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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求見 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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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求見 論戰

當蔡相公在啟動他潛伏的重大棋子時, 蘇莫還在忙著與陸宰商討學術。

是的,在讀完所謂“有形大手”、“全新理論”之後,陸宰依舊意猶未盡, 滔滔心緒,無可發洩,急需找人傾吐,一定要切磋切磋他在“有形大手”中的領悟。

可惜, 小王學士忙於政務, 無暇細談;宗澤一開始還能聊兩句,幾日後很快就要到吏部辦過身領文件熟悉政務, 所以也沒有時間與陸宰盤桓;陸宰陸符鈞無可奈何, 只能退而求其次之次,嘗試和“不學有術”的蘇先生聊上一聊——好歹人家還真和王荊公相處過,是吧?

當然,雙方對談數日,不說事莫逆在心,至少也可以算雞同鴨講;陸宰倒是考慮到了蘇散人文化水平,千方百計的降低了談話的專業標準,沒有細談《周禮》(這玩意兒確實難),而是選擇了更為通俗易懂、淺近樸實, 經由宋代大儒簡化之後的《禮記》;但他很快發現,蘇莫連《禮記》也讀不懂, 聽到下句忘上句, 急了只能張著嘴啊吧啊吧——沒有辦法,他再次降低難度,改為引用《論語》中孔老夫子與弟子對周禮的描述——更簡單、更淺顯、幾乎接近於口語化了;但蘇莫除了憋兩句“知之為知之”以外,其他的基本還是瞪大雙眼, 一臉茫然——

陸宰:不是,人再笨還能學不會《論語》麽?

蘇先生聽不懂《論語》,聽不懂《禮記》,聽不懂《禮經》;但蘇先生那些稀奇古怪的“打法”、“抓手”、“對齊顆粒度”,陸宰同樣也是半懂不懂,只能亂猜;如此雞同鴨講,絞盡腦汁,彼此都痛苦折磨了幾日,進展依舊寥寥。直到對談五六日以後,雙方甚至都還在抓破頭皮,就《禮記》最基本的版本和時間線問題糾結——直到王府管家走入,倉促打斷了這一場可怕的學術交流。

“好叫兩位郎君知道。”管家叉手行禮:“府外有一位老先生叩門,說有要事請教;原該通報學士,只是學士外出,只有冒昧告知郎君。”

陸宰自學術氛圍中掙脫,聞言不覺皺了皺眉。按理說學士府的事輪不到客人插手,只是主人不在,他純粹出於禮貌,也不能不多問一句:

“倉促到訪,不知是哪位大賢?”

“來人自稱姓楊名時,號龜山。”管家道:“說是學士從未蒙面的好友,貿然登門,是有些事情要向荊公後人討教。”

一聽此言,陸宰神色微微一變,表情亦驟然沈肅。但眼見一旁的蘇莫依舊神色茫然,他還是只有嘆一口氣,解釋一句:

“龜山先生,原為二程之弟子,舊黨中響當當的名士……概言之,程門立雪的那一位。”

“喔!”你說別的不懂,你說程門立雪,那不立刻懂了?蘇莫恍然大悟:“他想必非常厲害了。”

如果不是非常厲害,怎麽可能在歷史上留下如此深重的痕跡?天下英雄輩出,能夠混到一個獨門成語的,那可實在不多啊!

“不錯。龜山先生的聲名,即使在下僻居江南,也多有耳聞。”陸宰嘆息道:“當今天下,他可以算是首屈一指的大儒了。只是,如此大儒,倉促登門……”

舊黨聲名顯赫的大儒,忽然到王荊公孫子的家中“請教”,你猜他是想幹嘛?總不能是新舊兩黨大聯歡,共憶崢嶸歲月稠吧?

可是,就算知道對方來意不善,你又能避而不見麽?蘇散人姑且不提,陸宰可是根正苗紅的新學門人,王荊公學術嫡傳的子孫!如果他閉門自守,袖手旁觀,又怎麽能對得起荊公數十年的威名?新學當年 橫掃一切的氣魄,豈非平白就要被他葬送?

