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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友邦 驚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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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友邦 驚詫

“那個姓蘇的忘八, 姓蘇的賤人,下作的貨色!他所有的手段,不過都是些裝瘋賣傻的辦法!”錦衣的貴公子在書房裏來回走動, 身披的長袍隨風飄舞,依舊帶著從外界攜入的寒氣;但這樣的寒氣並不能削減貴公子的憤怒,他越發不滿了:“可那群沒用的廢物,卻連這樣的貨色都應付不了!”

在貴公子的當面, 龜山先生楊時手持拐杖, 抖抖索索,雙手雙腳都在微微顫動——即使身著棉衣, 外披皮襖, 他仍能感到刺骨的冷氣自門窗的縫隙中細密滲入,鉆入簾幕,鉆入衣褲,刺得他衰老僵硬的骨骼嘎吱作響,再明白不過的發出了抗議。

在如此寒冬臘月的時候,楊時這樣的老年人是不應該脫離火爐和地暖保護的,即使他最親近、最貼心的弟子,也只能在正午陽光最好的時候拜謁老師,聆聽教誨;而在其餘時刻, 楊時基本都縮在家中,閉門不出, 最大限度降低寒冷的影響——這是龜山先生健康長壽, 最終能夠熬走一切對手,把自己熬成老藝術家的重要原因。

但現在,他卻不能不打破這個慣例,冒著傷風感冒的風險, 咬著牙頂住刺骨寒氣的侵襲,一連數日的脫離火爐的保護,到這樣四面漏風地方來接受考驗——既考驗身體,也考驗精神;或者不如說,精神上的考驗還要更劇烈、更痛苦得多;因為他每一次抵達此處,都多半要忍耐一長通喋喋不休、怨氣滿腹,而又基本毫無營養的廢話以及抱怨,然後竭力從這堆垃圾中總結出盡可能多的有用信息——說實話,這實在有些太考驗老年人的耐力了。

不過,無論這種對話如何的無趣無用、痛苦萬分;楊時都絕不能多說什麽,更不能稍作反抗。因為這樣不厭其煩、用廢話反覆折磨老年人的愚蠢變態,不是別人,正是殿中直學士、宣和殿大學士、龍圖閣學士,蔡京蔡相公長子,靠跳健美操跳上進士出身的偽·科舉婆羅門,蔡公子蔡攸。

沒有辦法,當年蔡京上位,政潮暴起,楊時流落京師,惶恐無依,正是靠著逢迎蔡攸獲取庇護,才茍延殘喘,至於如今;所謂有因有果,如影隨形,當然絕不是龜山先生可以靠什麽“節操”能夠掙脫的了——說難聽些,他就算膽敢反抗蔡京,也絕對不敢反抗蔡攸;他只能咬著牙齒,拼力忍受對方一切愚蠢所帶來的痛苦。

不過,這種忍受似乎也不是毫無效用的;至少楊時就能敏銳地從蔡攸的那一大段廢話中捕捉到某些信息——至關重要的信息,足以決定生死存亡的信息。

比如說,在他的學生不小心犯下了那愚蠢之至的過錯之後(沒錯,龜山先生花了幾天的時間補了補私塾的算數功課,現在大致能夠明白這個錯誤是什麽性質了),蔡京蔡相公派人大發雷霆一番,隨後再也沒有花費心思搭理過他,將整個學派像垃圾一樣棄置在了一旁,從此了無音訊;而龜山先生亦十足敏銳,迅速察覺出這應該是蔡相公卸磨殺驢的先兆,必定是要將他們抓在手中,頃刻煉化了

當然,作為一個老牌奸臣,這種廢物利用的手腕委實一點也不令人奇怪;而楊時地位低微,即使知道自己將被煉化,本來也做不出任何反抗的舉止,基本只有乖乖認命而已。可是,恰恰是在這個時候,楊時察覺到了一點異樣——明明蔡相公已經明白無誤的拋棄了他們,可是蔡相公的長子蔡攸卻還是保持了定期打卡、折磨老年人的習慣;而這種與他親爹迥異的做派,當然不是毫無緣由。楊時敏銳的意識到,如果說蔡相公行事多半是為了利益,那麽這個養尊處優、從無挫折的貴公子,做事多半只遵從情緒——毫無道理可言的情緒。

蔡京行事以利益為準,一旦發覺局勢不對,那麽立刻就會高位割肉及時退場,順帶著將隊友一把煉化補充損失;但蔡攸不同,這個高來高去一切如意的公子哥追求的大約只有自己的爽感;他政治鬥爭的邏輯,純粹只是出於怨恨與憤怒——文明散人當初用科舉的鄙視鏈狠狠羞辱了他這個黃毛體育生,這樣的仇恨怎麽可以抹消?

