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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請示 荊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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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請示 荊公

沈默持續了半盞茶的功夫, 還是小王學士低低開口,語氣已經近乎飄渺恍惚:

“……那麽,你對照的是《古文尚書》的什麽篇章呢?”

如果是《胤征》、《武成》等等不重要的篇章, 那麽描描補補,尚可應付;如果是其餘……

“喔。”蘇莫回憶了一下網課的內容:“是《大禹謨》、《五子之歌》、《湯誥》等等。”

即使早有心理準備,小王學士的臉色還是慘然而變了。他茫然片刻,只能喃喃念誦數字:

“人心惟危, 道心惟微, 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連這也, 連這也——”

“人心惟危, 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這是《尚書·大禹謨》中,舜帝在傳位之前,告知大禹的“十六字心傳”,又稱“虞廷十六字”,被唐宋大儒認為是堯舜禹一路傳承下來,由周公孔子發揚光大, 儒家一脈相傳的心法,歷代儒生奉為圭臬的至高準則, 儒學最為核心的起源思想之一。

——這麽說吧, 王荊公的《尚書新義》,起碼有三分之一都是圍繞這十六個字寫的;東坡先生晚年嘔心瀝血,幾乎窮盡精力才寫就的《書傳》、《易傳》,自稱也不過是為這十六個字做註解而已, 可以說,整個帶宋儒學理論基石,儒學衍生出的所有準則,起碼有一半就是建立在十六個字上——現在,你告訴我這十六個字根本就是假的?

說實在的,這個辟謠的效力,等同於你跑到中世紀的歐洲宣揚太平大道,說自己是奉洪天王之命發賣你們這些庶孽,另外天兄財產歸於嫡脈,羅馬應該由廣西人繼承——如此謬論,如此狂悖,如此動搖基石,人家不把你烤得八成熟,那鬥算手上的柴火不夠多!

當然,帶宋的儒生還是比同時代的神棍文明多了,一般沒有什麽烤人的愛好;就算黨同伐異,多半也只是發送嶺南。但你要讓人家坦然無礙,接受自己一生的事業不過是純粹偽造的笑話;那自然更是絕無可能。所以室內曉得厲害的三個儒生面色慘淡,彼此對望,都不發一言,剎那間,竟仿佛生出了某種近乎絕望的死氣。

如此寂靜許久,反倒是蘇莫有些頂不住了。他喃喃道:

“幾位也不至於——也不至於這樣吧……”

“也不至於”?陸宰苦笑出聲。他嘆息道:

“這篇文章一出,只怕立時就是天下大亂了。”

因為《尚書》太難,所以科舉中主修《尚書》的儒生不多,一時打擊面還不會太廣;可是,也正因為《尚書》太難,所以敢於主修這本經書的都是一代高手,志氣勃勃,絕不肯容人半步——現在你要動人家安身立命的基礎,你猜人家會不會強力還手?

詆毀儒生的立身根基,只怕比殺戮之仇還要嚴重;這篇文章吸引仇恨的水平,恐怕不次於昔日之“青苗法”!

宗澤也隨之嘆息:

“荊公若泉下有知,恐怕不會高興的。”

——是啊,研究了一輩子的《尚書》,最後發現重心全部放在了偽作上;所有論述,從此都是虛無縹緲的純粹胡言;這樣無大不大的笑話,誰又能繃得住?如果《古文尚書》真是偽造,那麽《尚書新義》又算得了什麽?

等等,先前他們為什麽會提及《古文尚書》來著?啊,是為了給新學打補丁,給“實踐檢驗真理”找一個完美無缺、足以吸引儒生註意力的案例——現在嘛,現在,他們倒確實找到了一個足夠有吸引力的案例——陸宰可以保證,只要此論調一出,絕對是嘩然一片,震驚上下,頃刻間就可以奪得整個汴京,乃至於帶宋的所有註意,將來必定還能永載史冊,留名萬古。

——可是,這一切的後果呢?

怎麽,你給新學打補丁,打到最後直接把王荊公的學術成果給一波葬送了唄?

雖然口口聲聲,要“繼往聖之絕學”,但真正事到臨頭,人還是不免發虛。所以陸宰閉口不言,只是望向小王學士——顯然,如果真把這一套東西宣揚出去,那麽招致的質疑、攻擊、誹謗,必定無可想象(你敲了別人幾百年的飯碗,別人能饒得了你?);烈度恐怕不遜於另一波新舊黨爭。而小王學士自己的立場,恐怕也是尷尬之至:證偽《古文尚書》,對荊公新學的沖擊不言而喻;後輩否定前輩還好說,如果來個孫子否定爺爺,那是否也太……

無論如何,此事終歸只能由當事人自己決斷,旁人恐怕是一句都插不進去的。

作為最微妙、最尷尬的當事人,小王學士楞了很久,終於長嘆一口氣。

“……口說畢竟無憑。”他慢慢道:“能否形諸文字,細細推敲呢?”

喔,這是打算抽點時間慢慢想麽?這也是很合理、很正常的要求;蘇莫稍一猶豫(主要是擔心自己寫不好),還是一口答應了下來。

王棣神色寂寂,徑直起身而去,再不發一言。

·

總之,蘇莫花了大半日的功夫,絞盡腦汁將當初網課的內容謄抄了一遍,差不多潤色一回,獨自交到了小王學士手上。小王學士一字不差,仔仔細細看過了一遍,卻依舊不說話——還是那句話,數理邏輯本身是不可辯駁的;所謂“細細推敲”、“仔細潤色”,不過是讓文字更通俗易懂一點而已,對於邏輯本身並沒有影響。小王學士用幾分鐘不能打破的邏輯,花幾個小時同樣不能打破——這就是現實。

所以,他看來看去,神色變化,還是只能長長噓氣。而蘇莫察言觀色許久,終於忍不住問出一句話:

“證偽《古文尚書》,真的幹系很大麽?”

