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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幻水沈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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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幻水沈冤

謝陰陽的“探望”如同一場無聲的地震,在北鎮撫司內部引發了持續不斷的餘波。那看似悲憫實則淩厲的眼神,那輕描淡寫點破身世的話語,像無形的鞭子,抽打著每一個知情者的神經。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

陸淵將自己更深地埋入調查之中,試圖用紛繁的線索麻痹內心的驚濤駭浪。“剪魂司”的發現與謝陰陽的親自下場,讓他確信自己正逼近一個龐大陰謀的核心。然而,陳火與韓潮那過於“精準”的線索,像兩根毒刺,紮在他對過往情誼最後的信任上。他不敢再輕易相信任何人,包括身邊最親近的……盟友。

便在此時,第五起命案,如期而至。死者是光祿寺一位負責采辦宮廷用度的署丞,姓孫。死法,對應五行之“水”。

現場設在孫署丞位於城西的一處別院裏。這處別院看似普通,內裏卻有些不合身份的奢華。死者被發現的場景極為詭異:他頭下腳上,倒栽在一口置於書房正中央、原本用來養睡蓮的巨型景德鎮瓷缸裏。缸內早已幹涸,並無滴水。孫署丞的面部因極度充血和窒息而腫脹發紫,雙眼暴突,雙手保持著向上抓撓缸壁的絕望姿勢,指甲盡數翻裂。仵作的檢驗結果更是令人匪夷所思——死者肺部確有大量積水癥狀,確系溺亡無疑。

溺死於無水的缸中。

“水之刑”。以一種違背物理常理的方式,將“溺斃”的概念強行加諸於死者之身。兇手的手段愈發顯得高深莫測,幾近妖法,這種超越常人理解的能力,比血腥的殺戮更能滋生恐懼。流言在京城悄然升級,從“厲鬼索命”變成了“天罰降世”,連一些低階官員都開始人人自危。

陸淵站在那口冰冷的瓷缸前,缸壁上還殘留著孫署丞掙紮時留下的模糊血指印。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忽略那令人窒息的詭異感,將註意力集中在一切細微之處。兇手的“儀式感”極強,每一次作案都力求完美符合五行象征,那麽現場必然留有實現這種“超自然”效果的痕跡。

他屏退左右,獨自在書房內仔細搜尋。書架、桌椅、地毯……甚至那口瓷缸的內外壁,他都一寸寸地檢查過。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指尖在瓷缸外側靠近底部的一個不起眼的棱角處,摸到了一點極其微小的、略帶粘稠的顆粒感。

他小心翼翼地用銀鑷子取下些許,湊到鼻尖。一股極其淡雅、若有若無的奇異冷香鉆入鼻腔。這香氣很特別,初聞似檀,細品又帶一絲龍涎的底蘊,但底層卻隱隱透著一股不易察覺的、類似麝香卻更顯陰沈的動物氣息。這絕非市面流通的任何一種香料,也非孫署丞這種級別官員所能常用。陸淵的記憶力超群,他瞬間回憶起,在檔案庫某本記載前朝宮廷貢品的殘卷中,似乎提到過一種名為“龍蛻息”的秘制合香,專供大內某些特殊儀式所用,因其配料珍稀、制法詭秘,前朝覆滅後便已失傳。其特征,與眼前這殘留的氣息有七八分相似!

宮廷秘香!“剪魂司”的陰影再次浮現。這香料,很可能就是兇手用來制造“溺斃”假象的關鍵媒介之一!或許是一種能強烈致幻、讓受害者產生溺水錯覺的奇藥!

這個發現讓陸淵心臟狂跳。這是一條極其珍貴、且極可能直指兇手的實物線索!但與此同時,一個念頭如同毒蛇般竄入他的腦海:這線索,絕不能被第二個人知道!尤其是陳火和韓潮!甚至……包括蘇凡煙。

倒不是懷疑蘇凡煙本人,而是她的“清明瞳”能力使用時的動靜和反噬都太大,極易打草驚蛇。更深處,是一種連陸淵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混合著保護與利用的覆雜心態——他怕她知道得太多,更怕她成為敵人下一個目標,也怕她那過於敏銳的感知,會窺破他內心對兄弟那不堪的懷疑。他需要獨自掌控這條線,將其作為打破僵局的秘密武器。

於是,陸淵做出了一個決定。他悄悄收集了那點香料殘留,對外則宣稱現場勘查依舊一無所獲,並將案件仍舊導向對劉副都禦史那條明顯存疑的線索進行“深入調查”,以迷惑潛在的監視者。他甚至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讓蘇凡煙來現場“觀看”殘影。

然而,他低估了蘇凡煙的敏感。接連幾日,陸淵的早出晚歸,眉宇間深鎖的、拒絕交流的沈郁,以及刻意避免讓她接觸最新案發現場的舉動,都被蘇凡煙看在眼裏。她本就因特殊能力而對他人的情緒波動感知遠超常人,陸淵這種明顯的疏離和隱瞞,讓她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失落和不安。

這晚,陸淵深夜回到檔案庫臨時的值房,正準備就著燈光研究那點香料,門被輕輕推開了。蘇凡煙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月光勾勒出她單薄的身影。

“陸大人,”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孫署丞的案子……是不是有了新的發現?你……在瞞著我,對嗎?”