退場,憑什麽退場?現在退場,豈不是要坐等敵人耀武揚威,恥辱更增百倍?!

所以,作為一個鐵打的中世紀純恨戰士,怒氣上頭的蔡攸果斷無視了他父親的命令,繼續保持與諸多棄子的聯絡,試圖借助他們的力量完成覆仇;而楊時猜想——不,楊時可以斷定,自己應該是蔡攸當下可以利用的棄子當中,最強力也最可靠的那一顆,所以蔡攸才會不厭其煩地上門折磨自己,大聲抱怨他那些廢物手下在應對蘇散人時的失敗操作,順便征求征求楊時的建議。

這樣的折磨極為痛苦,但這樣的機會卻非常難得;至少在遭遇了那場恥辱性的數理慘敗之後,楊時還能通過蔡公子的手小心翼翼的接觸外部,了解辯論,而不必擔憂招到什麽恐怖的恥笑。當然,為了表現出自己的價值,他同樣也提供了相當多的建議;比如說,他建議蔡攸出面,借助權勢組織太學裏支持《尚書》的散兵游勇,團結起來共同應對質疑派的攻勢——別看蘇散人的攻擊勢不可擋,橫掃千軍,但太學中的頑固派始終存在;人家科舉選修科目中就有《古文尚書》,這樣生死攸關的利益沖突,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妥協的;所以,只要組織恰當,這些頑固派應當能鼓起餘勇,悍不畏死,向邪惡的蘇散人再發起一輪攻勢。

不過可惜,這群英勇殘黨的犧牲並沒有建立什麽了不起的功勳;縱使拼死抵抗,他們的努力依舊被邪惡的文明散人輕易碾碎了,而且這個碾碎的差距似乎還相當之大,大到足以讓蔡攸大為破防,在老頭面前拼命哈氣:

“蠢貨,夯貨,廢物!”他咆哮道:“純粹丟人現眼——惹人笑話的廢物——”

楊時縮了縮脖子,一方面他有點經受不起被酒色掏空的蔡公子在唾液橫飛時的口臭;另外一方面他也實在大為不滿:他推薦的保守派大儒們都確有真才實學,絕非蔡公子這種黃毛水貨;就算一時不慎失了荊州,也絕不該遭受如此可怕的侮辱——

“敢問蔡學士。”楊時緩聲道:“他們的辯論,是出了什麽岔子麽?”

“何止是岔子!”

蔡攸極不耐煩的脫口而出,本能想再怒斥一番廢物的無能,但話到嘴邊,卻不由頓了一頓;喔這倒不是他忽然之間生出了什麽憐憫,而純粹是他記不清楚那一堆辯論的專用術語、稀奇名詞,於是幹脆抽出一疊單子,直接扔了過去:

“自己看!”

這簡直又是一個“嗟,來食”了!楊時的面色微微一變,到底還是忍受了下來。他知道絕不能和這種紈絝公子講任何道理,所以只能咬牙切齒,扶著拐杖顫顫巍巍地彎腰,趕在一把老骨頭發出最強烈抗議之前,好歹撿起了這份嗟來之食,將它展開——又是那種邪惡的、熟悉的排版,標題後面又是那個令他深惡痛絕的什麽【《古文尚書》研究工程·系列文章】——也不知道是哪個混賬規定的,但凡是這種“系列文章”,格式都相當一致:每面排22行,每行排28個字;每個段落上側空二字,回行頂格;雙面印刷;頁碼套正,不出現割斷文意的分頁……

——好吧,雖然楊時非常痛恨這些格式所承載的內容;但他自己也不能不承認,這樣的格式確實非常清晰、明了、方便閱讀,有一種讀書人喜愛的,秩序與統一的美;至少他展開這份單子之後,可以一目了然,迅速閱讀到關鍵的消息,不像他那些可惡門生寫的糟心文章——什麽“一百個字”。

不能再細想了,略微有些梗塞的楊時吐了一口濁氣,開始細看這篇文章——啊,他一看就看得出來,這一篇單子與前一篇文章的風格大相徑庭;如果說第一篇以數理邏輯論證《尚書》的文章是平白樸實,簡單粗暴,那麽這一篇文章的筆鋒就要優美、婉轉、漂亮得多,一看就是頂尖高手的手筆,行家裏手的傑作,文采修辭與典故引用上吊打第一篇文章的那個什麽不知名的貨色,能讓一切挑剔的老吃家充分體會到文學家的尊嚴與高貴;遠遠不是那些粗糙、乏味、缺乏美感的數字可以比擬……喔,這絕不是因為龜山先生看不怎麽懂數字。

總之,龜山先生仔細品味完了這篇字字珠璣的絕妙好辭,並迅速抓住了重點:

“‘貞’、‘貞’。”他喃喃低語:“‘元亨利貞’,‘百獸貞蟲,允及飛鳥,莫不比方’,這個‘貞’字——”

蔡攸更不耐煩了:“怎麽,你也要說廢話?”

