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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忌憚 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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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忌憚 伏筆

十月下旬, 天氣轉涼,蔡相公於相府特備酒席,邀請了朝中最為親信的重臣——執政白時中、尚書左丞薛昂、禦史中丞王甫, 及親兒子蔡攸,在園中品賞金秋最後一輪的丹桂。

高官飲宴,當然不能不談政務;酒過三巡,差不多聊了聊幾處小事, 蔡相公便放下酒盞, 進入了今天真正的話題:

“老夫昨日得到消息,翰林學士王棣寫了一篇大文章, 特意拿給了幾個新學的門人品鑒。”

蔡京能夠掌控朝廷十餘年, 除了獻媚博寵以外,仰仗的多半是他無所不到的人脈網絡;京城大事小情,重要變故,第一通報的是宮中皇城司,第二通報的就是他蔡相公的私人情報網。以這樣細密周到的情報能力,當然絕不會放過他頭號政敵的一舉一動;要是小王學士只在家中寫寫文章也就罷了,如今蘇散人跑到酒樓裏大講特講ppt,宗陸二人讀文章讀得渾然忘我,高聲朗誦, 動靜鬧得如此之大,真當蔡相公的耳目是傻的麽?

“據老夫所知。”蔡京淡淡道:“這篇文章, 寫的是王荊公晚年所發揚的新創見。”

前一句猶可, 說到後一句時,在場重臣無不色變。一向很願意表現的王甫更是怒不可遏,脫口而出:

“王棣想要做什麽?”

“能做什麽?”左側白時中冷冷作答:“無非是覬覦權位而已!”

是的,無非覬覦權位而已!

如果說王荊公之前, 大宋官場還處於懵懵懂懂的原始狀態;那麽王荊公之後,所有士大夫都意識到了新時代嶄新的打法——儒生真正的權力不在於官位,而在於思想;權力全力旋起旋落,好似浮萍;思想卻能永生不滅,為你號召出無窮無盡的擁躉,無可磨滅的生命——王荊公擔任宰相才幾年?前後還不到五年!但王荊公的弟子前赴後繼,薪盡火傳,新學光輝,照耀直至如今,依舊是灼灼不滅,影響力無遠弗屆,不可勝計;反觀我們尊敬的蔡相公呢?別看他當了快十年的宰相,大權獨攬,威風赫赫,只要今天道君皇帝一道聖旨罷黜相位,恐怕明天連蔡家養的狗都要咬他幾口!

一個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一個是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只要腦子裏稍微有一點常識,都能立刻意識到帶宋最高貴的冠冕,到底在於何處。

這三十年來,世俗的皇冠或許屬於趙宋的天子;但意識形態的王座,卻一直由王氏所占據——這就是“儒宗”的地位。

那麽現在,在王荊公開創先例數十年以後,又有一個姓王的學士試圖染指這思想的冠冕,請問在座重臣,當作如何感想?

當年新學一成,所向披靡,四方士子,望風傾倒;大勢一成,哪怕舊黨韓琦富弼司馬光蘇東坡二程群星璀璨,也無力再阻止新政風行天下。那麽如今老番再出續集,縱使在場眾人齊心協力,又能阻擋什麽嗎?

“王荊公又出新作了”!——我的天,那個吸引力……

“無論如何,必得預先阻止!這篇文章真要流傳出去,大事不可想象了!”白時中轉頭看向蔡相公:“翰林院畢竟還要服從政事堂的調遣,是不是可以下一個帖子……”

是不是可以下個帖子施壓,讓王棣把文章吞回去?

蔡京神色漠然,略略搖頭:

“有蘇莫在。”

有文明散人一意庇護,那麽雙方正面硬撼,就實在沒有什麽勝算;最麻煩的在於,單單硬撼失敗也罷了,怕的還是蔡相公試圖封禁這篇文章的消息一傳出,立刻會引起士人們更大的興趣。

如今蔡相公在儒生中的名聲懂的都懂;以眾人的叛逆心態而言,原本說不定對這樣長篇大論的理論文章還沒啥關註,但現在眼見蔡老登瘋狂應激,那他們高低也得看看!

生氣是吧?要的就是氣炸你這個臭老登!

如何讓一本書盡情傳播?那就是找一個人憎鬼嫌的老登來查封它——在這一點上,我們霍格沃茨的特別調查官非常之有體會。

硬的不行,難道只能懷柔說服?唉,要不是先前搞了個孔廟事件,雙方或許還有那麽一點緩和的機會,但現在……

一念及此,幾位高官的臉上都顯出了頹唐之色,儼然大為不安。坐在下首的蔡攸左右環視,終於有些忍不住了——他被文明散人與小王學士重重羞辱,冤仇至今不可消磨;幾次三番要出手報覆,又都被親爹強力阻止;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了一個反擊的良機,又怎麽能容得下大家支支吾吾、畏畏縮縮?

不就是一篇破文章麽,你們怕什麽?!

“諸位何必長他人志氣!”他大聲道;“王棣手腕再高明,也不過是一張嘴,兩只手;在座的諸位,哪一個不是兩榜進士、寒窗苦讀?哪一個家裏不是門人清客,人才濟濟;就算以十敵一,難道還敵不過這個小子?”

