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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混亂 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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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混亂 動手

“這是用來問卦的龜甲。”

蘇莫掏出一個龜殼, 擺在鋪平的黃土之上。

“這是我們的文章。”蘇莫抽出一疊草紙,放在龜甲左側。

王棣立刻糾正他:“這是你的文章。”

人的名,樹的影;士大夫的名字是不能隨便借用的;是的這篇文章中小王學士出力甚多(主要是修訂字詞錯誤語法錯誤與一堆亂七八糟引喻失義的稀爛典故, 以及把整個文章重新抄寫一遍,確保正常人能夠看懂),但在真正署名的時候,他本人卻絕不願意沾上什麽關聯——無論從哪個角度講, 都不願意。

是的, 文章中對於《古文尚書》辨偽的思路,幾乎精妙絕倫, 無可挑剔, 發前人之所未見,;但除此之外,則幾乎一無可采,對文史常識的理解簡直無知到令人發指的地步——如果在這種貨色上署名,會不會讓人誤以為他王棣出走半生,歸來後數典忘祖,連十歲的水平都沒有了?這會讓他在學術圈聲譽掃地的!

“好吧,我的文章。”蘇散人讓步道:“接下來,我們需要在文章上撒一些關鍵的妙妙小工具……”

他從懷中摸出一個木瓶, 旋開瓶蓋,往草紙上潑灑了一點泥土般的粉末;粉末四起, 微有香氣, 但除此以外並無異樣。王棣用力嗅聞,不覺心下微有失望——方才蘇莫信誓旦旦,向他保證,說一定能夠設法溝通幽冥;但直至此時此時, 這位“仙人”都決計沒有展現出任何可以稱道的神通;於是懷疑之心,難免又微占上風了:

“妙妙小工具?”

“這是漢宮的青鳥降真香。”蘇莫晃了晃木瓶,向他解釋:“可以溝通幽冥,傳遞信物,便仿佛王母座前的青鳥一般……據說當年的李少君,就是以此為漢武帝招引李夫人的魂靈,蒙獲寵幸。”

不說還罷,說到此處,王棣擡一擡眼,面上懷疑之色,迅疾又深重了幾分——你要是提其餘神話人物,大家稀裏糊塗,也就罷了;你那壺不開,偏就提孝武皇帝——怎麽,武皇帝當年被方士騙得大買保健品的往事,還不夠記憶深刻麽?你覺得一盒標著“漢武帝傾情推薦保健品”的“方士神物”,有一毛錢的可信度麽?

可惜,他在方術上純粹是個外行,所以只能看著蘇散人操作——倒一瓶蓋的香粉,再倒一瓶蓋的“燃油”,然後點燃草紙——蹭的一聲光焰四射,淺紅色的火焰驟然躍起,迅速將草紙全部吞沒,連渣滓也沒有留下一點。密閉的空氣中香氣大作,兩人盤膝坐地,看著那火焰跳躍起伏,紅色的光芒照得四周明暗閃爍不定。

“這就算差不多了。”蘇莫翻檢著降真香的說明書——這是某位朋友饋贈的使用心得,雖然相對簡略,但關鍵處應該靠譜:“按照先前的經驗,火焰會反應逝者的情緒;火光呈現橘紅-淡紅色,火焰大小低於半尺,說明接受祭祀的先人在地下的生活尚屬平靜,心態也還算愉快,啊——”

一句話還沒有說完,那原本跳躍的火焰驟然暴漲了半尺,火光亦驟然變色,展現出妖異而詭秘的淺碧色,灼灼刺眼;濃郁香氣,頃刻間撲面而至!

“——喔,這表示先人出現了比較大的情緒起伏。”蘇莫趕緊去翻說明書:“當然,這也是完全正常的。因為青鳥降真香非常罕見,每一次使用都會引起轟動,地府魂靈,大感詫異的自然不少——”

“完全正常”嗎?可就在蘇莫說話的這個當口,火焰又往上騰了半尺,幾乎要燎到他的頭發;蘇散人不能不倉皇後退,頗為驚異的望著這憑空燃燒,劈啪作響,莫名擴張了數倍的綠色火焰——這顯然有點超出了他的預期,因為說明書上似乎也沒有描述過這種極端的狀況呀!

“我想。”小王學士淡淡道:“地下的魂靈應該已經讀到前言部分了。”

為了讓一無所知的先人了解地上的局勢,王棣親自提筆,給這篇駁斥《古文尚書》的文章加了個序言,不偏不倚——或者說盡力不偏不倚的解釋了一下來龍去脈;當然,他的用詞是委婉的、含蓄的、盡力考慮到了先人的心理狀況——雖然也不知道地下還有沒有心理狀況這麽回事——可是,如果地下的人神識不衰,當真讀到了這一篇雄文,那麽無論前言如何巧為掩飾,恐怕都是擋不住那種震驚的。

——證偽古文尚書!拜托,你以為這是小幫菜麽?但凡地下的人還稍微有那麽一點感知,他們當然會立刻發狂!

蘇莫微有驚異:“你怎麽知道荊公才讀到了前言?”