小王學士稍一猶豫,點一點頭。

“有多大?”

“大致相當於。”王棣面無表情道:“你真對盛章用了那什麽‘信息素’。”

蘇莫:……喔。

那幹系確實是很大了。

“既然會惹這麽大的麻煩。”散人道:“這篇文章就幹脆丟掉別發唄,要不我另外找個案例?”

王棣:???

王棣猛然擡頭,以一種近乎驚愕的表情看著蘇莫!

剎那間他幾乎還以為蘇散人是在陰陽怪氣,陰陽他在真理面前毫無立場,瞻前顧後,軟弱到無用的地步,還不如直接丟掉——但很快他就意識到了,蘇散人這句話還真是發自內心,毫無摻假,真真切切的不願意給他惹麻煩,所以覺得還是燒掉合適——說白了,蘇散人壓根就不覺得這本《古文尚書》有什麽要緊!

因為根本沒有什麽要緊,所以真的也好,假的也罷,意義其實都不大;能用來做論證當然好,真的會惹媽發就換一個唄。

小王學士目瞪口呆,瞬間簡直都搞不懂到底是什麽更讓自己無語——是蘇莫三言兩語揭破《古文尚書》,嚴重動搖儒學根基,必然會引發儒林震蕩;還是蘇莫這種冷淡的、儼然對經典毫無所謂的態度——拜托,這可是《尚書》!這可是幾百年的莫大謎題!你這是什麽表情?

仿佛意識到小王學士神色不對,蘇莫訕訕開口:

“一篇文章而已,也沒什麽大不了……”

“證偽古文尚書,怎麽能說‘沒什麽大不了’!”

蘇莫張一張嘴,隨即又閉上。事實上他想說,這種證偽手段還真沒啥大不了——為了簡潔起見,他僅僅只論述了網課中質疑古文尚書的觀點,聽起來當然是斬釘截鐵、確鑿無疑,說服力無與倫比;可是別忘了,質疑古文尚書的觀點與維護古文尚書的觀點同時糾纏了上千年,雙方各擅勝場,是分不出高下的;你要去看維護古文尚書的學派,那肯定也是嚴絲合縫、絕無瑕疵的!

說難聽點,大家能彼此纏鬥一千年,說明水平相差無幾,能用的招數早已用盡,相互之間破不了罩門;小王學士之所以被一通論證搞得震撼莫名、無力回駁,純粹是因為蘇某人不講武德,跨時空用了數理統計的思路,來了個方法上的降維打擊而已。可是,你質疑派能夠用數理統計,我維護派就不能用數理統計了?維護派用數理統計搞出的結果,那也是精美絕倫吶!

所以,這一篇文章壓根不是什麽一錘定音、再無疑慮的決定性論述。或者說,單純靠嘴皮子撕是撕不出一錘定音的;真正決定性的證據,只有文物——從地下挖出了《尚書》真正的原本,那所有人就再也沒話說了。反過來講,沒有挖出原本之前,一切論證,當然都“沒什麽大不了”——反正鬥嘴總能鬥下去,一直鬥到大道磨滅為止。

可惜小王學士不知此等內情,他的神色變得極為鄭重:“經論之事,豈容疏忽?無論如何,總該——總該有求真之心。”

“‘求真之心’。”蘇莫低聲道:“所以,你還是打算將文章發表啰?”

小王學士……小王學士沈默片刻,終於移開目光,望向遠處。

“……其實,如果只是一點風波動蕩,本也不算什麽。”他緩聲道:“儒生——儒生本來就有傳承道統的職守,怎麽能因為個人的榮辱,就背棄先聖的教導,畏手畏腳,不敢動作?只是——只是《尚書》之學,畢竟是先祖半生的心血,如果貿然推翻,恐怕……”

否定古文尚書,必然會激怒大量保守派;但橫豎王家都是這麽走過來的,激怒了也就激怒了,說實在的沒啥了不起;可是,否定“虞廷十六字”,等於否定荊公《尚書新義》,否定幾十年來學術的一切根基——這對於小王學士來說,心理壓力可就太過龐大了!

怎麽,當年舊黨集體圍攻,聲勢浩大,終究也沒能拿新學如何;如今反倒是你這好大孫舉起反旗,一波推塔唄?哎呀家人們,這是什麽級別的哄堂大孝呀!

以王棣生平的習性,要讓他橫眉冷對保守派還算好說,要讓他“數典忘祖”,“哄堂大孝”,那就實在有點超出神經負荷了。所以猶豫躊躇、仿徨不定,也實在在情理之中

理論上講,如果他們攻守嚴密,真能證偽古文尚書,當然足以留名青史,永垂不朽;可如果這個“不朽”的代價是自己的爺爺,那似乎也……

憂懷在心,不可解釋;王棣沈吟許久,長長嘆氣

“喔。”蘇莫道:“這倒沒什麽。如果你覺得荊公會有意見,我們就請示一下荊公,讓他自己看一看這篇文章,再做決定斷麽。”

王棣:???!

“——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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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荊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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