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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解釋 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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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解釋 論文

不是, 我怎麽不知道我爺爺晚年有什麽新著作?

王棣目瞪口呆,王棣兩眼圓睜,王棣幾乎說不出話來。但他說不出話來, 對面兩位不知內情的貴賓卻明顯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顯然,他們還沒有經歷過文明散人的手段,所以大概還發自內心的以為王荊公晚年真搞出了什麽學術創新;而作為一個真心傾慕荊公新學, 甚至祖上就曾師事王安石的儒生, 那種求道解惑的熊熊之心,當然油然而生!

親爹呀, 你當年追的老番又更新了!

不過, 人家也不是傻呼呼一聽就信,總還要求證一番。陸宰家學淵源,尤為精深,所以思索少頃,開口詢問:

“敢問王荊公這一番新說,發揚自何等典籍?”

敢問,你的參考文獻是哪一本?

蘇莫大力咳嗽了一聲,放下手中酒杯,假裝四處看風景, 同時在桌下探出腳來,狠狠再踩了一腳小王學士的袍子!

上吧, 多啦小王!

小王學士:…………

小王學士僵著一張臉, 試圖冷傲退瘋批。但蘇莫立刻尬笑一聲,端起旁邊的酒壺,硬生生又塞了過來:

——來,你若有心, 便喝了這半壺殘酒!

沒辦法了,食得鹹魚抵得渴;被生生拉上了翰林學士這麽個遭瘟的位置,已然上了這麽條癲狂的賊船,就不能不擦這些擦不完的屁股。小王學士呆滯了足足半盞茶功夫,還是只能木著臉作答:

“……這是先祖父晚年讀《周禮》,偶然的一點心得。”

“——喔?《周禮》理財之中,還有這樣的訣竅嗎?”

陸宰和宗澤立刻肅然起敬了!

如果說引用的典籍也有鄙視鏈,那麽周公親自制定的《周禮》、文王編撰的《周易》,絕對是儒家鄙視鏈的頂層,真正的陽春白雪,婆羅門中的究極婆羅門,地位更在老夫子親自編訂之《春秋》以上;如果以這部典籍為根基,那確實便是紮實之至,難以動搖了!

陸宰極鄭重、極迫切道:“在下於周禮所知甚少,還請學士賜教。”

小王學士面無表情:

“《周禮·地官制》雲,‘凡民之貸者,以國服為之息。若近郊民貸,則一年十一生利之類’;這一句說得清清楚楚,朝廷是可以以十一為利,向小民借貸的;《周禮·天官制》又雲,小冢宰者,需‘聽稱責以傅別,聽祿位以禮命,聽取予以書契,聽賣買以質劑’。小冢宰有管理買賣、制定契約的職責。國服為貸,小冢宰定契,其理灼然,有何疑慮!”

——周禮說了,政府是可以主動下場,參與民間借貸的;周禮還說了,政府是可以設置官員,與商人談判、合作,甚至簽訂合同契約的。周公都說可以,你還能說不可以?怎麽,你比周公還懂周禮?

陸宰喃喃背誦,若有所思,如此良久,終於點頭:“……確然不錯。王荊公所見深遠,倒是小子淺薄了!如此看來,先聖固然重視農桑,卻也未曾鄙薄商賈;這倒正合乎荊公先前《市易法》的論述。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是啊現場給你編的,怎麽能不合乎論述呢?

小王學士稍一沈默,又道:“此外,《周禮》又稱述了防備荒年的美政,所謂‘國兇、荒、劄、喪,則市無征而作布’;先聖之意,豈非昭然若揭……”

說到此處,小王學士卻又停了一停,瞥向坐在身側的蘇散人。與聽得兩眼泛光、神采奕奕,儼然專心致志的宗、陸二人不同,蘇散人雖然同樣一言不發,眼神卻早已呆滯凝固,一張嘴微微張開,似乎馬上就要啊吧啊吧,眼珠亂轉,一仰頭直接睡過去了。

顯然,雖爾號稱領悟了王荊公晚年的革新理論,但蘇散人對周禮的理解應該只限於封面上的兩個字。如果小王學士還要長篇大論的引用下去,那麽蘇散人一個撐不住,搞不好還要當場流下口水了!

沒有辦法了,小王學士只能畫蛇添足,額外加一句補充解釋:

“所謂‘作布’,即為鑄幣;作布猶可,何況其餘!”

周公他老人家還說了,在遇到災年饑荒市場飽受打擊的時候,政府可以減免稅收,然後鑄造貨幣,為市場提供資金——用一句大家更熟悉一點的描述,那就是政府可以直接印錢,直接發錢,強行讓市場活躍起來!

不錯,‘作布猶可,何況其餘’!周公甚至都主張政府直接印錢幹預市場了,找商人借一點資金又算得了什麽?搞不好穿越到兩千年前,周公他老人家還要嫌棄你這個保守派太老舊了呢!

