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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瞳映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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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瞳映血痕

臘月的寒風像鈍刀子割肉,卷過京城南郊一片荒蕪的葦塘。這片地方離繁華的市井已有段距離,貧瘠的土地上歪斜著幾間破敗的土坯房,平日裏除了野狗和拾荒者,少有人跡。然而此刻,卻被手持繡春刀、神色冷厲的錦衣衛圍了個水洩不通。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濕土、腐爛水草和某種更令人作嘔的、甜膩的血腥氣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第二起命案,發生在紙人預言應驗、張永壽被燒死後的第五天。死者是京營的一名低階把總,姓趙,負責督運漕糧的小頭目。死法,對應五行之“土”——活埋。

現場比王孝賢的書房更加令人不適。不是在室內,而是在一片剛翻動過、泥濘不堪的凍土窪地裏。一具腫脹發青的屍體被挖出一半,上半身裸露在外,下半身還深深地陷在冰冷的泥土中。死者面目扭曲,雙眼暴突,嘴巴張到極致,裏面塞滿了渾濁的泥漿,雙手保持著向上瘋狂抓撓的姿勢,指甲外翻,滿是黑泥和凝固的血汙。他是被頭朝下、倒栽蔥式地活活摁進泥塘邊的軟泥裏窒息而死的。力量之大,過程之殘忍,令人不寒而栗。

陸淵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青色棉袍,外面罩著半舊的飛魚服,立在窪地邊緣,面無表情地審視著這一切。重新握有辦案權並未給他帶來任何意氣風發,反而讓他周身的氣壓比這天氣更加寒冷。他回到北鎮撫司點卯時,那些或好奇、或忌憚、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他渾不在意。他知道,自己這個“活死人”的出山,在許多人眼裏,不過是駱孤舟無奈之下丟出去探路的棄子,或是即將被更詭異案件吞噬的祭品。

他蹲下身,無視泥濘,仔細檢查著屍體周圍的痕跡。泥土被劇烈掙紮攪得一塌糊塗,腳印雜亂,幾乎無法分辨。除了錦衣衛和最先發現屍體的當地保甲留下的,再也找不到任何清晰的、屬於兇手的印記。天氣寒冷,泥土半凍,給勘察帶來了極大的困難。空氣中那股甜膩的血腥味,並非來自屍體表面,陸淵敏銳地察覺到,是來自被翻開的泥土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腐爛發酵了。

“陸大人,”一個年輕的錦衣衛總旗湊過來,臉上帶著敬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遠,“驗屍的仵作看過了,說是窒息無疑。死亡時間大概在昨夜子時到醜時之間。除了……除了死法,身上沒有其他明顯傷痕。也沒找到紙人。”

陸淵“嗯”了一聲,目光依舊在泥地上逡巡。沒有紙人?是不需要了,還是……紙人以另一種形式“存在”了?他想起王孝賢案中心臟被掏空的慘狀,與眼前這活埋的手法,看似不同,卻都透著一股濃烈的、儀式化的殘忍。這不是簡單的殺人滅口,更像是一種宣告,一種表演。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荒蕪的葦塘,廢棄的土房,遠處是灰蒙蒙的城墻輪廓。兇手為什麽選在這裏?是為了方便行事,還是此地有什麽特殊含義?趙把總一個督運漕糧的低階軍官,為何會成為目標?他與王孝賢、張永壽之間,又有什麽隱形的聯系?

線索像斷頭的蒼蠅,亂撞一陣後便消失無蹤。寒風刮過枯黃的蘆葦,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在哭泣。陸淵感到一種熟悉的無力感,七年前調查養父之案時那種陷入迷霧的憋悶,再次湧上心頭。對手不僅殘忍,而且極其狡猾,善於抹除痕跡。

現場勘查基本結束,錦衣衛開始收攏警戒,準備將屍體運回衙門作進一步剖驗。一些膽大的附近村民和被消息吸引來的閑人,遠遠地圍觀看熱鬧,議論紛紛,臉上交織著恐懼和一種病態的興奮。

陸淵揉了揉眉心,準備離開。就在這時,一陣風將圍觀人群的低語斷斷續續地送了過來。

“……造孽啊,死得這麽慘……”

“聽說是個當官的?”

“怕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哦……”

“……挖東西……他很害怕……有個黑影……在哼歌……”

起初,陸淵並未在意。但這些零碎的話語中,有幾個詞異常清晰地鉆入了他的耳朵,讓他渾身一震。

“挖東西……很害怕……哼歌……”

他猛地轉頭,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掃過那群衣衫襤褸的圍觀者。大部分人是普通的市井小民,表情要麽麻木,要麽驚懼。他的視線最終鎖定在一個身影上。

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子,站在人群邊緣,離得較遠。她穿著一身半舊的月白色棉裙,外罩一件素色比甲,身形清瘦,在寒風中顯得有些單薄。面容算得上清秀,但臉色是一種不太健康的蒼白,仿佛常年不見陽光。最引人註目的是她的一雙眼睛,極大,瞳孔的顏色似乎比常人要淺一些,此刻正失神地望著那片埋屍的窪地,嘴唇無意識地微微翕動,像是在重覆著什麽。

