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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歌聲 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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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歌聲 宰相

把大宋文官和魔教反賊叫花子並列,也不知道是誰在侮辱誰;不過王荊公也操心不了這些小事了。他只是立刻接了一句:

“那麽,先生以為,現在應當如何行事呢?”

顯然,如果真的認為大宋朝廷還有“機會”,那就應該給它這個機會。要是只有口頭的宣言而無實際的行動,那也和空話沒有區別。

所以,王荊公繞來繞去,百般委婉,還是想為大宋朝廷說話,從仙人這裏設法取來一點“助力”麽。

“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哪怕在一片真心被辜負與浪擲之後,居然都還念念不忘,拼力也要試圖爭取……這就是所謂的一片情真,念念不忘的單相思麽?

仙人稍一默然,隨後移開目光。看似是深沈思索,實際是在遠望系統彈出來的情緒能量提示——不聲不息就爆一波金幣,這效率真是令人感慨。

所以說辦大事的第一要義就是要選準市場;在紅海市場內卷是沒有前途的,要想開拓進取,還是得尋找新賽道、更疊新打法、拿穩新抓手、對齊新顆粒,尋覓新……扯得有點遠了。

總之,王荊公的情緒是真摯的、寶貴的,他小心翼翼指出來的現實也是確實的;蘇莫確實不能因為一人的好惡就憑白的無視趙宋朝廷這股無限龐大的力量;再說了,撇開情緒不言,他也確實需要狐假虎威,所謂借助趙宋朝廷的威勢,來推進他的某些妙妙計劃……

蘇莫咳嗽一聲,屈指輕敲酒杯,聲響鏗鏘:

“荊公說得有道理。不過,在下也確實有點難處……”

“不知先生的意思是?”

蘇莫很坦誠:“我不是士大夫。”

趙宋朝廷是士大夫的朝廷,無論任何人想要借助朝廷的力量辦成任何事,都必須與士大夫合作,與高級文官合作;這是一個文官的政府,疊床架屋的政府、能令古往今來一切官僚主義和形式主義者狂喜的政府——不要說區區一個仙人,哪怕驢車太宗趙光義今天從他的永熙陵爬出來,宰相們也能把他硬生生摁回去,讓他先輾轉幾十個衙門辦完丁籍簿、保甲簿、魚鱗簿、戶貼、過身等多達上百種文件,再按照程序老老實實入城!

哼,我們汴京的爺才是爺;哪裏來的臭外地,還想往我們汴京做題家天團的頭上爬?!

沒有高級文官團體(至少是一部分高級文官)的配合,你就別想在大宋辦成一件事情;這是百餘年來顛撲不破的血的教訓。而事實上,蘇莫特意在王安石家盤桓多日,就是想敲敲邊鼓,設法為自己的計劃謀取一點助力。

但很遺憾的是,王荊公似乎是真的塵緣盡斷寸心如灰了,以堂堂宰相之尊,居然閉門謝客,沒有見過任何一個親朋故舊;簡直是與朝政全然斷絕,再無瓜葛;所以蘇莫在這裏找來找去,居然壓根找不到幾個可以合作的士大夫。

怎麽,總不能王荊公老當益壯,自己披掛上陣吧?這算什麽,主教練正在熱身嗎?

就算主教練真想熱身,那人家也六十好幾了;你這是熬老頭呢?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蘇莫也再不掩飾了:

“想要辦事,首在得人。還請荊公指點一二。”

您老對大宋的感情我也能理解,但就算要借助仙人的外力,總也得找人配合吧?

王荊公不動聲色:“敢問蘇先生,足下所謂挽狂瀾於既倒的大事,是定在什麽時候呢?”

