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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殘瞳溯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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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殘瞳溯影

沈寒燈與裴夜的闖入,如同在陸淵已然緊繃欲裂的心弦上,又狠狠撥動了一記刺耳的強音。繡春刀中藏有密文,關聯二十年前妖妃清白,這突如其來的信息,幾乎顛覆了他對自身過往的認知。然而,相較於謝陰陽的死亡威脅、兄弟的疑似背叛,這兩個神秘江湖客帶來的,反而是一種詭異的、置於死地而後生的可能性。敵人的敵人,或許真是暫時的盟友。他沒有立刻交出刀,但一種心照不宣的、脆弱而危險的臨時同盟,在劍拔弩張的對峙中悄然形成。裴夜與沈寒燈暫隱暗處,成為一張或許能在關鍵時刻扭轉局面的底牌。

送走這兩位不速之客,陸淵心力交瘁,仿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他需要時間消化這巨大的信息量,更需要一個絕對安靜的空間來思考下一步的險棋。然而,命運並未給他喘息之機。

他剛回到值房,一名負責照料蘇凡煙起居的穩婆便驚慌失措地跑來,聲音顫抖:“陸、陸大人!不好了!蘇姑娘她……她吐血了!”

陸淵腦中“嗡”的一聲,所有紛亂的思緒瞬間被巨大的恐慌攫取。他像一陣風般沖向他為蘇凡煙安排的、位於檔案庫後院最僻靜處的廂房。

推開房門,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混雜著草藥的苦澀味道撲面而來。油燈如豆,昏黃的光線下,蘇凡煙癱倒在冰冷的青磚地上,面如金紙,唇邊殘留著刺目的暗紅血跡,已然昏迷不醒。她的身體蜷縮著,微微抽搐,仿佛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那本她時常翻閱以平覆心神的藥典,散落在一旁。

“凡煙!”陸淵從未如此失態地喊出她的名字,他沖過去,小心翼翼地將她抱起。她的身體輕得嚇人,冰冷得像一塊寒玉,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陸淵的心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無法呼吸。他立刻將她平放在床榻上,手指顫抖地搭上她的腕脈。脈象紊亂微弱,如風中殘燭,這是心神極度耗損、元氣大傷的征兆!

是了,是“清明瞳”!接連勘驗數起慘烈詭異的兇案現場,強行解讀那些充滿死亡恐懼和邪惡執念的殘影,每一次都在透支她本就孱弱的心神。而自己,明知如此,卻因為對真相的迫切,因為對身邊人的不信任,一次次將她推向這危險的邊緣。愧疚、自責、恐懼,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疼,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顧不得其他,立刻取出自己隨身攜帶的、韓潮早年贈予的保命丹藥(此刻想起韓潮,心中更是刺痛),撬開蘇凡煙緊咬的牙關,用溫水送服下去。他又想起蘇凡煙自己調制的寧神香,手忙腳亂地尋找、點燃。清苦的香氣裊裊升起,他坐在床榻邊,緊緊握著蘇凡煙冰涼的手,將自身那點微弱的內力,不顧一切地渡了過去,試圖護住她即將熄滅的心脈。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窗外,夜色最濃,破曉前的寒冷滲透進來。陸淵一動不動地守著,眼睛布滿血絲,緊緊盯著蘇凡煙蒼白的面容。這一刻,什麽案子,什麽陰謀,什麽兄弟背叛,什麽身世之謎,似乎都變得遙遠而不重要。他只知道,眼前這個因他而卷入漩渦、默默承受著反噬痛苦的女子,不能就這樣死去。

在他近乎枯竭的內力支撐和藥力作用下,後半夜,蘇凡煙的脈搏終於漸漸趨於平穩,雖然依舊微弱,但至少脫離了最危險的境地。她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呻吟,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淺色的眸子,此刻黯淡無光,充滿了極度的疲憊,但在看到陸淵那布滿血絲、寫滿擔憂的臉龐時,微微動了一下。

“陸……大人……”她的聲音細若游絲。

“別說話,好好休息。”陸淵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他想抽回手,卻被蘇凡煙用盡全身力氣,微微反手握住了。

“我……我看到了……很多……”她斷斷續續地說,眼神有些渙散,仿佛還沈浸在那些可怕的殘影裏,“很黑……很冷……”

“都過去了。”陸淵握緊了她的手,試圖傳遞一絲暖意和力量。

蘇凡煙搖了搖頭,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過不去的……那些影子……一直在那裏……哭喊……”她看著陸淵,眼神裏充滿了悲傷和理解,“你……也很冷,很累,對不對?一個人……撐著……”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陸淵一直強行維持的堅硬外殼。他習慣了孤獨,習慣了背負,習慣了將所有情緒深埋心底。可此刻,在這個剛剛從鬼門關掙紮回來的女子面前,在她那能看穿痛苦本質的目光註視下,他築起的心防,竟有了一絲松動。

