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夜宴驚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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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夜宴驚鋒
駱孤舟那番近乎挑明的暗示和那份象征意義大於實際用途的手令，如同最後的餞行酒，將陸淵徹底推向了風暴眼。他已無路可退，只能在這張由陰謀、背叛、舊怨交織成的巨網中，獨自前行。
便在此時，一張燙金請柬送到了北鎮撫司，指名道姓邀請陸淵百戶。落款是司禮監掌印太監，謝陰陽。
宴無好宴。這是徹頭徹尾的鴻門宴。但陸淵無法拒絕。
宴會設在謝陰陽位於皇城附近的一處私邸。與外界的想象不同，府邸並無奢靡之氣，反而亭臺樓閣皆見雅致，一草一木暗合章法，透著一股深沈的靜謐。然而，這份靜謐之下，是無數明崗暗哨帶來的無形壓力。
宴席只有賓主二人。菜式精致，卻食之無味。謝陰陽依舊是一副悲天憫人的長者風範，親自為陸淵布菜，言語溫和，關切地詢問案件進展，體恤陸淵辛苦。
酒過三巡，謝陰陽話鋒漸轉。他不再談論具體案情，而是看似隨意地追溯起宮闈往事，談及萬歷初年後宮風雲，言語間對當年“妖妃巫蠱案”唏噓不已。
“說起來，那案子當時也是撲朔迷離啊。”謝陰陽抿了一口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陸淵，“都說證據確鑿，可這宮裏頭的事兒，真真假假，誰又說得清呢？有時候啊，這查案，查得太深，未必是福。就像那撲火的飛蛾，見了光亮，便不管不顧地撞上去，卻不知那光，或許正是焚身的烈焰。”
他放下酒杯，用絹帕輕輕擦了擦嘴角，語氣依舊平和，但每個字都像裹著蜜糖的釘子。
“就比如陸百戶你，年輕有為，一心為公，這是好事。但辦案嘛，講究個水落石出，也要懂得適可而止。若是鉆了牛角尖，非要把一些陳年舊賬翻個底朝天，驚擾了聖聽，觸犯了禁忌，那就算原本是一片忠心，恐怕也會被人誤解了意圖……比如，若有人借此機會，想為某些鐵案翻案，甚至……行那報覆之事，那這性質，可就完全不同了。”
他擡起眼，目光如古井無波，卻深不見底，直直地看向陸淵：“陸百戶，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圖窮匕見！
這不是暗示，幾乎是明示的威脅！謝陰陽在警告他，如果他再繼續深入調查，觸碰“妖妃案”的核心，那麽他陸淵的“妖妃餘孽”身份就會被坐實，屆時，查案就不再是功績，而是他意圖覆仇、攪亂朝綱的罪證！等待他的，將是比王孝賢、孫署丞更淒慘的下場！
陸淵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但臉上卻努力維持著鎮定：“謝公教誨的是。下官只知依法辦案，不敢有絲毫私心雜念。至於陳年舊案，自有公論，非下官所能置喙。”
謝陰陽笑了笑，那笑容慈祥依舊，卻讓人遍體生寒：“好，好一個依法辦案，沒有私心。咱家就欣賞陸百戶這份赤誠。不過，這案子牽連甚廣，陛下也已在關註。若是遲遲不能告破，恐怕駱指揮使那邊，也不好交代啊……畢竟，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嘛。”
他輕輕巧巧，又將壓力引向了駱孤舟。
這頓飯，陸淵吃得如坐針氈，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他清楚地意識到，謝陰陽不僅是要阻止他查案，更可能是在為某個更大的陰謀清掃障礙，或者，幹脆就是在逼他做出最終的選擇——是繼續追尋可能焚毀一切的真相，還是就此止步，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宴畢，陸淵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座看似雅致、實則如同龍潭虎穴的府邸。冬夜的寒風撲面而來，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窒悶與寒意。
回到檔案庫那間臨時的值房，已是深夜。他身心俱疲，連燈都懶得點，只想在黑暗中獲得片刻的安寧。然而，他剛推開房門，一股極其淡薄、卻淩厲如朔風般的殺氣，便瞬間鎖定了他！
黑暗中，兩點寒星般的眸光驟然亮起！緊接著，一道銳利無匹的刀風，直刺他胸前要穴！快！準！狠！
陸淵雖身心疲憊，但多年刀頭舔血的本能仍在。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側身、擰腰，右手閃電般探出，握向腰間繡春刀的刀柄！然而，那偷襲者的速度更快，刀尖如毒蛇般如影隨形，逼得他連連後退，竟連拔刀的機會都難以尋覓！
眼看刀尖就要及體，另一道更為沈雄、後發先至的掌風從側面拍來，看似緩慢，卻帶著一股無可抗拒的柔勁，恰到好處地蕩開了那致命的刀尖。
