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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裂帛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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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裂帛之兆

蘇凡煙那句話,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在陸淵的心頭鉆出了一個無法填補的洞。陳火身上那獨特而頹敗的酒氣,如同一個幽魂,縈繞在“水之刑”的案發現場。這不再是模糊的懷疑,而是一個具體、辛辣、無法忽視的證據,狠狠砸在他的面前。

他獨自在檔案庫的值房裏坐了一夜,燈油耗盡,晨曦透過高窗,在他蒼白憔悴的臉上投下冰冷的光斑。掌心中,那點“龍蛻息”香料的殘留,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一邊是直指宮廷秘辛的實物線索,一邊是兄弟可能涉案的致命氣息。兩者交織,將他逼入了絕境。

他不能再逃避,也不能再僅憑一己之力暗中調查。他必須去面對,去證實,哪怕那證實的結果會徹底摧毀他心中最後的溫暖。他需要試探,用最謹慎的方式,去觸碰那層危險的窗戶紙。

他先找的是陳火。地點依舊約在那家嘈雜的“十裏香”酒館,仿佛想用往日的喧囂來掩蓋此刻洶湧的暗流。這一次,陸淵提前到了,選了個更僻靜的角落。

陳火來得比約定時間稍晚,步伐有些虛浮,身上的酒氣比以往更濃重刺鼻,左臉頰那道傷疤在昏暗光線下愈發顯得猙獰。他大大咧咧地坐下,抓起酒壺就先給自己灌了一大口,粗聲問道:“老陸,這麽急叫我來,是不是那姓劉的禦史有眉目了?”他的語氣依舊“熱絡”,但眼神卻下意識地避開了陸淵的直視,始終游離在桌面或周圍的食客身上。

陸淵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拿起酒壺,緩緩地、刻意地將兩人面前的空碗斟滿。琥珀色的酒液註入碗中,發出單調的聲響。他放下酒壺,擡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直接刺向陳火:

“火哥,第五起案子,光祿寺的孫署丞,死了。溺死的,在沒水的缸裏。”

陳火倒酒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仰頭打了個哈哈:“媽的,真是越來越邪門了!這兇手難不成是龍王爺轉世?”他試圖用粗豪掩飾那一瞬間的僵硬。

陸淵不動聲色,繼續用平緩的語調說道:“是啊,很邪門。我查了現場,發現點有意思的東西。”他頓了頓,觀察著陳火的反應,“在現場外圍,聞到一股挺特別的酒氣,劣質燒刀子,跟你常喝的那種,很像。”

話音落下,空氣仿佛凝固了。

陳火臉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尤其是那道傷疤周圍,皮膚繃緊,顯得異常扭曲。他握著酒碗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足足沈默了三息的時間,他才猛地一拍桌子,碗裏的酒都濺了出來,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冒犯般的憤怒:

“老陸!你他娘什麽意思?!懷疑我?!京城喝燒刀子的人多了去了!就因為我好這口,你就疑心到兄弟頭上?!”他的怒吼引來了旁桌的側目,但那憤怒之下,陸淵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絲慌亂和……恐懼。

“火哥,別激動。”陸淵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只是陳述事實。案發前後,你是否去過城西一帶?或者,是否知道有誰可能在那裏留下類似的氣味?”

陳火的胸口劇烈起伏,眼神閃爍得更厲害,他猛地別過臉,將那道傷疤完全隱藏在陰影裏,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煩躁:“我……我他媽哪兒記得清!最近家裏那婆娘鬧得厲害,孩子又不省心……兵馬司一堆破事……我天天忙得腳不沾地,喝多了在哪躺一宿都不知道!你問我這個?!”

他用家事做盾牌,用忙碌做借口,情緒從憤怒急速轉向一種近乎耍賴的逃避。這與以往那個豪爽仗義、敢作敢當的陳火,判若兩人。

陸淵的心,一點點沈入冰窖。他沒有再逼問,只是默默地看著陳火。那目光讓陳火如坐針氈,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身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媽的,不喝了!晦氣!你要是信不過兄弟,這案子老子還不摻和了!”說完,竟是不再看陸淵一眼,幾乎是落荒而逃。

看著陳火消失在酒館門口的肥胖背影,陸淵端起面前那碗未曾動過的酒,一飲而盡。酒液辛辣苦澀,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心底那蔓延的寒意。陳火的反應,幾乎印證了他的猜測。

離開酒館,陸淵徑直去了韓潮在太醫院的值房。與陳火那裏的烏煙瘴氣不同,韓潮的值房整潔得近乎刻板,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藥材清苦味。韓潮正對著一本古籍蹙眉沈思,見到陸淵,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坐。