剛才那句低語,似乎就是來自她的方向。

陸淵不動聲色地走了過去。他的靠近引起了其他人的註意,人群下意識地散開一條通道,敬畏地看著這位氣場冷冽的錦衣衛官員。那女子卻似乎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周遭的變化毫無所覺,直到陸淵的影子籠罩了她,她才受驚般擡起頭,那雙淺色的眸子對上了陸淵審視的目光。

那是一雙……難以形容的眼睛。清澈,卻又像蒙著一層薄霧,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和疏離。被她看著,陸淵竟有一種微微被刺穿的感覺。

“你剛才說什麽?”陸淵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女子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低下頭,雙手緊張地攥著衣角。“沒……沒說什麽。民女只是……隨便看看。”

“挖東西?很害怕?哼歌?”陸淵一字一頓地重覆他聽到的關鍵詞,目光緊盯著她,“你看到了什麽?或者……聽到了什麽?”

女子的臉色更加蒼白,嘴唇微微顫抖。“大人明鑒,民女什麽也沒看到,只是……只是胡亂猜的。死人……總是會害怕的……”

她的解釋蒼白無力。陸淵的目光落在她挎著的一個小藥箱上,箱子上用墨寫著小小的“回春堂”三字。是個醫女?

“回春堂的?”陸淵語氣稍緩,但探究的意味更濃,“你叫什麽名字?”

“民女……蘇凡煙。”她低聲回答。

“蘇姑娘,”陸淵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只有兩人能聽見,“本官在查案,任何線索都至關重要。你剛才的話,絕非無的放矢。告訴我,你到底感知到了什麽?否則,我只能請你回鎮撫司衙門詳細敘話了。”

“回鎮撫司”幾個字,讓蘇凡煙渾身一顫,眼中流露出明顯的恐懼。她看了看周圍那些錦衣衛按在刀柄上的手,又看了看陸淵那雙不容抗拒的眼睛,知道自己無法逃避了。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重新擡起頭時,眼神雖然依舊帶著怯意,卻多了一絲認命般的平靜。

“大人……民女說了,您未必會信。”她的聲音很輕,像風中飄忽的游絲,“民女……能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陸淵眉頭微蹙:“何意?”

蘇凡煙將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窪地,尤其是屍體被挖出的那個位置,她的瞳孔似乎微微放大,焦距變得有些渙散,仿佛在凝視著某個不存在於現世的景象。

“那裏……不止有泥。”她伸出手,纖細的指尖指向那片翻開的泥土,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空靈感,“有很濃的……‘殘影’。他死前……在拼命地挖……不是想挖開泥土,而是……像是在挖別的東西,很著急,很恐懼……泥土很冷,灌進他的口鼻……他透不過氣……”

她的語速很慢,斷斷續續,仿佛在艱難地解讀著某種模糊的信息。

“還有一個……人影。佝僂著背,看不清楚臉……就站在那邊……”她指向窪地旁一個不起眼的土坡,“那個人影……在哼歌……調子很怪,陰森森的……像是……像是哄孩子睡覺的童謠,但又完全不對……”

陸淵的心臟猛地一縮!哼歌的佝僂人影!這與王孝賢案中,蘇凡煙可能感知到的信息吻合!這絕非巧合!

“什麽樣的童謠?能聽清詞嗎?”陸淵急問,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急促。

蘇凡煙努力地集中精神,淺色的瞳孔中仿佛有微光流轉,但隨即她露出痛苦的神色,擡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聽……聽不清……只有調子……很模糊……頭……好痛……”她身體晃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

陸淵下意識地伸手扶了她一把,觸手之處,只覺她的手臂冰涼,且在微微顫抖。他心中巨震!這不是裝出來的!她真的“看到”了,或者說,“感知”到了死者臨死前的殘影!這種匪夷所思的能力,完全超出了他過往的認知範疇。是巫術?還是某種天賦異稟?

但此刻,破案的迫切壓倒了一切疑慮。無論這是什麽能力,它可能是撕開這重重迷霧的唯一利器!

陸淵迅速收斂心神,換上一副看似溫和實則不容拒絕的表情。“蘇姑娘,你身體不適,此地風寒,不如隨我回衙門稍作休息,仔細說說你‘看’到的情況。你放心,只是協助調查,你是重要的……證人,本官會確保你的安全。”

他以保護為名,伸出的卻是將其卷入漩渦的手。蘇凡煙看著他,那雙能看穿死亡殘影的清明瞳眸,似乎也看穿了陸淵平靜表面下那顆急於利用她的心。但她沒有選擇。一個能看見“不祥”之物的孤女,在這些掌權者面前,如同螻蟻。

她低下頭,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眼底的覆雜情緒,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民女……遵命。”

一種基於需要與脅迫的、脆弱而危險的合作關系,在這彌漫著死亡與泥土氣息的荒蕪葦塘邊,初步建立。陸淵得到了一把可能打開謎題的詭異鑰匙,而蘇凡煙,則被迫踏進了一個遠比死亡殘影更加兇險的、由活人構築的黑暗迷局。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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