“寒燈，且慢。”一個蒼老卻沈穩的聲音響起。
偷襲者聞言，刀勢一收，身影飄然後退，輕盈地落在窗邊。直到此時，陸淵才得以喘息，鏘啷一聲拔出了繡春刀，橫在身前，心臟狂跳不止。
借著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他看清了不速之客。偷襲者是一名年輕女子，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一身利落的黑色勁裝，身姿挺拔，面容姣好卻冷若冰霜，尤其那雙眼睛，銳利得如同她手中的那柄造型古樸的雁翎刀。而她身旁，站著一位身形高大、穿著普通葛布長袍的老者，須發皆白，面色紅潤，眼神溫潤，剛才那化解致命一擊的掌力，顯然出自他手。
“你們是誰？”陸淵聲音冰冷，全身肌肉緊繃。這兩人能悄無聲息地潛入錦衣衛重地，武功之高，絕非尋常江湖人物。
那黑衣女子，沈寒燈，目光如刀，毫不避諱地直視陸淵，更準確地說，是直視他手中的繡春刀。她的聲音也如同她的眼神，幹凈利落，不帶一絲感情：“我們為你而來，更為你手中這把刀而來。”
“刀？”陸淵心中一凜。這把刀是他養父所傳，伴隨他多年，除了是兵器，難道還隱藏著什麽秘密？
“刀鐔之內，藏有密文。”沈寒燈語出驚人，“那是能證明我母親，以及二十年前‘妖妃’清白的唯一證據！”
陸淵如遭雷擊！妖妃案！又是妖妃案！這把刀，竟然也與此有關？！
那老者，裴夜，上前一步，對陸淵微微拱手，語氣平和卻自帶威嚴：“陸大人，老夫裴夜，這是小女寒燈。我等並無惡意，只是欲取回故人之物，了解一樁宿怨。此物於你，或許是招禍之源；於我等，則是沈冤得雪之憑。”
沈寒燈接過話頭，語氣依舊冰冷，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謝陰陽要殺你滅口，你的兄弟不可信任，駱孤舟也護不住你。你我目標雖有不同，但都要揭開二十年前的真相。敵人的敵人，便是暫時的盟友。把刀給我們，或者，與我們合作，一起撬開謝陰陽那老狐貍的硬殼。你選。”
陸淵握緊手中的刀，心中翻江倒海。前有謝陰陽的死亡威脅，中有兄弟的疑似背叛，現在，又突然冒出兩個神秘的江湖客，直言他視若生命的佩刀中藏著驚天秘密，並提出看似荒謬卻又直指核心的合作建議。
他仿佛站在了沸騰的火山口，腳下是即將噴發的巖漿，四周是虎視眈眈的群狼，而頭頂，是沈甸甸的、即將壓垮一切的黑暗天穹。
這栗，取得險，取得燙手。但他已別無選擇。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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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孤舟那番近乎挑明的暗示和那份象征意義大於實際用途的手令，如同最後的餞行酒，將陸淵徹底推向了風暴眼。他已無路可退，只能在這張由陰謀、背叛、舊怨交織成的巨網中，獨自前行。
便在此時，一張燙金請柬送到了北鎮撫司，指名道姓邀請陸淵百戶。落款是司禮監掌印太監，謝陰陽。
宴無好宴。這是徹頭徹尾的鴻門宴。但陸淵無法拒絕。
宴會設在謝陰陽位於皇城附近的一處私邸。與外界的想象不同，府邸並無奢靡之氣，反而亭臺樓閣皆見雅致，一草一木暗合章法，透著一股深沈的靜謐。然而，這份靜謐之下，是無數明崗暗哨帶來的無形壓力。
宴席只有賓主二人。菜式精致，卻食之無味。謝陰陽依舊是一副悲天憫人的長者風範，親自為陸淵布菜，言語溫和，關切地詢問案件進展，體恤陸淵辛苦。
酒過三巡，謝陰陽話鋒漸轉。他不再談論具體案情，而是看似隨意地追溯起宮闈往事，談及萬歷初年後宮風雲，言語間對當年“妖妃巫蠱案”唏噓不已。
“說起來，那案子當時也是撲朔迷離啊。”謝陰陽抿了一口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陸淵，“都說證據確鑿，可這宮裏頭的事兒，真真假假，誰又說得清呢？有時候啊，這查案，查得太深，未必是福。就像那撲火的飛蛾，見了光亮，便不管不顧地撞上去，卻不知那光，或許正是焚身的烈焰。”
他放下酒杯，用絹帕輕輕擦了擦嘴角，語氣依舊平和，但每個字都像裹著蜜糖的釘子。
“就比如陸百戶你，年輕有為，一心為公，這是好事。但辦案嘛，講究個水落石出，也要懂得適可而止。若是鉆了牛角尖，非要把一些陳年舊賬翻個底朝天，驚擾了聖聽，觸犯了禁忌，那就算原本是一片忠心，恐怕也會被人誤解了意圖……比如，若有人借此機會，想為某些鐵案翻案，甚至……行那報覆之事，那這性質，可就完全不同了。”
他擡起眼，目光如古井無波，卻深不見底，直直地看向陸淵：“陸百戶，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圖窮匕見！
這不是暗示，幾乎是明示的威脅！謝陰陽在警告他，如果他再繼續深入調查，觸碰“妖妃案”的核心，那麽他陸淵的“妖妃餘孽”身份就會被坐實，屆時，查案就不再是功績，而是他意圖覆仇、攪亂朝綱的罪證！等待他的，將是比王孝賢、孫署丞更淒慘的下場！
