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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清理 預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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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清理 預備

按照外交接待的流程, 小王學士將使團迎入驛館後,需要在此處布設宴席,為遠道而來的貴賓接風洗塵;席面上觥籌交錯折沖樽俎, 大家在表面和樂的氛圍下盡情的彼此陰陽,公然發揮一切文學素養,引經據典的發動言語攻擊;而宋遼兩國之間外交戰場上諸多經典案例,也正是在這種皮裏陽秋的交鋒中誕生的;而今眾人舊夢重溫, 當然要遵循往日慣例, 在酒席上好好的做過一場。

如果以往常兩國交鋒的習慣,多半是大家共同吟詠自己最得意的詩詞歌賦, 在文學藝術上一較高下, 吟風弄月玩賞詞藻,於競爭中共同品鑒文章經國之風華;可是如今,在遭遇了歐陽修王安石蘇東坡接連幾次打擊之後,到如今為止契丹人的心態真的也有點崩了;所以這一次他們反覆商議,決定批亢搗虛避敵之長,再也不能在文學藝術上丟人現眼,而是選擇另一個角度來丟人現眼——不是,選擇另一個角度來發動攻擊,重新找回顏面。

而經過多次討論之後, 契丹使團所共同選擇的嶄新角度,正是《古文尚書》。

如果平心而論, 那麽這個選擇其實還是相當之恰當的, 畢竟有秦會之預先透題,他們已經提前知道了太學外辯經的形勢;如果他們暴然發難,又有保守派儒生裏應外合,所謂天時地利占盡, 沒有理由不旗開得勝,只要抓住關鍵一把發難,想必可以瞬間占據優勢。

可是,也正如秦會之曾經有意無意暗示過的一樣,不同的決策是不好照搬的;如果他們真能把王棣搞掉換一個沒啥腦子的貨色上來,那麽這種突然襲擊確有其意料不到的妙用;抓住正統和道德一通猛攻,真的能搞得他們手忙腳亂阿巴阿巴,當場變成一個反應不能的廢物——帶宋高層的官員是什麽個水平,別人不知道,秦會之還能不知道麽?

可是,現在的問題是,因為種種機緣湊巧,秦會之到底沒能將小王學士給換掉;所以如今的局勢,就成了天時地利具備,而唯獨人和不那麽的對——契丹人是要批亢搗虛、揚長避短的;但現在你真的確定,《古文尚書》是王棣的短板麽?

——顯然,除了蕭侍先這種不問俗事的絕對權貴以外,遼國使團中但凡有那麽一點常識的人物,都能立刻發現這個布局巨大的漏洞;而更不妙的是,因為先前蕭侍先蕭樞密在談論數次後被秦會之迷惑得神魂顛倒,完完全全相信了這個南朝密探所提供的一切情報,所以契丹使團做的預案基本是一把梭·哈,基本完全將勝負的希望壓在了《古文尚書》之上,根本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備案!

沒有預案能怎麽辦呢?難道要在席面上臨時換題,開始重新聊他們並不擅長的詩詞歌賦麽?我且不說契丹的文人大多無此急智來,就算真有一二高人,在官場上搞什麽靈機一動、自作主張,也是非常之冒險的事情;畢竟眾所周知,在政治上特立獨行、展露風頭,是比直接犯錯還要更可怕的事情;循規蹈矩面臨失敗,到底還有大家一同承擔,挨鞭子也總有個難友;但要是自己出頭辦砸了差事,那麽天祚帝狂怒的小皮鞭,可就只有他們一人承受啦!

狂怒的小皮鞭還是非常可怕的,所以所有的契丹文人心照不宣,一致決定,他們還是要照老規矩行事——也就是說,繼續談論《古文尚書》!

王棣:??!

“諸位確定。”他沈默許久,緩緩道:“真的要談論這個麽?”

——諸位確定,談論這個不會被爆殺麽?

寂靜,尷尬的寂靜,然後對面的儒生緩緩開口:

“是的。”

王棣:“……好吧。”

好吧,如果這就是你們的要求的話。

·

“蕭侍先極為憤怒。”從驛站折返後,小王學士馬不停蹄,立刻找來了他的小小智囊團,將一日的見聞統統倒了出來:“辭別的時候,他甚至拒絕行禮,臉色難看得——難看得——”

他搜腸刮肚,略微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因為蕭侍先的做法確實是非常、非常、非常的不體面;臨別之時他居然坐在椅子上拒絕起身,用某種要吃人的眼光環視四面,看得大宋方面的使臣一頭霧水,而契丹方面的文人戰戰兢兢,幾欲昏厥。當然,這種憤怒是可以理解的,畢竟哪怕小王學士位了體面已經盡力收著點打了,雙方那一場關於《尚書》的辯駁仍然是極為殘酷的一邊倒——畢竟,你怎麽能用三五日臨時抱佛腳的造詣,來挑戰一個課題組多日的攻堅呢?

小王學士可是《古文尚書》課題組絕對的中堅,躬身親臨了整場尚書大辯論的核心人物;幾個文人靠著一點內幕消息就想鬥倒對方,是不是也太不自量力了?

輸得如此之慘,契丹人大感憤怒,倒也不算什麽離奇;但是憤怒得如此猛烈、顯露、不體面,仍然大大出乎小王學士的預料,而也正是從蕭侍先那近乎扭曲的臉色中,王棣迅速窺探到了一種可能:

“他必定還有後手。”他鄭重告訴所有人:“蕭侍先的那個表情,絕不會善罷甘休。此人在契丹就是以飛揚跋扈聞名,如今怕也不會是什麽善茬。”

“那麽,”文明散人問道:“他到底想做什麽呢?”

