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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爭端 預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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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爭端 預備

正如蘇莫的預料, 無論蔡相公的本心作何感想,只要有人堂堂正正出面,強而有力的要求他調查傳單事件, 他都必須毫不遲疑,堅決強硬地捍衛學術自由,哪怕自扇耳光,亦在所不惜——說白了, 在整場事件中, 蔡京所處的地位其實比蘇莫和小王學士更尷尬一百倍;蘇莫炮制尚書傳單引發太學混亂的鬧劇,往最大了說也不過是舉止失措該當嚴譴;但蔡相公呢?——總不能真讓太學生來燒自家房子吧?

還是討論《尚書》吧;討論尚書好啊, 大家忙著討論《尚書》, 不就想不起蔡相公先前缺德冒煙的無數手段了麽?

所以,蔡京果斷反應,絕不給蘇散人任何趁機搞黑狀的機會;當天就召集宰相執政開會,將太學事件強行定義為是太學生“舉止失措”、學正“調停不當”,雙方“積怨已久”的鬧劇;從頭到尾都與《尚書》傳單沒有任何幹系;所謂現場發現傳單,不過是一個偶然的巧合;同時,他還代替政事堂鄭重宣布,本屆中樞堅決支持學術自由,絕不允許有人借題發揮, 打壓學術討論!

雖然與會的眾人詫異得死去活來,簡直要懷疑蔡京出門撞壞了腦袋撞出了第二人格米京;但首相多年的威嚴畢竟不可侵犯, 只要不涉及官僚切身利益, 哪怕驚詫得瞠目結舌也要舉手同意,共同通過了這一份高調宣揚學術自由、誓死捍衛辯論權利的文件——你別說,這整得還挺熱血的哈。

通過文件後,蔡京立馬下令, 將文件編為堂帖下發各部,迅速做成既定事實,防止蘇某人從中壞事。不過,因為政事堂開會不能不叫小王學士(否則蘇某人抓住把柄,不知又要興風作浪,跳上幾丈來高),所以蔡京心下疑慮,總擔憂王棣會在會議上借機發難,繼續堅持文明散人的瘋癲立場,抓住傳單撕咬不放。但還好,只要脫離了蘇某人的影響範圍,蔡相公的權威就能迅速生效,小王學士全程沒有說話,老老實實起草了文件,算是默認了這個結果。

起草完畢,立刻印發,白紙黑字,不容返回;下午開會,傍晚就加急送到各個衙門,要求迅速執行;而京城中絕無秘密,當天晚上被強制關押在家中的太學生們就從各個渠道收到了這個消息,於是第二天,眾人抖擻精神,假借討論《尚書》的名義,光明正大沖破了衙役們的封鎖,繼續集會高論——閉嘴,我們現在是在在研究學術!怎麽,憑你們這些文盲也敢妨礙學術自由?

沒錯,因為長期遭受隱秘打壓,太學生們的心情是非常之苦悶的;所謂物不平則鳴,因為抓不住把柄,也不敢直接攻擊蔡相公,就只能拐彎抹角的寫一點陰陽怪氣小酸詩。但可惜,你要寫點別的也就罷了,偏偏是要往懷才不遇這個內卷到爆炸的賽道上擠——若論懷才不遇的經歷曲折文筆瑰麗,往前看有李白杜甫李賀等等遠古天神;往近看有蘇東坡柳三變一代天驕;大家忙著讀千古絕唱還來不及,誰會在意你的小酸詩?

淪落到寫小酸詩已經夠悲哀了,連小酸詩都沒有人讀,那簡直可以算做悲慘——在悲哀和悲慘中被來回磨礪如此之久,太學生們壓抑沈悶的憤怒,自然可想而知。而如今朝廷發布公告,等同於變相放開限制;那麽長久壓抑,自然要向著這唯一的發洩口噴湧而出!

可以討論《尚書》是吧?那確實也不能不好好討論討論了!

第二日一早,小販們加急印刷的傳單被蝗蟲過境一樣的太學生們橫掃一空,頃刻便不留殘餘;而第二個遭遇橫掃的則是各處書攤上存貨不多的《尚書》——因為這玩意兒實在太難,銷路相當狹窄,大家都是不愛囤積的;只是沒想到時事突變,蔡相公一紙公文下來,連這樣的古書都成了香餑餑了!

唉,一切生意,果然還是得仰仗有形的大手!