破曉前最黑暗的寂靜籠罩著小小的廂房,只有彼此微弱的呼吸聲。在這與世隔絕的短暫時空裏,陸淵第一次,卸下了所有偽裝和防備。

“……是,很累。”他低下頭,聲音低沈而疲憊,“我不知道該信誰……火哥,潮哥兒……他們曾經是我可以托付性命的人……可現在……”他無法再說下去,那種被最信任之人從背後捅刀子的痛楚,遠比任何明槍暗箭都更摧心裂肝。

蘇凡煙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用微弱的力量回握著他的手,仿佛在告訴他,至少此刻,還有我在。

“我母親……”陸淵的聲音更加幹澀,“我幾乎……不記得她的樣子了。只記得她很溫柔,會剪好看的紙偶……可他們都說,她是詛咒皇族的妖婦……死得……極其慘烈。”這是深埋在他心底二十年的刺,從未對任何人言說。

蘇凡煙的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憫,她輕輕地說:“我爹娘……是瘟疫沒的。那時候我還小,但‘看見’的能力已經有了……我‘看見’他們最後……很痛苦,也很舍不得我……從那以後,我就很怕‘看見’死亡,但又忍不住想去‘看見’……想知道,他們離開的時候,是不是……不那麽孤單……”

兩個被殘酷命運選中的人,兩個同樣背負著沈重過往、在黑暗中踽踽獨行的靈魂,在這黎明前的至暗時刻,第一次真正向彼此敞開了心扉,露出了內心最柔軟的傷口。沒有甜言蜜語,沒有海誓山盟,只有最深切的懂得,和最無聲的陪伴。一種超越了利用、依賴的覆雜情感,在這絕望的土壤中,悄然滋生,堅韌而悲壯。

天色微明,第一縷熹光透過窗紙,映在蘇凡煙依舊蒼白的臉上,卻仿佛為她註入了一絲生機。她的眼神重新凝聚起來,帶著一種決絕的光芒。

“陸大人,”她看著陸淵,語氣異常平靜而堅定,“把我……之前接觸過的,所有案發現場留下的東西……王公公衣服的碎片,張公公那裏帶回來的焦土,趙把總身上的泥屑,錢主事那兒的銅錢,還有……楊禦史書房的那點香料殘留……都拿來給我。”

陸淵心頭一震:“不行!你剛醒過來,不能再……”

“必須看!”蘇凡煙打斷他,淺色的瞳孔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獻祭般的火焰,“我能感覺到……時間不多了。兇手……不會停下。下一次,可能就是‘土’之後的終結……或者,是針對你的殺局。在我徹底看不見之前……讓我再幫你一次。”

她的堅持,讓陸淵無法拒絕。他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或許也是唯一能揭開真相、找到破局關鍵的機會。他沈重地點了點頭,起身將那些小心保存的、沾染著死亡氣息的物品,一一取來,放在床榻邊。

蘇凡煙掙紮著坐起身,靠在床頭。她沒有再點燃寧神香,而是直接拿起那些物品,一件一件,極其緩慢而專註地撫摸著,感受著。她的臉色再次迅速變得透明,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冷汗瞬間浸濕了她的鬢發,但她咬緊牙關,強行支撐著。

陸淵站在一旁,心如刀絞,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

突然,蘇凡煙猛地睜大了眼睛,瞳孔中倒映出無數混亂、重疊、飛速閃過的恐怖景象!她發出一聲壓抑的、痛苦的嗚咽,整個人像被無形的力量擊中,向後仰倒,又被陸淵及時扶住。

“看……看到了……”她大口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力氣擠出來,“那個……哼歌的影子……更清楚了……他的動作……他配藥的手勢……”

她死死抓住陸淵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裏,聲音因極度的恐懼和確認而尖銳起來:

“是他!是韓潮!那個佝僂的背影……走路的姿態,擺弄東西的習慣……和韓潮有七分像!但更老……更扭曲……像是個……被歲月和罪惡徹底腐蝕了的韓潮!”

盡管早有預感,但當這殘酷的真相被蘇凡煙以如此肯定的方式道出時,陸淵依舊感覺像是被一桶冰水從頭澆到腳,渾身冰冷。真的是他!那個曾經最冷靜、最睿智的兄弟!

然而,更致命的打擊接踵而至。

蘇凡煙的瞳孔繼續劇烈收縮,仿佛看到了更可怕的景象,她失聲喊道:“還有……還有一個人!那個佝僂的‘韓潮’……他把一包藥……遞給了一個人!一個……臉上有疤……身材很高大魁梧的人!”

她擡起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看著陸淵瞬間慘白的臉,淚水混合著冷汗滑落,聲音破碎不堪:

“是陳火!陸大人……是他們……他們兩個……”

話音未落,蘇凡煙再次噴出一小口鮮血,徹底暈死在陸淵懷中。

陸淵抱著她輕飄飄卻重若千斤的身體,僵立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窗外,黎明終於到來,慘白的光線照亮了他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照亮了他眼中那剛剛建立起的、微弱的溫暖,被最徹底、最殘酷的背叛,碾碎成灰燼的整個過程。

土崩之始,始於信任的徹底瓦解。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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