這樣的責任,沒有人能承擔得起。辯經辯經,最恥辱的還不是論戰失敗,而是不戰而逃,投子認負;煌煌師門尊嚴在上,就算明知不敵,也絕不能軟弱投降。陸宰深深吸氣,還是下定了決心。

“煩你轉告龜山先生,請稍等片刻,我立刻就出來。”他道:“另外,快派人去找小王學士!”

是的,陸宰左思右想,認為以自己的底蘊,決然是抵擋不住楊時——沒辦法,楊龜山如今六十大幾,資歷之深,舉世無雙;當年他跟著他的老師程顥程頤闖蕩汴京,是真正在王荊公手下走過幾招的——雖然不敵,但終究已經見識過了絕世高手的風華。

不錯,比起師傅二程,楊龜山多半只能只是舊時代的殘黨,熬工齡熬上來的大儒;但無論如何,他畢竟帶著當年那個黃金時代的一點餘暉;哪怕是這一點熹微餘暉,也斷斷不是如今的士子可以企及的了!

荊公羽化,東坡仙逝;就連司馬溫公、邵堯夫亦先後辭塵,群星閃爍的時代已經暗淡;方今之世,他楊龜山也能算個老藝術家了!

老藝術家登門,小輩不能不接;為今之計,大概只有他先出馬,拼力拖延時間,想辦法拖到小王學士折返,師兄弟合力對敵,或者還有一點僵持的可能吧?

說到此處,陸宰又停了一停,看向蘇莫;他下意識想勸蘇莫去休息,卻見蘇散人稍稍思索,斷然出聲。

“你們要去辯經麽?”他大聲道:“我也要去!”

陸宰:?

你連最基本的經文都聽不懂,你去什麽去?你這不搞笑麽?

陸宰正欲婉拒,但蘇散人顯然別有想法,他左右望了一圈,壓低聲音:

“放心,我不會隨便亂來——再說了,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亂來’一下,也有好處,是吧?”

陸宰:什麽“好處”——

等等,辯經時是間不容發,絕無喘息之機的;但如果蘇莫能在恰當的時候——焦灼的時候——發揮一下他的一貫作風,譬如貿然詢問一句“什麽叫《周禮》?”、“孔子還說過這話?”,那不就剛好能打斷話題,給緊張的陸宰爭取更多的思考時間麽?

沒錯,這一套確實十分之丟臉。但橫豎蘇散人也不是新學門人,就算丟臉,仿佛也……

陸宰沈默良久,終於嘆了口氣。

“那麽。”他道:“請散人在旁多看看吧。”

……沒辦法,事已至此,也實在撐不起這個體統了!

·

在等候新學門人迎戰的半刻鐘裏,龜山先生已經拄杖逡巡,左右顧視,將王府的正廳細細看過了一遍。

王荊公執政之時,為了降低高官待遇,削減國家負擔,曾經帶頭力推過官邸制度,為朝中學士以上的官吏置辦統一的住宅,卸任後自行搬出,嚴禁自行營建,擠占民房;如今小王學士所住的宅邸,恰恰就是他祖父住過的那套房屋;屋中各種裝飾,基本也是荊公的舊物;宛然並無區別。

所以,雖然已經闊別近四十年,但如今一一巡視過正廳中寥寥無幾的陳設、筆墨,其銘心刻骨,卻是記憶猶新,一如往昔;便如四十年前,楊時與兩位尊師首次拜謁王荊公之時!

那是新舊黨爭最為激烈的時候,京中的舊黨高人呼朋引伴,邀約好手,下戰帖與王荊公當面辯駁,共論新學中經義的疑難。所謂群賢畢至,少長鹹集,無論張載之“關學”、二程之“洛學”、邵氏之“易學”,都是群星璀璨,一時之選;而天下英才齊聚於此,共同向荊公討教,彼時聲勢之浩大,便如六大派合攻光明頂一般!

可是,結果呢?