“不敢——”

“那就說清楚些!”

楊時吸了第二口冷氣,感到自己的肺在隱隱作痛,但只要這樣,他才能勉強壓制住那種被羞辱的憤懣:

“這篇文章用的是金文考證,借助商周青銅器的銘文,論證古書中常常出現的‘貞’字,多半是占蔔的意思;而後交叉比對,證明《古文尚書》確有其疑點……”

說到此處,楊時的語氣不由低沈;與前面那該死的“數字證明”不同,他對金石學頗為了解,但正因為頗為了解,所以更能深刻體會到這一份論證的重量;旁證博引,信手拈來,在短短一篇文章中羅列了帶宋現今能夠掌握到的一切青銅銘文,以此佐證自己的論調;它甚至還引用了一些前所未見的文字,據說是個人收藏的什麽“甲骨銘文”,同樣是相當有力的證據,無可辯駁的思路。

到了此處,楊時差不多能明白他的同僚遭遇的困境了;這些大儒必定同樣體會到了金文論證的嚴密周到,而且痛苦地發現自己很難反駁——他們都不太懂金文,而且就算懂金文,也實在沒辦法在這種論證面前過招——還是那句話,在考古研究的領域,一份嶄新的材料完全可以瞬間決定所有論爭的勝負;而這篇文章毫無疑問的暗示了,它的作者掌握著一些全新的、完全超出想象的資料:“甲骨”。

既然對方擁有了嶄新的資料,那麽無論大儒們如何掙紮,都很難玩出什麽花樣來,除非他們也能找到什麽大開眼界的新材料——可是,有關於甲骨的資料現在都在誰的手上呢?——啊,都被某個文盲以為皇帝祈福的名義,搜羅到了思道院的名下。

別人擁有智慧,別人擁有權位,別人甚至還擁有你不擁有的、壟斷的文獻資料——在欺行霸市這麽久以後,大儒們終於久違的體會到了被學閥淩辱的痛苦!

作為一個資深的學閥,大儒中頂尖的大儒,楊時非常明白,這種局面下自己已經再也沒有退路;在學閥的領域正面與學閥對剛,那簡直就是毫無希望;當初挑戰他的新人沒有勝算,如今充當挑戰者的自己也絕沒有什麽勝算,他只有一個選擇、一條道路:

“——綜上來看,大儒們說得不錯。”楊時靜靜道:“這篇文章,的確無可駁斥。”

他矚目凝神,果然看到混子蔡公子的面色倏然而變,再明白不過地顯露出了憤怒。還好,楊時早有準備,迅速接上了第二句話:

“不過,不是沒有辦法。”

剛準備怒斥另一個老廢物的蔡攸本能反應了過來:

“什麽辦法?”

——果然,楊時的預測沒有錯誤;如果是蔡京在現場,那麽聽到他公然承認對方的文章“無可辯駁”之後,就應該立刻揮袖走人,將整個局面直接當做廢子處理了——文章“無可辯駁”,意味著它說的就是事實;當然事實也不是不可以扭曲,但扭曲事實必須要使用頗為下作的手段;而以蔡京的脾氣,沒有確定不移的利益,他自然不會冒險打破這個底線。

可是,蔡公子就不同了,只要能讓黃毛體育生爽到,他大概根本不會在乎什麽倫理,什麽風險,什麽下作手段必要的代價,他只會迫切的渴望發洩,在這個時候提出恰當的建議,多半都會被迅速執行,再無顧慮……

“這篇文章當中,論述了‘貞’字的起源。”楊時緩緩道:“但公子應該知道,古籍各學派之中,有這個‘貞’字的可不少;換言之,這篇文章挑釁的,可不止《古文尚書》一派……”

雖然很沒有文化,但基本水平總還是要比蘇散人好上一點,蔡攸迅速反應了過來:

“你又要糾結大儒,搞什麽群起而攻之了?”他大聲冷笑:“第一次是如此,第二次還是如此,黔驢技窮,徒增笑耳!這樣翻來覆去的辦法,xx的有個屁用!”

言語粗鄙,聞之可笑,楊時不能不吸了第三口氣:

“公子說得不錯,同樣的辦法一而再、再而三,當然不會有什麽效力……可是,公子應該知道,如今已經到了年下,契丹人派來恭賀新喜的使團,多半已經越過黃河,即將抵達京城了……”

“那又如何?!”

“太學來上一場或者幾場辯論,當然沒法子扭轉大局的。陛下也大可以坐觀成敗,渾若無事。”楊時道:“可是,以大宋的習慣,這樣的辯論,總不好讓友邦驚詫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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