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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動手 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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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動手 暗算

總之,在三言兩語,看完風水之後,蘇莫略不停留,立刻帶王棣回身折返,重新到政事堂“恭候大駕”。而當他擡頭挺胸、趾高氣揚的從偏房中走出時,外面的一切人——包括剛剛還敢稍稍攔阻的侍衛,大言不慚的蔡攸,此時都只能像瘟雞崽子一樣的縮在兩邊,眼巴巴目送兩人揚長而去,全程不敢開口說一個字。

等到轉告拐角,眼見四下無人,王棣終於忍不住開口:

“……蘇先生,剛剛我寫的那個風水切口……”

——剛剛他倉促寫的那個風水切口,似乎還不大周到,頗有疏漏;所以還想請蘇散人回去仔細參詳,至少——至少先把《易經》記住,免得露餡。

但蘇散人只是大手一揮:

“何必多慮!是真是假,又有如何?”

王棣大吃一驚:“可蔡相公——”

“蔡京怎麽了?”蘇散人冷笑:“你不會以為蔡京真看不透那風水八字的把戲吧?他又不是蠢貨!”

雖然撕下臉不要和官家廝混,但蔡相公卻絕對算是道君皇帝的動物朋友圈裏最有智慧的那一個——好吧這也不像是什麽好話,可無論如何講,他的奸詐、狡猾、老謀深算,都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明。這種人當然一眼就能看出蘇莫那點風水切口背後的小玩意兒!

王棣稍一躊躇,低聲道:

“那他怎麽不去揭發……”

“當然是因為時間很不合適。”蘇莫道:“算算日子,現在道君皇帝的腺體移植手術才做了六個月不到,信息素的分泌正在巔峰期呢。”

omeg息的效力是強大的,它會將整個人體逐步調整到適合配對的模式——情緒會亢奮、五感會敏銳、精神會健旺;它會活躍道君皇帝的氣血、燃燒道君皇帝的脂肪、改善道君皇帝肌膚狀況,方便吸引一個天命的alpha——簡單來說,就像打了一針強效羊胎素,皮都展開了。

那麽,現在皮膚展開、頭發茂盛,精神健旺、心情好到不能再好,正在充分享受仙法魅力的道君皇帝,忽然聽到你上來急匆匆告狀,指控他信任有加的新寵方士其實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連風水切口都是找人捉刀的離譜水貨,你猜他會怎麽想?

——道君皇帝的皮都展開了你卻不展開,你是不是對道君皇帝有什麽意見?

老王八!臭烏龜!你說蘇散人是假的,那你行你上,你這老小子就把自己這張滿臉褶子的老皮給我繃一繃,看看你能有什麽神奇妙妙法術——什麽?你說你其實沒有神奇妙妙法術?那你怎麽敢妄議仙法?!

眾所周知,上頭後的道君皇帝基本沒有什麽智力,所以蔡相公絕不會在這樣微妙的關口去碰道君皇帝的雷區——哪怕方士已經踩到了臉上,他多半也能忍下去。不過,鑒於道君皇帝的興趣也只有那麽三分鐘熱度,那麽方士一方自然也必須保持謹慎小心,而絕不能隨意揮霍這點優勢。

“雖然我們用了一點詭計,但蔡京畢竟是非常,非常,非常難對付的。”蘇莫輕聲道:“一定要清楚的認識到這一點,清楚的認識到蔡相公的力量……小王學士,你知道多年以後,蔡相公最關註的是什麽嗎?——我的意思是,除了鬥人整人,討好皇帝這些必修課以外?”

小王學士微微默然。他當然知道蔡京理政的本事,但當著蘇先生的面,似乎不好公然讚揚政敵。

“他重點在清理鹽政,打擊私鹽,重振鹽業收入。”蘇莫淡淡道:“積年以來,成效卓著。”

帶宋繼承了李唐的制度,鹽鐵茶油無不榷賣,都有極為嚴格的官營體系,嚴厲禁止民間私自銷售;不過,帶宋同樣繼承了李唐五代數百年的制度弊端,官方在售賣茶葉食鹽時標準混亂管理松散,不但沒有成型的交易體系,連最基本的度量衡乃至售賣標準都不能統一;造成的損失無以計量。而蔡京執政以來,一大主抓的政績,便是統一全國官營食鹽的度量衡、廢黜地方互相矛盾的過時規定、盡力減少鹽業運輸的損耗;整頓的功效極為顯著。近年來民間鹽價下降,官方販鹽的收入卻大大上升,每年能多收入八百萬貫以上。

所以,從某種程度上講,蔡京真正安身立命的本事,並不是他整人鬥人舔皇帝的種種新意,而是他改革弊政,從行政體系中抽出八百萬貫收入的能耐——以道君皇帝的喜新厭舊、三分鐘熱情,什麽樣的寵幸能夠維持多年不倒?君恩如同流水,權勢起伏無常,真正可以依傍的,還得是錢吶!

