後續的流程,豈是都只是冠冕文章,根本不必過多留意。

——可是, 這合理嗎?這正常嗎?

小王學士擡起頭來,看到沈博毅與陸宰同樣迷茫的臉;顯然, 大家都是名門出身的士大夫, 都曉得翰林院掌院學士的分量;但正因為清楚翰林院掌院的分量,所以迷惑才不可解釋——這樣事關重大的人事任命,可以在史書上留下一筆的關鍵變更,是可以這樣隨隨便便就丟過來的嗎?拜托, 我缺的儀式感這一塊誰來補呀?

而且,如果小王學士記憶不錯,那麽他的祖父五十年前被任命為掌院學士的時候,可是謙虛再三,親自在宣旨的使者面前寫過兩封辭職的奏表,才在神宗皇帝的勸慰下接受了職務;這樣三請三讓的做派,不僅僅是必要的程序,更是彰顯士大夫的凜凜風骨,不慕名利;按理來說,他也應該追慕前賢,完成這同樣的程序,才不辜負世家的教導;可是,他現在又該怎麽走這個程序呢?

門外傳來了文明散人的招呼聲,似乎是問管家有沒有熱水,有熱水的話下點湯餅吃一吃,他還沒吃晚飯呢——先前他拿到文件之後,是馬不停蹄沖進相府拍著門把蔡京叫起來簽的字;蔡相公被打攪得一肚子火氣,簽字用印後立刻趕人,連口熱水也沒留文明散人喝;文明散人現在還是餓著的。換句話說,如果小王學士要走什麽三辭三讓的流程,那就只能拿著張紙對著稀裏呼嚕吃熱湯餅的文明散人大念特念,抒發自己惶恐不勝的一百萬種理由了。

……唉,想想還真是挺煞風景的。將來要是上了史書,他可不好解釋呀!

小王學士搖一搖頭,將帛書仔細折好,收在了袖中。

“明日就要見契丹人了。大家還 是議上一議,應當如何應對吧。”

·

總的來說,契丹人應當是絕沒有預料到現在的局面;蕭侍先被秦會之說服,是真心誠意的相信自己已經拿捏住南朝的把柄,所謂旗開得勝先下一城,將來可以舒舒服服的發難。所以,當小王學士帶領隨從驟然顯現於前,高聲通報姓名之時,契丹負責對接的大臣直接楞住了;等他反應過來,剛剛試圖借助小王學士的身份發難,王棣已經直接用了大招:

“蒙聖上恩詔,在下榮升掌院,忝為伴遼使。”王棣面無表情:“驟臨大事,誠惶誠恐,唯請多多指教。”

說罷,他擡手一指自己身上——紫色官服、黃金魚袋、蜀錦綬帶,正是標準的從三品高官的服飾,是昨日文明散人拖著蔡京蔡相公一路狂奔,從吏部府庫裏緊急搶出來的一套衣服——還好尚且合身,看不出絲毫的異樣來。

負責對接的遼國使臣突起了眼睛,神色霎時間變得慌亂——他們用以刁難宋朝的借口是小王學士身份不夠;但現在這個刁鉆古怪的借口被頃刻反轉,則幾乎是當頭一棒,直接砸懵了契丹人——不是都說好了這盤攻勢天衣無縫,根本不可能被破解麽?這和想象中的怎麽不太一樣呀!

王棣註目凝視對手,沒有錯過這一抹渾然出乎意外的慌亂;他心中微微一動,意識到先前與蘇散人及陸宰等人推敲的某種猜想很可能是成立的,也就是這批契丹人恐怕並不是靠自己想出來的這一整套縝密陰毒的主意,他們之所以能招招淩厲,攻敵必救;背後必然是有智囊,有謀劃,有某個熟悉大宋局勢的毒辣高手;而在脫離了這個高手的指點後,契丹使團的面具就會全部垮塌,直接顯現出他們的真實水平——與大宋高層差不多的水平,慌手慌腳、全無準備的水平。

當然,也不知道文明散人是吃飽了發神經還是真有實據,他在商談中莫名其妙,一口咬定,堅持聲稱契丹背後的主使應該姓秦,或者姓杜,或者姓劉;小王學士一句話都聽不懂,也只有全部拋諸腦後了。

總之,小王學士逼視對方,絕不給他一丁點緩和喘息,從容思索的機會;他一字字道:

“那麽,下官是否可以遵照慣例,拜謁使者了呢?”