眾所周知,自古不得志的文人最擅長的就是兩項本事;其一曰懷才不遇,悲憤吟詠;其二曰借古諷今,陰陽怪氣;先前太學生們已經悲憤的懷才不遇過了,現在當然要理直氣壯的開始借古諷今!

總之,當日中午,太學生們匆匆讀完傳單,連飯都來不及吃,就趕緊趕回太學,將上次打鬥中幸存的桌椅板凳全部搬出,鋪上一層牛皮,橫在學校門口,直直擋住往來去路,四面再陳設傳單、《尚書》、筆墨,墻上張貼白紙,宣稱要和一切路人辯論傳單上的觀點——顯然,這效仿的是昔日橫渠先生的典故;橫渠張載拜謁汴京高門,就曾在大相國寺外設一虎皮座,坐在虎皮上辯論《易經》,與天下豪傑論戰三日,絕無敗績,因此名震京城,永垂後世。如今他們照貓畫虎,雖然實在已經找不到虎皮,但拿一張牛皮來,勉強也可以彰顯態度——

來吧,來戰!

當然,就和蔡相公壓根不在乎什麽學術自由一樣,除了極少數利益相關者以外,太學的絕大多儒生們也根本不在乎什麽《古文尚書》的;他們只是想發洩,想洩憤,想噴個痛快,或者被人噴個痛快——

所以理所當然的,這場牛皮辯經一開始就充滿了濃得嗆鼻的火藥味;除了衙役環繞不能直接動手之外,基本所有人上臺都是開口狂噴,陰陽起手,臟話當頭。偌大太學門口叫聲四起,好似馬嘶;唾液亂飛,好似豬圈;人頭攢動,熙熙攘攘,政事堂原本安排在此處的人手根本控制不住局面,只能隨風搖擺,眼睜睜看著人潮的情緒起伏跌宕,洶湧澎湃。

索性蔡相公經驗豐富,對此早有預料,迅速派遣心腹手下趕赴城外,找到了僻居於此地的龜山先生楊時,開門見山,直接宣布了命令:

“相公希望,先生能盡快就《尚書》傳單一事,發表高見。”

楊時:?

當然,這也不怪龜山先生懵逼;因為喜歡清凈住得太遠,消息相對閉塞;現在龜山先生的信息流還停留昨天小王學士等涉嫌散發傳單、搞出太學騷亂的事件上——以龜山先生過往的見識來看,散發傳單搞出大亂是不小的罪過,絕對夠新學門人好好喝上一壺;這也是他全程穩坐釣魚臺,自自在在、渾無反應的緣故——新學自己討死,還用得著他出手麽?

可是,可是,明明昨日還是優勢在我,怎麽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境地,到今天就全變了呢?

到底發生了什麽?到底有了什麽變故?按照常理來說,現在急得團團亂轉的不應該是新學門人麽?

楊時一臉茫然,來人則再三催促:

“此事拖延不得,還請先生盡快!”

楊時愕然片刻,不能不尷尬回話:

“好教足下知曉,老朽並未曾參研《尚書》……”

是的,雖然師事二程數十年,但楊時所長,從來不在《尚書》;甚而言之,即使他的師傅痛恨新學入骨,晚年時將荊公著作從頭到尾批了個透,都不能不承認荊公之《尚書新義》確有高明見解,只是“居心不正”,思想太過反動了!

大家懂的都懂,當一個大儒批評不了內容只能批評居心時,說明他是拿這書真沒轍了。楊時對此心領神會,所以在選擇研習的本經時,特意繞開了《尚書》,轉而選擇了《春秋》——為什麽要選擇《春秋》呢?啊那當然是因為王荊公生平最討厭《春秋》,所以新學在《春秋》上的研究也最為薄弱、最為稀缺——批亢搗虛,知不知道?

當然啦,這種事說起來有那麽一點羞恥,所以楊時開口之時,神色也略有尷尬;但他很快又想通了,安慰自己其實也沒有什麽——被荊公戰績所攝,不得不避其鋒芒的,難道只有他一人麽?舊黨裏有研究歷史的,有研究《易經》的,甚至有研究天文的,就是沒有研究《尚書》的,你猜是為什麽?

可惜,被派來的心腹只是一個粗鄙的下人,根本不懂頂級士大夫之間如此微妙、高深、難以言說的忌憚與默契;他只是冷冷開口,繼續強調:

“相公指名索取,請龜山先生在下午交稿。”

楊時:???