小王學士微微有些卡殼了。

·

還好,契丹人的陰謀詭計從來不會隔夜;僅僅當日下午,潛伏的暗子就幾乎是迫不及待的跳了出來——先前虐粉虐了十幾天的保守派大儒們突然跳了出來,帶著門生弟子浩浩蕩蕩出門,趕著馬車沖入汴京文廟,夥同人手砸開廟門,嗷嗷跪伏著開始哭孔夫子了!

說實話這就有點沒意思了,契丹人前腳來你後腳就哭孔聖人,但凡有那麽點腦子的都能意識到不對;而且,帶宋開國百年,哭孔廟這一招早就被先人用過了不知道多少次,新意創意都已經寥寥無幾;所謂第一次比做鮮花是天才第二次比做鮮花是蠢才,聖鬥士不會被同樣的次數擊敗兩次,頂級的權謀奸臣更不會對這種熟爛的套路毫無防備;所以,坐鎮汴京的蔡京蔡相公略無動搖,還特意派人告知盟友文明散人,讓他也絕對不要驚慌,自己自有辦法應對。

——不慌,這一波看老夫操作!

什麽操作呢?哎呀這就不能不說到蔡相公寶貴之至的經驗了。作為被儒生們抗議多次的老牌權奸,蔡相公在應對這種集體事件上實在是身經百戰,見多識廣,早就積攢下了一套極為成熟的打法。早在保守派大儒帶著人一邊哭一邊往孔廟裏沖的時候,蔡相公的情報網就迅速運作了起來,在文廟四面啟動了關鍵的棋子——負責抄寫的博士、負責印刷的作坊、負責販賣零食的店鋪,此時都被全面激活,嚴陣以待,共同應對這一波強勢之至的沖擊!

顯然,到文廟哭老夫子不可能一哭了事,你得散播檄文散播布帖,公告天下你到底受了什麽委屈;傳抄檄文當然不能由大儒們紆尊降貴,那就只能花點錢委托附近的抄書博士印刷作坊,順便吃點零食墊吧墊吧,預備之後翻滾大哭、以頭搶地的能量開銷。而在這個時候,蔡相公安排的人手就會毛遂自薦,自告奮勇的承擔起一切印刷的任務來。

喔不要誤會,蔡相公的暗子並不會在私下裏搞什麽破壞,畢竟印刷品的效果一目了然,任何破壞都會被立刻發覺,反而是得不償失;事實上,蔡相公安排的人手在服務質量上相當之高,印刷清晰從無別字,甚至還仿造文明散人的先例,每印刷一張檄文,都要在背後附贈一個笑話——不過,他們並沒有文明散人的才華,或者說避諱太多,不敢搞政治笑話(唉,你要知道,現在政治上最好笑的角色,就是蔡相公本人),所以只有退而求次,猛搞其餘路徑,比如說,顏色段子。

當然,顏色段子的格調是低了那麽一些,但效果應該可以期待;畢竟生理需求與精神需求同樣重要;大家讀完檄文滿足滿足精神需求,立刻就可以翻過來滿足生理需求。在冗長哭祭之餘激發激發精神,那也是好的嘛!

可是,正是在這樣普通的小段子中,卻隱藏著至為額度的奸謀——一旦確認加了顏色廢料的檄文已經散布開來,蔡相公就會立刻派出衙役,沖進文廟搜查——不是搜查檄文,而是掃黃!

朝廷查抄檄文扣押儒生,那算是玷汙斯文毀壞學術破壞了帶宋與士大夫共天下的重大傳統,必然遭遇強烈反彈;但查抄黃色文件,這在什麽地方都翻不出浪來吧?

——怎麽,你在孔廟看黃段子還有理了?

儒生賴以震懾上下的工具,不過一招道德審判而已;但只要搞點黃色搞點下流搞點上不得臺面的東西,一桶汙水澆下去後大家共沈淪,那麽什麽道德威懾力,當然從此都消解無蹤——蔡京就不信了,保守派的大儒還敢公開站出來捍衛看黃段子的權利!

不止保守派大儒不敢,太學生也不敢,進士也不敢,舉人更不敢;實際上帶宋只要稍微有那麽一點體面的人物,沾到這種事情立刻就要酥成一團,軟倒在地,反抗不得——沒錯,大家私下裏都要看點不正經的玩意兒;但以現今的風氣,這玩意兒一旦公開,那可就是千斤都打不住的社死了!

靠著這一招,蔡京解決過不知多少自以為是,要做不平之鳴的士人;堵不住嘴就堵□□,抓住了□□也就抓住了一個人的大腦。為了朝政被迫害還可以算忠貞義士,為了□□被毒打就只能是滿汴京城的笑話——一個笑話還有什麽煽動力?

有此前車之鑒在前,蔡相公簡直是成竹在胸,略無驚慌;他直接向散人做出了保證:

“雕蟲小技,徒增笑耳,又值得什麽?散人不必驚慌,區區小事,老夫彈指即滅。”

對於這一點,散人還是非常之有信心的。所以他含蓄一笑,與蔡相公彼此對視,充滿了對專業能力自信的默契。

·

“你說,”

蓬頭垢面的秦會之站立於大儒面前,只是看了一眼面前的文字,就覺得兩腿發軟,站立不穩,只能咽下一口唾沫,才勉強擠出後面的話:

“你說,這就是你們印出來的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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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預備與秦會之正面對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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