契丹人的嘴唇蠕動了一下,但實在再找不到拒絕的借口。兩國的外交明爭暗鬥,但總體還是要在規則與慣例的約束下默契運行;畢竟大家菜雞互啄,誰也沒有那個本事打破慣例——先前有神秘人物指點,他們設法找到了帶宋接待程序中的漏洞,扼吭拊背,一擊抓住了對方軟肋;但現在漏洞已經完全消失,他們要是還咬住不放,那失禮的就成了自己了!

帶宋的道君皇帝沒啥腦子,帶遼的天祚帝難道就很有智慧了麽?如果道君皇帝是奢侈腐化揮霍無度,天祚帝則是酗酒狂暴,不可約束——要是他們的原因把外交搞砸了鍋,那麽寵臣蕭侍先或許還可以逃得一命,其餘隨從卻非得被鞭子活活抽死不可——曾因酒醉鞭名馬,曉不曉得?

所以,在契丹人默然無語,倉皇匯報之後;使團的正主蕭侍先到底還是鐵青著一張臉,掀開簾子下了馬車,不能不親自面對大宋的官吏。

外交講究程序,但基本也只講究程序;只要蕭侍先按照程序準時露面,那無論他的表情多麽難看,其實都已經無關緊要。王棣迅速擺上職業假笑,拍一拍衣袖,上去與蕭侍先寒暄——同樣也是全部按照流程,先問候兩國皇帝的安泰,再問候兩國朝堂上的安穩,最後再敘一敘往日的交情——顯而易見,兩人這一輩子都實在沒有什麽交情,各種意義上都只能相顧無言。不過這難不倒小王學士,他轉了轉他聰明的小腦袋瓜,開始暢談起五十年前他的祖父王荊公曾經接待遼國時辰的往事,一述多年的情誼;而毫無疑問,對面蕭侍先的臉色就更難看了!

當然這也不足為奇;因為五十年前與王荊公交鋒,可以算是契丹人至為慘痛的回憶之一;當時王荊公的名聲還沒有傳到外國去,契丹使團以貌取人,對素來不太註重儀表的王介甫頗為鄙視;結果當場吃了一發標準的裝x打臉,被打得雙頰紅腫,現在都不能忘懷——好容易熬到王荊公下臺,契丹人秣馬厲兵組織強手,預備回來找一個場子,結果迎面撞上了新的翰林院掌院,姓蘇名軾字子瞻,那個結果嘛……

總之,你在這個時候提這種往事,那就是有意找茬,蓄意要打契丹人的臉——蕭侍先心中大怒,索性也管不得什麽先後次序,直接冷冷開口:

“我聽說,宋國的太學正在辯論什麽《尚書》?”

按照秦會之先前的叮囑,他們應該在宴會大庭廣眾之上,趁著宋國招待的官員精神懈怠、意態慵懶之際,將這個關鍵問題直接翻出,公然發難;可是現在蕭侍先等不得了,第一他要果斷迅速的發洩憤怒,第二他也本能地產生了懷疑:秦會之保證得信誓旦旦,說他們聯手一定能把王棣給擠下臺去,可怎麽剛剛才一日過去,這姓王的就堂而皇之,公然站立於前了呢?

而且,就這短短一瞬的功夫,這王棣不但沒有遭受打擊,還立地飛升,成了什麽“翰林院掌院”!姓秦的不是和他千吹噓萬吹噓,說這翰林院掌院如何如何的關鍵緊要,是絕不可能輕易授予的麽?

好哇,你這混賬舌綻蓮花,條條是道,敢情是騙老子做耍呢?我們使團怕不是給人算計了!

狗兒的,老子不叫人把賞賜的黃金連本帶利一通刮回,老子便也不配姓蕭!

既然是給人算計,那蕭侍先氣急敗壞之餘,幹脆也無所畏懼,想到什麽就說什麽,王八拳一通亂打——秦會之千叮嚀萬囑咐,必定要在關鍵時刻才能拋出《尚書》這張大招?嘿嘿,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看看宋人能把自己怎麽辦!——每與秦反,事乃可成爾!

果然,小王學士立刻有反應了;他深深地看了蕭侍先一眼:

“敢問蕭樞密,這個消息是哪裏得來的?”

還好,蕭侍先雖然暴躁易怒,蠻不講理,但該閉嘴的時候還是懂得閉嘴的,至少不會一時上頭,腦子短路,將所有消息張嘴倒個幹幹凈凈——單從這一點上來看,在宋遼諸多類人群星之中,他就已經是上上之選,可以令有識之士熱淚盈眶,視為親貴之明日新星的人物了——該閉嘴的時候知道閉嘴,下雨了懂得往家裏跑,收了錢好歹還辦事,哎呀,這是多麽珍貴的品質呀!