陸淵動作一僵,下意識地將手中正在觀察的香料樣本攥緊。他轉過身,試圖用平靜的語氣掩飾:“案件棘手,暫無頭緒。你身體未愈,不宜再勞神。”

“不宜勞神?”蘇凡煙重覆了一遍,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是因為我的能力無用,還是因為……陸大人已不再信我?”

值房內陷入短暫的沈默,只有燈花劈啪爆開的輕響。空氣仿佛凝固了。

陸淵看著她蒼白的臉,那雙淺色瞳孔裏清晰地映照出受傷和質疑,心中一陣煩悶夾雜著些許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看穿的不適和固執。他硬起心腸,語氣變得冷硬:“蘇姑娘,查案是錦衣衛的職責,如何行事,我自有分寸。你只需在需要時提供幫助即可,其他事情,知道太多對你並無好處。”

這話語中的疏離和“利用”意味,像一根冰刺,紮進了蘇凡煙的心。她眼圈微微泛紅,卻倔強地沒有讓淚水落下。她定定地看了陸淵片刻,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冷硬的外殼,看到底隱藏著什麽。

就在陸淵以為她會憤怒離開時,蘇凡煙卻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她眼中的委屈和激動漸漸平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沈的、近乎悲憫的理解。

“我明白了。”她輕聲說,聲音恢覆了平靜,“陸大人是怕連累我,也怕……打草驚蛇,對嗎?”陸淵怔住了,沒想到她竟能一語道破自己內心深處未曾明言的想法。

蘇凡煙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了下去,語氣帶著一種異常的冷靜:“你不讓我去現場,是怕我像前幾次那樣,耗盡心神,引起不必要的註意。你獨自追查,是覺得身邊有你看不透的眼睛,對嗎?”

陸淵沈默著,這沈默等於默認。

蘇凡煙往前走了一步,走進值房,目光落在陸淵緊握的拳頭上,仿佛能透過皮肉看到他掌心的香料。“你隱瞞線索,我本不該再多言。但是……”她頓了頓,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擡起眼,直視陸淵,“有件事,我覺得必須告訴你。那天在孫署丞的別院外,雖然你沒讓我進去,但我路過時,還是忍不住……感知了一下。”

陸淵心頭一緊:“你感知到了什麽?”

“除了那股……很淡、很奇怪的陰冷香氣(她指的是殘留的‘龍蛻息’),”蘇凡煙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回憶一種極其微弱的感覺,“我還在空氣裏,‘聞’到了……另一種味道。非常非常淡,幾乎被血腥和其他氣味掩蓋了,但我的鼻子對一些特殊氣味比較敏感……”

“什麽味道?”陸淵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緊張。

“是一種酒氣。”蘇凡煙清晰地說道,“不是普通的酒,是一種……很劣質、很沖的燒刀子的味道,而且混合著一種……長期飲酒的人身上才會有的、仿佛從骨頭裏透出來的頹敗酒氣。”

她擡起頭,看著陸淵瞬間劇變的臉色,一字一句地補充道:

“這種味道……我只在一個人身上聞到過,而且很熟悉。”

“——就是你的那位兄弟,陳火。”

轟隆!

仿佛一道驚雷在陸淵腦海中炸開!他整個人如遭雷擊,僵立在原地,臉色在燈光下變得慘白如紙。

陳火?!他身上的酒氣,出現在了第五起“水之刑”的案發現場外圍?!

是巧合?是陳火之前曾因公務或其他原因到過附近?還是……還是他那晚提供的關於劉副都禦史的線索,根本就是煙霧彈,而他本人,卻與這起最新的命案,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關聯?!

信任的基石,在這一刻,終於發出了清晰的、瀕臨徹底崩塌的碎裂聲。陸淵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那是信念被徹底摧毀時帶來的巨大沖擊。

蘇凡煙看著他瞬間失神的模樣,眼中掠過一絲覆雜的心疼,但她沒有再說什麽,只是默默地轉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值房,輕輕帶上了門。

留下陸淵一人,獨自站在冰冷的燈光下,緊握著那點可能指向真相的香料,卻感覺手中攥著的,是足以將他整個世界燃燒殆盡的業火。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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