蔡相公沒辦法把道君皇帝的皮給展開,所以他奈何不了蘇散人;同樣的,蘇莫現在還沒本事從財政裏挖出八百萬貫來,所以他也奈何不得蔡相公——這就是帶宋朝堂的恐怖平衡;雙方彼此威懾的尷尬局面。

純粹的壞人是不難對付的。但一個才華橫溢、手腕高明而又絕無底線的壞人,那就真是所向無敵,萬難料理……王棣沈默了。

“所以,千萬不要掉以輕心。蔡京只是暫時受挫,暗自 蟄伏,有機會肯定要再動手。”蘇莫又道:“接下來的時間,就在翰林院好好熟悉你的公務吧,小心為上,不要隨便出頭。”

·

後面的半個多月裏,日子果然變得波瀾不驚了。王棣按時點卯、按時當值,老老實實做自己的事情——旁聽會議、記錄政務、整理文件,深自隱匿,絕不輕易觸碰高層的鋒芒。而被多次打擊的蔡相公似乎也真學到了教訓,很長一段時間再沒有對王棣出手。

不過,不對王棣這個新來的小邦菜下手,絕不代表蔡相公就從此閑著了;總之,在指使禦史檢查了過去多年的奏疏之後,朝廷就突然發現,先前被蔡相公排擠出朝廷的前宰相曾布,其實是一個被司馬光安插進來的元祐奸細!

太可惡了司馬光,太可惡了曾布!繼承新法遺志的蔡相公義憤填膺,毅然決定將曾布寫入《元祐黨人碑》中!

所謂元祐黨人碑,乃是蔡相公為道君皇帝發明的黨爭新工具;道君皇帝上臺後厭惡舊黨試圖依靠新法集權,蔡京蔡元長順桿往上爬,建議皇帝把舊黨奸臣的名字刻在石碑上昭示天下,以此宣布永不錄用,等同於判處政治上的死刑。而前宰相曾布被打入碑中,那就真是如墮地獄,永世不得翻身了!

這確實是非常陰險、非常狠毒、極為致命的一招;唯一的問題是,曾布早年曾經游學於王安石門下,他的仕途也是由王安石一手提拔,他這一輩子的政績都與新法相瓜葛……這樣的人物都能被打為司馬光的奸細,是不是有點稍微不那麽……合理?

可惜,政治最不需要的就是合理。如果說一開始編訂黨人碑時還要講究一點實際;那麽到了現在蔡元長權位穩固,做事再無無忌。而經過他長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的苦心經營之後,《黨人碑》也已經蔚為壯觀——到現在為止,除了王安石提拔的下屬曾布以外,王荊公的嫡傳弟子陸佃、龔原、王荊公的鐵桿支持者章惇,王荊公的侄女婿葉濤,以及王荊公的各路姻親、朋友、同事,陸續都被揭穿為司馬光的奸細,潛伏在新黨的元祐奸人,收了蘇軾五十篇詩賦賄賂的動搖分子——這就是蔡相公多年潛心研究,在《黨人碑》中發現的驚天事實。

總之,根據蔡相公之《元祐黨人碑》,王安石王相公其實是在一群被司馬光指使的叛徒、內奸、惡賊的包圍下完成的變法事業;如果再根據蔡相公後續之《黨人點將錄》的揭發,那麽我們可以發現另一個驚天的事實——所謂的新黨其實根本不存在,一切都是司馬光邪惡的陰謀!

天吶太壞了司馬光;果然世界上每發生一千件對新法不利的壞事,都有一千零一件是司馬光幹的!

經由這一番揭發之後,蔡相公順利將曾布的位置又往海南挪了一挪,再次羞辱了這個昔日的政敵;不過,羞辱倒臺的老政敵還不是要點,要點在於,曾布既然已經上了《黨人碑》,那麽作為他的血親,翰林學士曾肇就不適合在京城繼續待下去了吧?

雖然先前一招料錯,沒來得及阻止王棣入翰林院的任命;但蔡相公老而彌堅,自是不會就此罷休。現在礙於形勢暫時動不了王棣,但卻未必動不了他身後的人——當初同意任命的兩個老登分別是王能甫和曾肇;王能甫老病侵尋時日無多,原也不必下手;但曾肇這根老幫菜卻非要重拳出擊,叫朝野上下都看一看他蔡京的手腕!

哼,老子治不了姓蘇的瘋子,還能治不了你?

殺雞給猴看,就算暫時料理不了王棣,也得敲山震虎,保持威懾。而事實也證明,一旦避開了蘇莫這個棘手之至的麻煩,那整個政治的運轉又立刻回到了蔡相公熟悉的軌道——陰謀、栽贓、誣陷,拉幫結派,黨同伐異;他嫻熟的運用起這多年的三板斧,果然三下五除二,輕輕松松將曾肇趕出了朝堂。這足以說明,蔡相公對朝廷的掌握仍然是牢靠的,蔡相公的政治手腕仍然是老辣的,蘇某人制造的麻煩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令人不愉快的意外而已;只要撇開這個麻煩,他仍舊是所向無敵。

歸根到底,一個驟然寵幸的方士又能在朝廷裏阻礙多久呢?所以蔡相公很快又恢覆了信心,覺得現在的局勢是一宰相對兩小登,優勢在我!

