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契約 交換

關燈
第44章 契約 交換

顯然, 蘇散人也意識到了今天的事不太對頭;所以收到這奇特之至的消息以後,他居然沒有拿喬作態,裝模作樣, 陰陽怪氣的諷刺,匆匆忙忙就趕到了宿敵的地盤。而蔡相公亦絕不拖延,將閑雜人等一律驅逐,開門見山:

“今天發生的事, 想必小王學士已經給散人解釋過了吧?”

蘇散人:…………

誒不是, 你就這麽篤定老子什麽都不懂,非得等王棣解釋不可麽?你這老登未免也太欺少年窮了!

散人勃然大怒, 然後怒了一下:

“……是。”

“那麽散人是否知道, 此事究竟是何人主使?”

“還請見教。”

事態緊急,蔡京也絕不賣關子了:

“天象之事,正由鄆王指使;處心積慮,非止一日,或者是劍指東宮;《尚書》辯論的資料,也是鄆王在全力搜集。”

“鄆王?”蘇莫恍然大悟:“他派人到宮中——原來是他攛掇的!”

是的,雖然先前已經惡意猜測,懷疑鄆王趙楷莫名關心什麽《尚書》是另有所圖;但時至如今,蘇莫才發現他的猜測還是太小心、太保守了——顯然, 鄆王的企圖絕不僅僅在一本《尚書》上;或者說,《尚書》的辯論也不過只是他操縱的一枚小小棋子, 他真正試圖借助《尚書》謀取的, 是更大、更深遠的計劃,比如說,以此辯論,暗示什麽“文運大興”?

我們母子——不是, 我們項目組被人算計了!

被人當槍使的憤怒當真不可忍受,蘇莫臉色立刻就變了:

“鄆王未免也太肆無忌憚了!”

聽到“肆無忌憚”四個字,蔡相公忍不住咳嗽了一聲。如果要說實話,那一個宗藩不自量力覬覦大位,還妄想挑動政局謀取權勢,這在哪朝哪代都的確能算是“肆無忌憚”。可是——唉——由蘇莫自己開口說出“肆無忌憚”四個字,總是讓人有些蚌埠住。

“我們這些做大臣的,還是不要妄議皇子的好。”他道:“現今的局勢,還要請問,散人有何高見?”

一般來說,帶宋官場上的政治結盟是非常小心的,就算是交情再深關系再厚,在議論這樣牽涉朝政大局,足以輕松葬送全部權位的大事時,都要再三試探、反覆比喻,引用無數典故暗語來回揣摩對手心意,往往要含蓄拉扯大半個時辰,才能勉強達成一點小小共識,可以共飲一杯殘酒——可是,如今面對文明蘇散人,蔡京就完全不必花費這個珍貴地腦力了;因為對方反正也看不懂。

蘇散人想了一想,但神色卻漸轉茫然——顯然,因為歷史經驗的局限,他對道君皇帝手下的奪嫡之爭還並沒有什麽直觀印象;畢竟,仰賴於士大夫及皇室的默契,趙宋已經很久沒有爆發過足以動搖皇權根基的爭奪了,如果要回憶上一次鬧得天翻地覆的二宮相爭,那大概還是在李唐的時候,玄武門繼承法的輝煌戰果……唉,以道君皇帝這個拉垮的尿性,哪怕是來個低配的李二玄武門博上一把,也未必是什麽壞事呀!

說白了,你要說有人虎視眈眈覬覦皇位,那大抵蘇莫還會緊張一下;但你要說搶奪的是道君皇帝的皇位,那就真的很難在蘇散人心中激發什麽異樣的情緒了——以現在這個局勢,皇位上坐個司馬懿也比道君強麽!

顯然,文明散人臉上的表情決計瞞不過蔡相公,蔡京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只能深吸一口涼氣。

……他的預料是沒有問題的,蘇散人確實不是那些畏懼皇權、膽小如鼠,聽到儲位爭奪立時就要魂飛魄散的墻頭草貨色——但問題是,這人對皇權也太沒有畏懼了!讓這樣的角色攪合進大局,真的不會搞出什麽要命的事情麽?

可是,現在他也實在是沒得選了。蔡京只能心情覆雜地開口,權做解釋:

“以現下的情形,大位上實在不能再有什麽波動;散人在朝日久,應該知道國事如何。要是再有動蕩,便真是不堪問了……”

蘇莫:…………

“很嚴重麽?”

蔡京罕見地嘆了口氣:

“動靜要鬧得太大,恐怕破壞會在盛章的百倍以上。”

散人完全聽明白了,同時也大為驚愕:

“這樣不知死活的事情,鄆王居然也敢做?”

不是吧?都知道爭儲會搞到朝局爆炸了,這位三大王還是勇猛精進,毫無收斂?

蔡京默了一默,淡淡道:

“鄆王是最得官家歡心、也是公認為最肖似官家的一位皇子。”

蘇莫:……喔。

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你很難想象一個正常人會蠢到因為一點利益直接掀桌——尤其是他自己還要在桌上吃飯的時候;但如果這個人是一個與道君皇帝惟妙惟肖、毫無差異的紈絝皇子——那整個事情是不是一下子就合理起來了?

可是,這一點合理性仍然不足以讓蘇莫做出什麽決斷;在前次聯手解決盛章的大事中,蔡相公或許誤以為蘇散人是發自內心的在乎朝廷的大局;但實際上蘇莫根本不怎麽關心最高權力的爭奪;或者說,在他的關註序列裏,汴京諸公的優先級遠遠比不上江南的明教、太學的辯論、作坊裏的小丹藥,目前大致只能與思道院的狗坐一桌(很高了好不好!);在這樣約等於狗的優先級面前,你讓他非要表示什麽態度……

簡單來說,蘇莫可能管這一攤子閑事,但蘇莫管這一攤子閑事不太可能;所以蘇散人的驚愕一閃而過,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

“嗯。”

蔡京:?