王棣沒有說話,直到片刻後砰的一聲巨響,那團綠色的火焰驟然又竄出一尺來長,火舌跳動、火星四濺,短短半秒內光芒擴張數倍,剎那間就有了熊熊燎原之勢——直到此時,他才幽幽開口:

“看,這個時候應該才讀到了正文。”

·

顯而易見,如果說前言百般含蓄、千般委婉,只是婉轉提到了一點“證偽《古文尚書》”的想法,那麽由蘇莫自己動筆、王棣稍作修正(實際上是大作修正,但小王學士拒絕承認這一點)的正文部分,就要簡單、直接、粗暴得多了;學術圈寫作也是要彼此給面子的,就算你信心十足,真要推翻某個因襲已久、影響力巨大的說法 ,你寫的文章也不能叫“推翻”,而只能叫“商榷”;同樣,你還得想辦法在自己的文章思路中大量引用巨佬的著作,以此表示自己對巨佬還是尊重的,自己對學術圈的規矩還是遵守的;自己只是尋求真理,而不是直接掀了整個桌子。

但很可惜,蘇莫顯然壓根不懂這一套;小王學士倒是很懂,但他接手的文章基本已經是個完整品,他又實在搞不明白什麽“數理統計的基本邏輯”,為了保持氣脈的完整,尊重基本的證據,就根本不敢做全局的刪改;最多只能用點典故做遮掩——但顯然,這種遮掩在頂級大佬面前是沒有效用的;所以他們只能看著火焰越燒越旺,越燒越強,熊熊火勢,不可阻擋,將旁邊的龜甲都一口吞了下去,再無痕跡!

蘇莫驚叫:“哎呀!”

理論上講,他們應該用沾染靈性的火焰灼燒龜殼,然後觀察龜甲的裂紋,判斷先人的回覆;這是標準的殷商古禮,嚴謹的占蔔流程——當然,幽冥與人世的溝通是很困難的,先人往往也對闊別的塵世興趣缺缺,所以需要反覆祭祀,再三灼燒,才能夠完成通靈,從先人手上得到只言片語的消息。

——可是,從現在的局面看,這哪裏是什麽“溝通興致缺缺”啊?這分明是直接搶麥,打算瘋狂發言了呀!

——不過,龜殼都被直接搶走了,他們還怎麽看龜殼上的紋路呢?

還好,片刻之後,火焰中的一聲巨響,灼熱通紅的龜殼又被炸飛了出來,摔到地上嗖嗖旋轉,火星子四處亂濺,劈裏啪啦的響聲連綿不絕——被火燒之後,龜甲已然有通靈的能耐,但這種嗖嗖亂轉,狂噴火星的狀態,似乎是說明——說明——

“——說明先人很困惑?”

蘇莫翻閱說明書,喃喃念誦上面的文字。據說祭祀完畢後,龜甲遲遲不顯現紋路,就說明地下的先靈也對你請示的問題迷惑不已,難於決斷;但通常記錄的現象,也就是祭火燒來燒去,龜殼始終不開裂;從來沒有過龜殼直接蹦出來開始瘋狂旋轉的情況——看來,王荊公的迷惑的確很深呢。

先是旋轉,旋轉半刻鐘後,龜甲又憑空彈起,開始框框猛砸地面——似乎是驚駭之情,難於言喻,不能不拍桌發洩——如此看來,荊公估計已經讀到了文章中用數理統計證偽《古文尚書》的部分了。

某種意義上,這也正是蘇莫那一套數理理論的優勢所在;如果是引用文史典故,各色註釋,字斟句酌,仔細論述,那閱讀者同樣需要反覆推敲、核實細節,一篇三五百字的文章,讀個兩三個時辰都算正常;可反過來看,蘇散人的文字粗糙淺陋,近乎直白,但只要稍有邏輯思維的人,一讀都能迅速讀懂;甚至跳過諸多細節,直接看文末摘要,都能將證明思路還原個七七八八——這大概是另一種層面上的“老嫗能解”,雖然是以文詞優美及準確為代價的。

所以,如果王荊公急火攻心,迫切想要了解實情,那麽三言兩語直接看到關鍵部分,當然也是很有可能的;不過,那個刺激麽,恐怕就……

大致猜到了地下的進度,王棣臉色也是微微一變。說實話,自從誤打誤撞,窺探到了證偽古文尚書的另一種門路之後,他內心百感交集、莫可解釋,便一直有了微妙某種不能言喻的矛盾:

在一方面,他非常明白,如果證偽古文尚書的方法當真成立,那麽蘇莫、自己、陸宰、宗澤——一切與此文章相瓜葛的所有人選,都會登即拔地飛升,瞬間抵達儒生們夢寐以求的境界——名留青史、垂範後世;可是,從另一方面講,憑借此文名留青史的同時,也意味著徹底摧毀幾百年來穩固的儒學體系,重塑一代人的三觀——包括他自己的三觀;作為一個在四書五經中沁潤大的儒生,這個選擇都著實過於艱難了。

不過,無論選擇如何艱難,如今都到了最後的時刻——不管旋轉的龜甲如何猶豫躊躇。,最終都一定會停留下來,給出一個答案;那麽到了那個時候,他當然也必須做出最終的決斷——

一念未畢,就忽然聽到砰的一聲巨響,旋轉的龜甲猛然從中間炸開,迸射為無數散落的碎片!

王棣:???!!

未等兩人反應過來,中心蓬勃的火焰四分五裂,炸出了千萬道狂舞的龍蛇;這些迸射的火苗嗖嗖飛旋、生長,頃刻間膨脹數十上百倍,活物一樣增殖擴張,借著風勢從蘇莫的面上一擦而過——還好,降真香的靈火並沒有什麽高溫,但蘇莫也被驚得倒抽一口涼氣,連滾帶爬退到後面,同時趕緊召喚出系統光幕,緊急咨詢送給他那盒妙妙香料的朋友,穆某人——

滴滴響了數聲,通訊接通;還沒等他開口說話,對面便發出了一陣響亮之至的咆哮:

“——你到底都做了些什麽?!為什麽地下會傳來消息,說幽冥留存的大儒直接動起手來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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