恢覆了信心之後,他特意抽出了一天空閑,專門在書房召見了自己的兒子,先前曾被蘇莫羞辱得體無完膚的蔡攸。

沒錯,這個兒子的確很不爭氣,菜到只能靠跳健美操和舔鉤子上清北;但第一他畢竟是長子;第二人家確實也有天賦;雖然這個天賦不在讀書上,但人家健美操真得跳得很好,舔鉤子也舔得特別用力——道君皇帝很喜歡看雜耍,蔡攸就真能脫了長衫打個赤膊,塗上花臉上臺示範雜耍,爬上爬下吐水吐火,不但一點沒有士大夫的偶像負擔,而且雜耍的技術還相當高明——這樣的人物,怎麽可能不討道君皇帝的歡心呢?

如果說一般進士走的是文化路線,那麽蔡公子走的就是黃毛體育生路線。雖然在鄙視中一向地位不高,但黃毛體育生臻至大成之後,所獲取的地位也未必就比卷王差什麽。就連現在位高權重的蔡京,在作出重大決策之前,都還要特意試探他這草包兒子,試圖摸清楚皇帝當下的情緒,以此規劃思路。

他開門見山,直接詢問蔡攸:

“官家近日心緒如何?”

蔡攸的嘴唇囁嚅片刻,終於不情不願地吐露實情:

“官家心情很不錯。”

他停了一停,又道:“還召見……召見了好幾次那個姓蘇的狂人。”

蔡京默然片刻,冷冷開口:

“你特意提這個做什麽?”

蔡攸沒有說話,但面上的表情已經昭然若揭了;顯然,蔡公子先前受辱後不堪忍受,私下裏已經在皇帝面前給蘇散人上了好幾次眼藥;進獻的讒言不計其數;至於這個讒言的效果麽……

蔡京垂下了眼。他實在是太懂自己這個長子了——愚蠢、沖動、沒有一丁點謀算;往日裏他能在朝堂橫著走,一半是仗著親爹的地位,一半是仗著皇帝的寵幸;簡單來說就是個以本傷人的數值怪,偏偏還覺得自己老有操作了;但現在,他面對的是一個數值不下於自己的怪物,於是操作上的瑕疵自然暴露無遺;不但打不出什麽真實傷害,搞不好自己還吃了幾個暗虧。

所以,他特意在親爹面前提這個做什麽呢?難道還指望自己親爹能仗義出手,用什麽驚天妙妙智慧一舉壓制那個瘋子嗎?說難聽點,蔡相公要是做得到這一點,還用得著在這裏坐蠟嗎?

蔡相公頗為無語:“我不是已經提醒過你,暫時不能與那姓蘇的起沖突嗎?”

“當然要遵大人的教。”蔡公子仍然有些不服氣:“可這個‘暫時’,到底又是多久?”

“起碼要到官家身上的梅花香氣自然散去,對他的興趣也漸漸冷淡為止。”蔡相公漠然道:“記住,只要香氣還在,就不是下手的時機……”

說到此處,蔡相公的心中也不覺微微一動——事實上他也不是不能理解長子的急迫,某種意義上講他甚至有著同樣的困惑……香氣散去後再行動手的方略是數月前擬定的;但這兩三個月以來,皇帝身上的香氣居然略無衰減、變味,反而清香馥郁,愈發沁人心脾了!

毫無疑問,這不是任何香水、香料、香花、香草可以達到的效果,這甚至不像是人間該有的手段……什麽香水可以長久留存,永不變質?什麽香水可以濃淡不一,隨時間甚至隨天氣而微妙的改變強度,乃至於香型?即使以蔡相公的見多識廣、博學多聞、一時之間都不覺大為茫然。

當然,僅僅香氣自動變化,其實也就算了。關鍵的是,他有時候與陛下靠得過近,在嗅聞那種若有似無的香氣時,居然總會情不自已的心中一蕩,生出某些怪異奇特的……念頭來——這就更不正常了!

顯然,這應該是某種邪門古怪、莫知來歷的方術,而以蔡相公的做派,等閑絕不會在自己尚未掌握的領域發動攻擊。這也是他百般忌憚,拖延到現在的緣故。

不過沒有關系,蔡相公不懂什麽讓人“心中一蕩”的方術,但不代表他不懂其餘。一時的挫折不要緊,只要退回到蔡元長熟悉的領域,他依舊能夠所向無敵。

“既然官家這幾日心緒不錯。”他將一張奏疏遞給了自己滿臉不快的長子:“那麽找一個時間,把這份奏疏交給官家。記住,交上去的時候不要多話,就說是自己的一點淺見,請官家斧正,不要提到老夫的意思。”

蔡攸接過奏疏,掃了一眼開頭:

【請尊孔論禮以明治體劄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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