總之,蕭樞密冷哼了一聲:

“經綸大事,人人都要註目,還非得要真有個誰來特意告知麽?不過俺倒很是好奇,都說太學是宋國一等一的文華富盛之地,才華品行都是再高貴不過的;怎麽一窩子讀聖賢書出身的儒生,如今還誹謗起先賢的經傳來了呢?”

針對《古文尚書》的辯難,終於堂堂發軔,由遼國使臣蕭侍先之口,正式打響了第一波攻勢!

不過,兩軍對壘,彼此交戰,最重要的還不是什麽氣勢強度,而是發起攻勢的時間和場合,天時地利若不湊合,再多心機也是白扯;如果此時此刻,秦會之秦學正能夠侍奉在側,大概聽到蕭樞密開口來上這麽一段,那多半當場就要兩眼發黑,氣得手腳冰冷,堵塞難言——誰叫你在王棣面前說這個的!

沒錯,這一串貫口的確是秦會之教給蕭侍先的,叫他牢牢記誦深刻體會,然後在大宋官員接待時暴起發難,以“捍衛斯文”、“捍衛經傳”為由當頭一棒打個措不及防;等到大宋官員目瞪口呆不知作何反應,剩餘的遼國使臣再一起發作,大吵大鬧、厲聲斥責,或者幹脆痛哭流涕,倒在地上嚎啕打滾,只說“我要往孔廟裏哭老夫子去!那裏承望到如今生下這些畜牲來!每日家偷狗戲雞,修道的修道,改經典的改經典,我什麽不知道?咱們‘胳膊折了往袖子裏藏’!”

這樣一鬧,效力拔群,更加牽扯到經傳正統的大事,必定可以逼得大宋官僚手忙腳亂,反應無措,不能不連連退讓;這一份毒計的心思,委實巧妙之至,功力可見一斑。

——但問題在於,當初秦會之設計這套話術,基於的前提是三大王腦子正常,能夠在禦前把小王學士的任命給攔下來,帶宋朝廷迫於無奈臨陣換將,只能找個草包倉促頂上,當然也就頂不住者爆發的三板斧攻勢——可是,現在整個大前提都已經變了,你還這裏緣木求魚,那不是自討苦吃麽?

果然,小王學士微微一楞,目光逡巡掃過四面——滿懷挑釁的蕭侍先,躍躍欲試、預備隨時躺下來哭老夫子的遼國諸使臣,然後含蓄一笑。

“孟子曰。”他曼聲道:“盡信《書》,則不如無《書》。”

孟老夫子說了,《尚書》也未必完全可信,全部相信《尚書》,那還不如沒有《尚書》。老夫子早就質疑過《尚書》了,怎麽,你還能比孟老夫子更懂?

蕭侍先:???

旁邊預備隨時躺下來痛哭文廟的遼國使臣:???

尷尬的寂靜持續了片刻,蕭侍先才終於反應過來。當然,他其實沒有完全聽懂小王學士的這句陰陽,但環視一圈,眼見親信儒生目瞪口呆,並沒有立刻就要撲上去撕咬的意思,於是心下打鼓,大概也知道自己剛剛那波攻勢多半是壞了菜。

壞了菜應該怎麽辦呢?蕭侍先絞盡腦汁,開始拼命思索秦會之先前透露過的消息——他很快不安的發現,秦會之的預案裏並沒有牽涉到當下的形勢,也就是說,這是一個全新的、出乎意料的狀況,必須要蕭侍先自己想出辦法,即時解決。

什麽辦法呢?哎呀,蕭侍先想到了,秦會之似乎隱約提過,這姓王的翰林學士也是有後臺的,這後臺還是南朝皇帝的寵臣,喚做什麽“文明散人”來著……是了,這姓王的看起來水平不低,憑他們的本事似乎一時料理不下來;但射人先射馬,自己為什麽不能先攻擊那個靠山呢?

寵臣嘛!佞幸嘛!蕭侍先在宮廷呆的久了,皇帝寵臣是什麽個水平,他還能不知道?

一念及此,他果斷出手:

“聽聞南朝的文明散人在《古文尚書》的辯難中頗有貢獻,不知能否有此榮幸,可得一見?”

聽聞此語,前方的小王學士回過頭來,以某種極為——極為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自然可以。”沈默片刻之後,小王學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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