陸淵沒有繞圈子,直接取出了小心包裹的那點“龍蛻息”香料殘留,放在韓潮面前的桌上。“潮哥兒,你看看這個。孫署丞案發現場發現的,氣味很特殊。”

韓潮放下書,用銀鑷子夾起那點香料,湊到鼻尖仔細聞了聞,又輕輕撚碎一點,仔細觀察其色澤和質地。他的動作一如既往的冷靜、專業,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此物……”韓潮沈吟片刻,開口道,“似檀非檀,似麝非麝,底韻陰沈,確非俗物。若我判斷不錯,這並非中原香料,更像是來自南洋一帶的某種稀有樹脂,混合了其他幾味罕見的礦物和動物分泌物煉制而成。前朝一些方士煉丹,或嶺南某些隱秘的巫醫流派,可能還會存有類似的配方。”

他給出的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學術性強,完美地將香料的來源從“宮廷秘制”引向了“海外方術”。然而,陸淵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語中一個細微的停頓,以及那過於流暢、幾乎像是提前準備好的分析。韓潮甚至沒有追問這香料在案發現場的具體作用和陸淵是如何發現的,這不符合他以往對案情細節的探究癖好。

“潮哥兒見識廣博。”陸淵不動聲色地讚了一句,話鋒卻陡然一轉,“不過,我恰巧在一本舊籍上看到,前朝宮內曾有一種名為‘龍蛻息’的秘香,特征與此物頗為相似。”

韓潮撚動香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滯了剎那,雖然瞬間恢覆,但未能逃過陸淵的眼睛。他擡起眼,看向陸淵,目光平靜無波:“哦?宮內秘香?這我倒未曾聽聞。古籍記載,真偽難辨,淵哥還需仔細考證。或許只是巧合。”他輕描淡寫地將“宮廷”這個敏感詞推開,重新聚焦於香料的物質本身,“此物若真是南洋而來,或許可以從近期入港的海商船只查起。”

完美的應對,無懈可擊,卻冰冷得沒有一絲兄弟間應有的擔憂或好奇。陸淵看著韓潮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過往的情誼,找到一絲對自身處境的關切,但他只看到了一片理性的、近乎冷酷的平靜。

試探的結果,比最壞的預期還要糟糕。陳火的慌亂逃避,韓潮的冷靜掩飾,兩人的言行都出現了無法忽視的破綻。鐵三角,早已從內部銹蝕、崩壞。

帶著滿身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寒冷,陸淵回到了北鎮撫司。剛踏入衙門,駱孤舟的一名親隨便無聲地出現,低聲道:“陸大人,指揮使請您後堂敘話。”

駱孤舟的書房,比檔案庫更加壓抑。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界的光線,只點了一盞孤燈。駱孤舟沒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沈沈的暮色。他的背影,顯得異常沈重。

“試探過了?”駱孤舟沒有回頭,聲音低沈沙啞,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

陸淵沈默了一下,應道:“是。”

“如何?”

“……確有蹊蹺。”陸淵的回答十分艱難。

駱孤舟緩緩轉過身,燈光下,他的臉上寫滿了深深的疲憊和一種洞悉一切的悲哀。他走到陸淵面前,目光如古井般深邃,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情。

“陸淵,”他喚了他的名字,語氣沈重,“有些話,我本不該說,但事到如今……有些人,早已不是當初的模樣。這世道,就像一個大染缸,白的進去,未必能白的出來。情義兩個字,在某些東西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沒有點名,但所指已然明確。這是在明確地告訴陸淵,他對陳火、韓潮的懷疑,並非空穴來風,甚至可能,駱孤舟早已知曉更多內情,只是無力或無法阻止。

“我給你的權限,是讓你查案,也是給你一道護身符。”駱孤舟從袖中取出一份封著火漆的密函,遞給陸淵,“這是我的手令,必要時,可憑此調動城外三十裏,‘西山營’的一隊老軍。他們人數不多,也早已不堪大用,但……或許能在最關鍵的時候,為你爭取一線生機。”

陸淵接過那份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手令。西山營是眾所周知的安置老弱病殘的地方,這支所謂的“保障”,與其說是助力,不如說是一種象征,象征著駱孤舟在體制內所能給予的、最後一點有限而無奈的支持。

“大人……”陸淵喉頭有些哽咽。

駱孤舟擺了擺手,阻止他說下去,目光望向窗外無邊的黑暗,喃喃道:“這案子背後的水,比你想的還要深,還要渾。真相……或許並不總是讓人解脫。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揮了揮手,示意陸淵可以離開了。

陸淵握緊那份手令,轉身走出書房。門外,夜色如墨,寒風刺骨。他失去了對兄弟的信任,而唯一的上司,給予他的也只是一份充滿悲涼意味的、最後的保障。他真正成了孤家寡人,獨自面對著即將到來的、必然慘烈的風暴。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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