蘇莫想了一想:“總得二十幾年之後吧。”

宋神宗一旦蹬腿,接下來就是走馬燈一樣的激烈豆蒸、瘋狂青蒜;新黨唱罷舊黨上,白面燒餅來回烙;沒有任何一個政治力量能在這種往來拉鋸的折騰中幸存下來,更不用說執行什麽宏大計劃。或許宋哲宗活久一點能夠控制住局勢,但蘇莫實在也沒有把握能治好他的病,所以想來想去,也只有推遲時間了。

如果現在就要動手,那麽就只有動用王荊公已有的人脈;如果是二十幾年後再動手,那麽就要註目於新人,而這個天資出眾、可以寄予厚望的新人嘛……

全程戰戰兢兢望著杯盞的王棣忽然僵住了;他感受到了某種古怪的、奇特的、不好言說的氣氛。

他遲疑片刻,抖抖戰戰的擡起頭來,發現祖父與仙人齊齊轉頭,一動不動地盯著——盯著自己?

沈默片刻之後,仙人忽然開口了。

“王小公子。”他柔聲道:“你有意願在日後做一做宰相嗎?”

王棣:?!!

·

理論上講,當一位大佬突然告訴你,“我覺得你可以做宰相”的時候,你應該立刻起身避讓,惶恐答話,說自己絕沒有想到,自己一個區區的神童,怎麽能夠到宰相的高位?還請大家另選高明。當然,如果大佬一意堅持,絕不允許你辭讓,你也只能謙虛的表示,“盡管一個人不謀其位,他仍以造福國家為己任,若是眾望所歸,唯有做宰相才最能造福國家,他也只能擔起責任來,完全舍棄自己的私心”——或者再精煉一點,用一句詩或者典故來暗示什麽的。

不過,也許是這一晚上遭受的驚嚇實在太超過了,即使以王棣的聰明腦瓜,一時居然都木在原地,呆呆的不知道如何回話。

仙人微微一笑,轉過了頭來。

“當然,還是要提前講明白,二十幾年後的宰相,基本就是個大火坑。”他道:“願不願意跳這個大火坑,還要看王小公子自己。”

其實說難聽點,開啟變法後大宋的高層就已經成了火坑,除了王珪這種三旨相公純混子,稍有志氣的士人都被折磨得心力交瘁、親朋反目;乃至發送嶺南,安度晚年;而在黨爭持續激化的數十年後,那就連純混子都沒法在朝堂上立足了;高層是真真正正的火獄,誰跳誰知道。

王安石沒有說話,顯然,他自己也知道宰相那個位置是什麽級別的地獄,根本不可能勸人去跳。“惟願吾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現在公卿是不願意指望了,但要是想無災無難,恐怕只有想方設法的遠離是非圈子,而不是自己跳進去。

——所以說,這還真只能看王棣自己了。

在殷殷註視之下,王棣——王棣瑟縮了一下,終於怯生生闔動了嘴唇。

“我……”

·

宴席之後,仙人又在王家駐留了數日,直到確認荊公祖孫的身體完全痊愈、再無異樣,才悠然告辭離開,聲稱自己要游歷南方,與某些“能人異士”好好聊聊——好吧,他這回倒是考慮到了旁觀者的感受,終於沒有公然說出“明教”兩個字。

臨別之際,仙人依舊孑然一身;他掃了一眼王家捧上來的諸多贈物(因為家裏實在簡樸,這些甚至還是當年宮中的賜物),只順手塞了一本王荊公親筆撰寫的文集,再接過一把鐵琵琶,錚錚撥動絲弦——一聽就非常粗糙。是連業餘組都未必混得進去的水平。

“按理來說。”仙人若有所思:“這個時候,我應該有點贈言才對。”

古往今來尋仙問道的故事不都是這麽寫的嗎?偶遇神仙蒙獲恩賜,在辭別之時,神仙往往還會教誨一點玄之又玄,高深莫測的妙語玄音;當時或許不能領悟,但事後逐一核對,才知道是對未來的精準預言,若合符節、毫厘不爽,更顯得神仙法力高深,未蔔先知。

雖然不知道是誰起的頭,但大家都是這麽幹的,那你不幹也不合適。但問題在於,過往的神仙們搞臨別寄語,要麽是寫詩,要麽是作詞,最不濟也得弄個偈子什麽的;可這些——這些蘇莫都——都不太擅長呀!

所以說這些前輩們卷個頭啊卷,好的賴的整兩句順口溜得了唄,你還擱這炫耀上文學素養了!你們是爽了,考慮過後輩們的感受麽?