諸位大臣:…………

人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那一剎那間在座的諸位簡直都不知道該擺出什麽表情;只能說黃毛體育生就是黃毛體育生,跳健美操跳上去的4+4混子,連學術圈基本的規矩都不懂——學術爭論,是人多就能取勝的嗎?

當然,畢竟是頂頭上司的兒子,不能公開嘲笑。白時中還是回了一句:

“那是王荊公的遺作。”

禦史中丞王甫稍稍嘆氣,補了一句:

“王荊公的學養,著實天下難及。”

事實上,說什麽“天下難及”,還是太客氣了。在座的重臣平均年齡六十往上,所以基本都曾經歷過三十餘年前新舊黨爭,高層辯經,王荊公以一人之力獨占群雄的震撼場面;而華山論劍,高下立判;判出來的結果,是王荊公所向披靡,橫絕無敵,眾人拜服為第一。

什麽“天下難及”?人家分明是“天下無敵”!

王甫又道:“倘若前賢尚在,或者好說;至於我等,恐怕……”

若以武俠小說作比,那麽北宋一朝,在文化領域登峰造極者,可稱五絕——東坡蘇子瞻,西史司馬光,南詩黃庭堅,北丐道君皇帝(這個主要是身份加成),以及無雙無對的中儒宗王介甫;而蔡京、白時中一流,充其量不過是黃河四鬼、江南七怪的水平——在蔡攸這種黃毛體育生眼裏,大概已經是高不可攀,鉆之彌堅了;但遇到天下絕頂高手,那真正是打你好像打條狗!

說實話,縱觀上下拜年,大抵也只有晚年大成的東坡先生,或可在儒學上勉強與荊公抗衡一二;如今舊黨高人,漸次雕零,你讓黃河四鬼去破解王重陽留下的先天功,那就是放在小說裏寫,也要被人大罵一句戰力崩壞的!

總之,諸位重臣沒有自虐癖好,是絕對不會自己送臉上門的;至於什麽清客門人……開什麽玩笑,能和王荊公過招的高手,會跑到他們手下做門客?

說到此處,王甫也不由略略遲疑,望向了蔡京——顯然,如果他們還只是道聽途說,略略聽聞過一點新舊黨爭的細節;那麽作為此處資歷最深的老登,蔡相公可是躬逢其盛,親眼目睹過王荊公的全盛時期的;以他的見識,想來不至於會心存妄想,搞出什麽“啊,我打王安石,真的假的”之類的笑話吧?

果然,蔡相公沈默許久,還是低聲開口了。

“如果王荊公尚在,我等當然沒有半點機會。”他慢慢道:“不過,如今畢竟只是荊公遺作,而王棣的水準,比之乃祖,仍大有不及。”

是的,或許一般人覺得小王過目不忘引經據典信手拈來,已經是非常厲害,完全不可想象了。但見證過諸神時代的蔡京卻非常明白,王棣當然已經可以稱之為天才,但絕世的天才,也不過只是謁見王荊公的門檻!

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萬中挑一的人才,才能從東華門唱出,有幸得龍頭一顧;而無數萬中挑一的進士裏,也有且只有一個王安石。

人是不能對抗諸神的,但要對付王棣這樣聰明絕頂的天才,或許還不是完全沒有把握。

“蔡攸。”蔡相公一字字道:“我記得,當初那個程學門人楊時,托庇於你的門下,已經有數年了?”

蔡攸楞了半晌,苦苦思索之後,才終於記起親爹說的名字:

“大人是說,那個自號‘龜山先生’的楊時?”

龜山先生楊時,程顥、程頤的入門弟子,溫公司馬光重用的名士,號稱繼承了舊黨道統、負天下之望的一代大儒。這樣從頭到腳都打滿了舊黨符號的骨幹,本來應該是當仁不讓的在元祐黨人碑中預定位置,被一起趕往海南效力;但這位龜山先生處事極為圓滑,面臨大變之時,居然千方百計求到蔡攸門下,諂媚奉承,只求一安身之所。

眼看此人如此殷切,蔡攸倒也順嘴在親爹面前提過一句,聊盡人事而已。原以為按蔡京的狠辣決絕,絕不會因為一句求情就高擡貴手,卻不料蔡相公竟法外開恩,特意將此人保了下來,還囑托兒子“好好看視”。

原本蔡攸還茫然不解,搞不明白親爹莫名其妙的仁慈;但直至此時,卻隱約生悟:

“大人是要……”

“此人於學術上極有造詣,對新學又怨恨極深。”蔡京淡淡道:“用他來出手,剛剛好。”

事為之防,曲為之制。草蛇灰線,伏筆千裏;蔡相公口口聲聲,尊崇新學,但反制新學的棋子,卻也早就隱約伏下,直至此刻,終於一擊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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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龜山先生楊時,算是程朱一派重要人物,洛學、道學的大宗師,程門立雪的當事人。

不夠,他也的確曾阿諛蔡京,被當時人罵為“老而無恥”,連徒孫朱熹都沒辦法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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