——嗯?我都解釋得這麽清楚了,你就只回答一個“嗯”?

他壓抑怒火,不得不補充一句:

“散人要明白,上一次儲位動蕩,禁軍可是很不安分的!”

帶宋上一次儲位動蕩是在仁宗駕崩英宗交接的緊要關頭,彼時夜半無人宮禁深密,卻居然有陌生人闖進宰相值班的密室,大喊大叫說新帝即位禁軍不服,大家都渴望能有真命天子——幾位宰相嚇得魂飛魄散、和衣亂顫,腦中已經迅速浮現出了當日黃袍加身江山易鼎的恐怖往事,幾乎以為往日經典覆刻,當場就要遵循五代文臣操作指南,給禁軍大爺跪下磕上兩個;還是首相韓琦老練有擔當,立馬端起墨水潑了來人一個滿頭滿臉,然後用衣服裹住他的腦袋,命令附近侍衛立刻斬首,迅速了結了此事。

至於此人是受何指示,禁軍到底是不是真的“不服”,那就連韓琦自己都不敢查下去了——萬一真查出來點什麽呢?

所以,對於稍有常識的士大夫而言,一切皇權政鬥的恐嚇,都遠遠不如“禁軍”兩個字有分量;禁軍大爺要不安分了,你們這些酸子怕不怕?

怕,當然怕,都怕死了;怕到蔡京只要稍微回想一下歐陽公之《五代史》,兩條腿立刻就要打哆嗦!

可惜,蘇某人只是頓了一頓,隨即慢吞吞開口:

“……嗯。”

嗯,禁軍確實有點厲害,至少比你們這些士大夫厲害多了,然後呢?

蔡京:??

蔡京吸了第二口氣:

“若不及時舉措,那麽太學《尚書》的辯論,必然要卷進風波之中……”

喔,這是打算拿《古文尚書》證偽項目作為籌碼了?

嗯,這個籌碼倒是不錯,至少比區區禁軍的恐嚇有力度多了……蘇莫擡起了眉毛:

“然後呢?”

終於有點動靜,而不是再整那個渾然無所謂的死出了;蔡京決定加大籌碼,吐露一點關鍵情報,作為交換:

“《尚書》辯論之所以能引動三大王的註意,是因為太學中有人給他通傳了消息,指出了局勢的關竅。”他道:“太子的幾位老師,都是修習《古文尚書》出身,如果能假借辯論將他們拖下水來,那麽自有無窮的妙用……”

連消帶打,以學術爭論挑逗政治沖突,這樣的手腕悄無聲息,引而不發,但的確算得上有“無窮妙用”,蔡相公這句出自本能的稱讚,還真不能說有什麽錯誤。蘇莫微微一頓,都不由好奇發問:

“是誰想出的主意?”

蔡京稍作回憶:“應該是一個太學的學正,喚做什麽來著——秦檜?”

“喔。”蘇莫輕聲道:“秦檜?”

真是奇怪,明明只是提到了一個微不足道、權勢渺小,根本不值得貴人任何留意的區區學正,蘇散人的臉色卻完全變了,變得比爭儲、比禁軍,比蔡京所見識過的一切都要古怪、奇特、難以置信;他甚至在原地楞了那麽幾秒鐘,仿佛——仿佛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秦檜。”他喃喃自語:“秦會之?”

“……是。”

“宰相王曾的曾孫女婿?”

蔡京:…………

這就實在有些奇怪了。士大夫之間的姻親可謂錯綜覆雜、難以盡述,非躬身入局,不能得其中三昧;要是小王學士在此,以他的身份地位,對秦檜來歷了如指掌,或者還不算稀奇;但以蘇散人平日的做派,怎麽會對這 樣冷僻的信息念念不忘,如數家珍呢?

難道他和這姓秦的有舊?

“不錯。”

“……啊。”蘇莫輕輕道:“居然真是他。這人竟躲在太學,略無聲息,難怪先前打聽不到——”

這一句話簡直莫名其妙,而且語氣相當不對;不像是正常說話,倒像——倒像是從喉嚨裏硬生生擠出來的,情緒極難辨認。說完這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蘇散人又沈默了;沈默足足半刻鐘後,他長長,長長嘆一口氣。

“好吧,我幹。”

“——什麽?”

“我同意和蔡相公合作,共同應對鄆王。”他簡潔明了,一錘定音:“不過,我有一個小小的條件。”

瞬間變臉,答應得如此爽快簡單,反倒讓蔡京在驚愕之外,本能地起了警惕:“敢問是什麽條件?”

“很簡單。”蘇莫輕描淡寫道:“事成之後,我希望能將這位秦學正流放到海南沙門島上去;——遇赦不赦、追毀出身以來所有文字、交地方官編管約束、永不許敘覆原官、非死不得離島、子孫亦一律除名;當然,如果能直接賜死,那是最好不過了——可是,蔡相公應該沒有這個權限吧?那我也就不為難了——啊對了,我回去再看看前輩官吏曾經領受過的處罰,若有後續,再做補充……”

“為什麽?什麽為什麽?宰相要收拾一個人,本來也不需要有什麽罪名,不是麽?”

-----------------------

作者有話說:蘇莫:此事體亦莫須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