陸淵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但臉上卻努力維持著鎮定：“謝公教誨的是。下官只知依法辦案，不敢有絲毫私心雜念。至於陳年舊案，自有公論，非下官所能置喙。”
謝陰陽笑了笑，那笑容慈祥依舊，卻讓人遍體生寒：“好，好一個依法辦案，沒有私心。咱家就欣賞陸百戶這份赤誠。不過，這案子牽連甚廣，陛下也已在關註。若是遲遲不能告破，恐怕駱指揮使那邊，也不好交代啊……畢竟，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嘛。”
他輕輕巧巧，又將壓力引向了駱孤舟。
這頓飯，陸淵吃得如坐針氈，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他清楚地意識到，謝陰陽不僅是要阻止他查案，更可能是在為某個更大的陰謀清掃障礙，或者，幹脆就是在逼他做出最終的選擇——是繼續追尋可能焚毀一切的真相，還是就此止步，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宴畢，陸淵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座看似雅致、實則如同龍潭虎穴的府邸。冬夜的寒風撲面而來，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窒悶與寒意。
回到檔案庫那間臨時的值房，已是深夜。他身心俱疲，連燈都懶得點，只想在黑暗中獲得片刻的安寧。然而，他剛推開房門，一股極其淡薄、卻淩厲如朔風般的殺氣，便瞬間鎖定了他！
黑暗中，兩點寒星般的眸光驟然亮起！緊接著，一道銳利無匹的刀風，直刺他胸前要穴！快！準！狠！
陸淵雖身心疲憊，但多年刀頭舔血的本能仍在。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側身、擰腰，右手閃電般探出，握向腰間繡春刀的刀柄！然而，那偷襲者的速度更快，刀尖如毒蛇般如影隨形，逼得他連連後退，竟連拔刀的機會都難以尋覓！
眼看刀尖就要及體，另一道更為沈雄、後發先至的掌風從側面拍來，看似緩慢，卻帶著一股無可抗拒的柔勁，恰到好處地蕩開了那致命的刀尖。
“寒燈，且慢。”一個蒼老卻沈穩的聲音響起。
偷襲者聞言，刀勢一收，身影飄然後退，輕盈地落在窗邊。直到此時，陸淵才得以喘息，鏘啷一聲拔出了繡春刀，橫在身前，心臟狂跳不止。
借著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他看清了不速之客。偷襲者是一名年輕女子，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一身利落的黑色勁裝，身姿挺拔，面容姣好卻冷若冰霜，尤其那雙眼睛，銳利得如同她手中的那柄造型古樸的雁翎刀。而她身旁，站著一位身形高大、穿著普通葛布長袍的老者，須發皆白，面色紅潤，眼神溫潤，剛才那化解致命一擊的掌力，顯然出自他手。
“你們是誰？”陸淵聲音冰冷，全身肌肉緊繃。這兩人能悄無聲息地潛入錦衣衛重地，武功之高，絕非尋常江湖人物。
那黑衣女子，沈寒燈，目光如刀，毫不避諱地直視陸淵，更準確地說，是直視他手中的繡春刀。她的聲音也如同她的眼神，幹凈利落，不帶一絲感情：“我們為你而來，更為你手中這把刀而來。”
“刀？”陸淵心中一凜。這把刀是他養父所傳，伴隨他多年，除了是兵器，難道還隱藏著什麽秘密？
“刀鐔之內，藏有密文。”沈寒燈語出驚人，“那是能證明我母親，以及二十年前‘妖妃’清白的唯一證據！”
陸淵如遭雷擊！妖妃案！又是妖妃案！這把刀，竟然也與此有關？！
那老者，裴夜，上前一步，對陸淵微微拱手，語氣平和卻自帶威嚴：“陸大人，老夫裴夜，這是小女寒燈。我等並無惡意，只是欲取回故人之物，了解一樁宿怨。此物於你，或許是招禍之源；於我等，則是沈冤得雪之憑。”
沈寒燈接過話頭，語氣依舊冰冷，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謝陰陽要殺你滅口，你的兄弟不可信任，駱孤舟也護不住你。你我目標雖有不同，但都要揭開二十年前的真相。敵人的敵人，便是暫時的盟友。把刀給我們，或者，與我們合作，一起撬開謝陰陽那老狐貍的硬殼。你選。”
陸淵握緊手中的刀，心中翻江倒海。前有謝陰陽的死亡威脅，中有兄弟的疑似背叛，現在，又突然冒出兩個神秘的江湖客，直言他視若生命的佩刀中藏著驚天秘密，並提出看似荒謬卻又直指核心的合作建議。
他仿佛站在了沸騰的火山口，腳下是即將噴發的巖漿，四周是虎視眈眈的群狼，而頭頂，是沈甸甸的、即將壓垮一切的黑暗天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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