總之,蘇莫不動聲色地思慮了片刻,下了決斷。

“多日款待,無以為謝;臨當離別,就聊以一曲為贈吧。”他曼聲道:“曲音粗糙,還請不要嫌棄。”

其餘隨行的親眷和仆役還不明就裏;王安石早已臉色微變,王棣更是臉色大變,祖孫兩不約而同,幾乎是立刻在這正午的和煦陽光中感受到了莫大的寒意,刻骨的寒意,不可遏制的寒意——天爺呀,這是又要鬧什麽幺蛾子了?!

可他們能說什麽呢?他們能阻止什麽呢?難道要他們立刻開口說不好意思自己其實非常嫌棄,求您發發慈悲發發善心不要在當眾丟人現眼了好嗎?給彼此留一點體面好嗎仙人大佬?

可惜,他們什麽都說不出來。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蘇莫調整絲弦,莞爾一笑。

“一曲《文明大宋人》獻給大家,謝謝。”蘇莫道:“對了,小公子要是別有大志,建議好好記住這首歌。”

說罷,他彈奏琵琶,縱聲歌唱——而在唱出第一句話的時候,在場所有人就立刻明白,什麽“曲音粗糙”,絕對不是自謙;這已經不是粗糙了,應該叫“嘔啞嘲哳難為聽”!

總之,蘇莫扯著嗓子唱道:

【西夏,契丹,還有女真人;

新黨,舊黨,還有蘇子瞻;

騎墻又搖擺,根本不是人;

隨便彈劾,彈中爸爸有可能。

賣國,割地,踏瑪德過分;

投降金人,小心性無能;

汴京守不住,東北爽一爽。

不要內鬥,我們共建新大宋!】

一曲終了,餘音繚繞;而偌大的庭院中寂寂無聲,前來送行的王家人僵在原地,仿佛墜入了什麽無邊的噩夢、匪夷所思的環境,不可理喻的怪談——而此噩夢中別無他物,只有嘔啞嘲哳難為聽的聲音在空白的腦子裏回蕩——

“西夏,契丹,還有女真人”——

夠了該死的大腦,不要再往下想了!

“騎墻又搖擺,根本不是人”——

天吶,這到底是什麽粗鄙之語啊!

雖然簡樸自抑、不事鋪張,但王府是真真正正的宰相名門、天下之望;這麽多年來王家的親眷仆人走南闖北,人情冷暖已經見得太多;可無論宦海沈浮,世事變遷,王府當然永遠都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說難聽點,你要不是個進士才子能人異士,你好意思上荊公的門麽?

所以,就是窮盡王家人幾十年的見識,那也實在沒有見過這樣粗俗、無恥、還自鳴得意的貨色呀!

——當然,現在他們就算是見到了。

總之,大長了見識的王家人目瞪口呆,只能看著蘇莫背好琵琶,拱手告辭,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長衫飄飄,頃刻便消失在山色起伏之中。

不過,斯人雖沒,餘威振於殊俗;被留下的王家人仍舊呆呆佇立,神色恍惚,依舊在莫大的震撼中反應不能;甚至那首可怕之至的《文明大宋人》,都依舊在腦海中往來回蕩,令人渾身顫抖、難以自拔——

寂靜許久之後,還是王荊公長嘆一聲,率先打破了僵死之至的氣氛。

但出乎意料,王介甫並沒有再提到仙人半個字。他只是移開了目光,望向了兀自呆楞的孫子。

“促儀。”他稱呼著王棣的字:“自今日起,你每日午後到書房見我一次。”

說罷,他停了一停,仿佛是痛下了什麽決心,才終於徐徐道:

“……另外,記住這首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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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稗史抄》:元豐末年,蘇逆見王臨川於金陵,歌《文明大宋人》,其詞粗鄙猥褻,然多讖語。

《宋史研究》:……長久以來,有關於《文明大宋人》的記載,多半只見於野史筆記,通常被認為是失落的宋室保皇派對蘇莫的惡毒攻擊之一。但近年發現的部分材料,卻似乎挑戰了這一固有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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