楊時猝不及防,幾乎就要勃然大怒,痛斥這樣侮辱斯文,胡搞亂搞的野蠻舉止。但他瞥了一眼來人哪張面無表情的臉,滿腔火氣,莫名其妙就隨風而散,漸漸萎靡了下去。

“……我盡量。”

“不是盡量,是一定。”來人道:“小人就在門外靜等,先生只要寫完,便請即刻呼喚,小人馬上送往相府過目;只要相公滿意,一定還有豐厚潤筆送上。”

“……好。”

——大概到了這個時候,郁郁不樂的龜山先生才終於明白,一切豐厚的禮物,背後自然都有其代價;而被人包·養的文字,到底是談不了獨立人格的。

·

在楊時被擊破幻想、被迫下場,在他絕不擅長的《尚書》領域殊死搏鬥的同一日,蘇莫與小王學士卻沒有再花費關心《尚書》爭論的進度。這一日宗澤的過身終於到手,一切手續辦理妥當,不日就要告辭出京,趕赴江南上任。小王學士特意在府中盛設酒席,為他送行。

臨別之際,大家各有饋送;王棣陸宰等當然是吟詩一首,略表心意;輪到文明蘇散人的次序,他卻理所當然地一字不能下筆(小王學士本想替他代筆一首詩,但散人卻直接拒絕了);不過,雖然文學上無足可采,散人卻提供給了宗澤另一個驚喜。他告訴宗澤,雖然盛章的親信在江南謔謔得非常之慘,但□□眾,也不是全無抵抗。許多農民在某些“帶頭人”的引領下,將財產存糧都隱匿了起來,退入山中與官府周旋,保留了不少的元氣。如果宗澤上任之後,能夠設法取得這些“帶頭人”的信任,那麽之後開辦作坊的工作,就要好做得多了。

散人遠在京城,居然還能了解江南的局勢;這一份敏銳洞察,倒是令宗澤微有吃驚;不過轉念一想,高層自然各有神通,所以縱有疑慮,立刻也就放下。倒是在旁邊斟酒的小王學士手腕微顫,不覺濺出幾滴熱酒來——他同樣身在高層,怎麽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的細節?再說,就算不論什麽信息渠道,單論這什麽“帶頭人”——能夠在江南農民中一呼百應,擁有如此之高威望的人,又會是個什麽身份?

——“開辦作坊的工作,就要好做的多了”;恐怕明教的勢力,也就要悄無聲息的滲透到這什麽制糖的“先進生產力”之中了吧?

小王學士木然片刻,終於搖一搖頭,將那酒杯繼續斟滿,端起來一飲而盡。

——罷了,罷了,且盡杯中酒!

·

“我們在京城做這篇文章,落筆總在江南;《尚書》也好,實踐理論也好,都不過是為宗公在江南‘有形的大手’做論證而已。”與沈默不語的小王學士恰恰相反,蘇莫在酒桌上高談闊論,興致勃勃,顧盼自得:“當然,宗公應該也能明白,以中樞這個局勢,要想爭取什麽特別的支持,那估計是不太可能了;我們這些人所能做到的。無非是盡量在中樞維持穩定,避免幹擾地方的決策而已。”

這句話說得非常實在,以至於宗澤聽了,都大為動容:

“這就實在感激不盡了!”

是的,與尚未深入官場,對朝廷或有幻想的陸宰不同,宗澤在地方混了多年,實在是太知道當今皇帝是個什麽貨色了——說難聽點,能夠拴住這條驢別亂蹦,就已經是天大的功德,足夠讓想辦事的人感激涕零了!

被宗澤謝過一句,蘇莫登時大為興奮;被略微的酒勁稍稍一捧,更有飄飄然之感,於是不假思索,一拍胸膛,大包大攬的答應了下來:

“請宗公放心,長久了不敢說,一年半年之內,我們總能給朝廷找點樂子,不讓上面有過多的力氣——啊——折騰,絕不給宗公在地方辦事添更多麻煩;比如說吧,現在的這個《尚書》事件,我們就可以添一把火,讓它熱熱鬧鬧,持續的燃燒下去,給大家都開一開眼——”

聞聽此言,本來早已麻木的小王學士手上又是一顫,杯中殘餘的大半熱酒,全部都澆到了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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