啊,人總是傾向於忘卻痛苦的記憶;事情過了如此之久,楊龜山已經記不怎麽清楚當時舊黨兵敗如山倒的局面了;他只記得在被荊公數語辯倒、指出破綻之後,自家尊師那張青白的、仿佛不可置信的臉——多年以來,他總以為尊師的學問已經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仰之彌高,鉆之彌堅,永遠不可逾越;但直到王府一行,才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九天之上,還有王安石這樣的神仙飄飄禦風而行,無往不利,而無所不至。

當然,人活得久了也是有好處的。比如他現在仍然明白記得,在眾派圍攻新學失敗之後,各位高人是怎麽道心破碎、各尋門路,力圖再起的。譬如才華驚世的東坡先生,為了抗衡新學,不能不博取百家,試圖在儒學中參雜縱橫陰陽之學,以自己的廣博浩大,對抗荊公的鉆研精深;但如此取巧,不過水中撈月;駁雜終究勝不了精深,廣博到底敵不過醇厚;東坡立意畢竟低了荊公一頭,無論如何鉆研,恐怕都越不過那一道瓶頸。

除了東坡以外,司馬溫公也曾另辟蹊徑,定居洛陽修撰《資治通鑒》,試圖以史為鑒,憑借史學對抗荊公之新學,論述新法的弊端。可這般繞道而行,終歸也只是絕路一條——經史子集、經史子集,經學的地位,天然吊打史學;就是司馬光將《資治通鑒》修成古今第一奇書,將來地下相見,也要矮上荊公一頭!

所以,還是他的尊師二程先生說得透徹,對抗王荊公一流的人物,一切取巧,終為虛妄,到底得當面鑼對面鼓,正面擊破新學的罩門,才有取勝的一點希望。而這也正是楊龜山會聽從蔡京的暗示,最終決然現身於此處的緣故。

——沒錯,在繼承了尊師多年研學的成果後,楊時自己更嘔心瀝血、增刪十載,終於領悟出了新學中絕大的漏洞,自信縱使王荊公當面,也必有一戰之力!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當年在荊公面前戰戰兢兢、不能喘息的青年,終究也有翻身做主的那一天!

一念及此,楊時心潮洶湧,忍不住長聲吟誦: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十年磨一劍,他們師徒為了抗爭新學,耗費的又何止十年?如今利劍雖成,斯人已逝,可惜他萬千變化,終究無法獻醜於王荊公面前。

——喔,這裏的“獻醜”其實是謙虛哈,實際上楊時已經幻想過很多次,在王安石面前點破破綻之時,對方那種驚駭詫異,無可言喻的表情了。唉,扮豬吃虎,畢竟是千年不變的爽點!

不過,沒有關系;打不了王安石的臉,還可以打他後人的臉;勝利的快感固然遲到多年,甘美的滋味卻總是不變。聽到身後門簾聲響,楊時拄著拐杖,從容轉過身來,聲音平靜悠長:

“老朽楊時,求教於高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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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準備憋論戰內容了,可能更新要遲一點。奉上一篇預收片段。

【“你究竟是誰?”

劉徹冷冷開口,語氣肅然,略無起伏;當然他也不能有什麽欺負,因為他必須壓抑住一切情感,盡力不在這個匪夷所思的來客面前露出一點破綻!

來客沒有作答;他只聽到昏暗的角落處當的一聲鐘磬悠悠,然後是灑然的吟詠:

“練得身形似鶴形——”

劉徹:?

在他茫然的目光中,楊木自陰影裏飄然踱出,隨著鐘聲轉過身來,長袖翩翩的現形於光芒之下。他手持一柄如意,卻並不註視皇帝,而是漠漠遠望,兀自吟誦自己的詩句:

“——千株松下兩函經;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天水在瓶。”

劉徹:???



【楊木:我對裝神弄鬼糊弄人不太擅長,請問,有沒有高手在不說人話忽悠人這方面比較有經驗,可以遠程指導一下?馬上要和漢武帝會面了,急等。

熱心網友:你傻的嗎?你不是才見過飛玄真君、萬壽帝君、忠孝帝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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