陸宰宗澤稍一思索,登覺悚然,大有當頭一棒,猛然領悟的跡象。就連蘇莫聽到這句,都當即清醒了過來,剎那間的驚訝,簡直不可名狀——政府印錢主動拯救市場;如果用時髦一點的話術,那就是擴張性財政,那就是量化寬松,那就是現代貨幣理論,是現代經濟學中凱恩斯主義的幾乎整個核心——

誒不是,哥幾個這麽時髦的嗎?

他單知道周公是聖人,很有水平,很有遠見;但萬萬沒有料到,周公老人家居然能猛到這個地步——直接印錢救市,就是放在王荊公面前,恐怕都要驚呼一句太激進啦!

蘇莫愕然之至,幾乎還以為是自己耳鳴聽錯了;但回頭一瞧,卻見陸宰宗澤頻頻點頭,神色鄭重;顯而易見,小王學士的引用與解釋,在義理上確實沒有問題,至少真能在專業的儒生眼前過審——換句話說,周公還真幹過印錢救市的操作?

哎,可憐他整日價坐井觀天,還以為自己憋出個什麽“區域經濟規劃”,就已經是激進躁動得不得了,天天要操心古人能否接受了;但現在看來,在真正的猛人面前,他那點激進也不過是小小蚍蜉,真正不值一提。和商人勾兌勾兌,搞點小借貸算什麽?周公才是真正的史前經濟開山怪!

太偉大了周公!太偉大了周禮!現在看來,周公有形的大手,比王荊公的大手還要強而有力;周公他老人家,委實比我們多看了一千年!

果然,果然,洋人凱恩斯的大手,也不過是對周公的拙劣模仿而已。唉,我們《周禮》還是太全面了!

·

總之,在引經據典談論至此以後,酒席基本就成了理論探討會。宗、陸二人躊躇思索許久,開始就《周禮》的細節逐一詢問,請教“王荊公”對周禮的全新理解——他們修習的本經並非周禮,對具體註釋是比較生疏的,要談微言大義,就只能請教高手;王棣則端坐不動,一一解答——他的本經也不是《周禮》,但小的時候在書房裏順便背過幾本祖父關於周禮的論述,所以應付外行,總還是不成問題;至於蘇散人嘛——他還想再領受一下周公的偉大,但掙紮著又聽了幾句,總歸還是昏昏沈沈,又陷入了某種未知的朦朧境地,以另一種方式,再度謁見周公了。

在蘇莫的感覺中,他自己應該只是閉上眼睛稍微昏了一會。但再次費力擡起眼皮時,剛剛還明亮的天色卻已然一片昏暗,四面早已紅燭高照;小王學士在旁邊用力咳嗽,提醒他起身送客,然後含蓄微笑,勸走依然依依惜別的宗、陸二人——與昏昏沈沈的蘇莫相比,這二位議論周禮,越議論越是精深,頗有醍醐灌頂、凜然生悟之感,要不是時機不對,大概還真想和小王學士來個徹夜長談,深深體會王荊公晚年的全新思想。

說白了,考慮到古代落後之至的交通環境,在被擠出汴京、洛陽,不幸淪落外地之後,儒生們幾乎就再也沒有辦法接觸到學術中心的先進思想;如果本身不是王荊公、蘇東坡之流,天賦異稟,我註六經的絕世高手,那麽封閉已久,必然是閉門造車,逐漸僵化,越來越跟不上新的潮流,為此抱憾終生,亦無可如何。所以,如今能夠聽到一個嶄新的、開創性的、據說是由王荊公本人深思熟慮、推陳出新的理論,那種興奮之情,自然無以言表。

所以,宗澤猶可,書香世家出身,世世代代鉆研荊公新學的陸宰,就真是念念不舍,臨別前還要拉著小王學士的手,委婉含蓄,卻又千請萬托,請他一定要將王荊公論述此種全新理論的手稿賜教一二,可以讓自己開拓眼界,再增見識。

顯而易見,順口編幾句參考文獻或許還不算為難;與幾位並不熟悉的外行長篇大論敷衍典籍,也不算頂級難辦;但要貢獻一篇邏輯清晰、條理分明、自成體系的論文嘛,那個難度,恐怕就……

小王學士……小王學士又沈默了片刻。

“先祖的手稿都放在金陵家中,並未帶入京來……”

一語未畢,他瞥見了陸宰極為失望的神色,只能微微一嘆,轉換話鋒:

“不過,手稿的內容,我還能大概記誦。等他日默寫出來,再請師兄斧正吧。”

峰回路轉,又見希望,陸宰大喜過望,向王棣連連拱手道謝,又額外好好做了一番盤桓,蔡做辭而去。王棣佇立原處,目送兩人的身影漸漸消失,終於吐出了一口憋悶許久的濁氣。

“好了。”他冷冷道:“蘇散人,現在該由你親自動筆,預備這一篇‘荊公晚年理論’了。”

蘇莫:啊?

·

讓我來寫荊公理論的論文,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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