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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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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門輕輕合上。

李昭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釘在那枚老舊的長命鎖上。陽光照在暗淡的金面上,反射出一點微弱卻執拗的光。

梁洄出生那會兒……也是有人盼著他的到來,想護他一輩子平安的。這句話像魔咒一樣在李昭腦海裏回蕩。

這枚從未被主人佩戴過的長命鎖,像一個無聲的嘲諷,也像一個悲傷的註腳。

梁洄並非生來就該遭受冷遇,他曾被遙遠地、樸素地期待過,只是命運陰差陽錯,那份期待隨著生父的逝去永遠封存,取而代之的是梁家無情的利用和他李昭帶來的風暴。

李昭慢慢走到床邊,指尖顫抖著,拿起了那枚小鎖,很輕卻又重得讓他手臂發沈。

他註意到鎖的側面有一個極小的搭扣,小心翼翼地撥開,一聲輕響,鎖從中間分成兩半。

裏面是中空的,藏著一張已經泛黃脆弱的薄紙,李昭的心跳如擂鼓,屏住呼吸,用指甲尖極其小心地將紙卷取出,緩緩展開。

紙張邊緣已經破損,上面的字跡是鋼筆書寫,筆鋒剛勁,因為年代久遠而有些暈染,但依然清晰可辨:

“給未見面的安安:

願你此生平安順遂,無病無災。

願你有擔當,有勇氣。

爸爸無法親自陪你長大,但這份祝福,永遠陪著你。

——周振國 於戍邊營地”

短短的幾行字,一個遙遠邊疆的父親對尚未出世孩子最樸素深切的期盼,穿越了數十年的生死塵埃,猝不及防地展現在李昭眼前。

他哽咽著念給梁洄聽,梁洄仍沒有反應。

李昭只能將滿口的苦澀連同翻湧的無邊無際的疼惜,一起狠狠咽下,喉嚨堵得發痛,眼眶陣陣發熱。

李昭將平安符裝福袋裏掛在床頭,收好長命鎖,將那把五彩糖果收拾進櫃子,想了想拿起一顆糖,放進熱水裏化開,糖慢慢融化,透明的清水變成淺淺的琥珀色,散發出陣陣甜香。

他用小勺舀起一點點糖水,潤濕梁洄的嘴唇,糖水慢慢滲入唇縫。李昭極有耐心地,一點一點餵著。

一直安靜蜷在床邊的平安,忽然站了起來,它被陌生的甜香氣吸引,好奇地用爪子扒拉著梁洄那只還虛握著的手。

李昭擔心它爪子劃傷梁洄的手,放下杯子將撫慰犬拉開,小狗聽話地後腿,一腳踩在地上一個巴掌大的音樂盒。

“叮叮當,叮叮當,鈴兒響叮當……”突兀卻歡快的聖誕樂曲,瞬間打破了病房的死寂。

李昭一驚,正要起身去關掉噪音,就在音樂響起的第三秒——

病床上一直如同凝固石膏像般的梁洄,空茫睜著的眼睛裏,似乎有極微弱的光影閃動了一下。

他的喉嚨裏,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嘶啞得幾乎不像是人聲的音節,很短促,像一個溺斃者終於沖破水面吸到的第一口氣,又像一個生銹的齒輪被強行扳動的摩擦聲。

但這聲音,真真切切從他的喉嚨裏發出!不是儀器的噪音,也不是李昭的幻聽!

李昭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又轟然退去,留下冰冷的顫栗和難以置信的狂喜。他猛地握住他的手,死死盯著梁洄的臉和喉嚨。

平安被他的動作嚇到,音樂盒隨之停下響動。

病房裏再次安靜下來。

梁洄的眼睛依然空茫,姿勢未變,仿佛剛才那一聲只是錯覺,但李昭清楚,絕不是錯覺。

李昭的眼淚毫無征兆地落下來,滴在梁洄的手背上。

也許梁洄需要的從來不是沈重的贖罪和彌補,而恰恰是這些他前半生極度匱乏的,最尋常不過的、甜的、被期待著的,活著的瞬間感受。

李昭緊緊握住梁洄的手,將額頭抵上去,任由淚水奔流。

路,似乎依然漫長到沒有盡頭,但至少在這一刻,他聽到了一聲微弱的來自深海的回響。

那顆沈入深海的心,並非堅不可摧的頑石,而是被冰封的琥珀,依然保留著最原始也最本能的微弱感應。

他要做的不再是徒勞地試圖融化整座冰山,而是找到更多這樣的“糖”,耐心地、一點一點,餵給冰層之下,那個可能仍在瑟瑟發抖的靈魂。

轉折發生在初春,梁洄的身體在康覆師幫助下,開始嘗試極簡單的四肢訓練。

那天,李昭和康覆師一起試圖架起梁洄的手臂,一直如同提線木偶般的梁洄,身體突然迸發出一股驚人的抵抗力量。

他並非掙脫,而是全身肌肉繃緊,重量完全下沈,頭向反方向別去,喉嚨裏溢出了一聲極低啞的喉音。

不是一個清晰的“不”,卻比任何語言都更尖銳地表達了拒絕。

康覆師連忙松手,李昭也被帶得一個踉蹌。

他站穩,看著梁洄驟然急促的呼吸和緊閉雙眼上顫抖的睫毛,瞬間明白了——這抗拒並非針對康覆本身,而是針對被李昭扶持這一行為。

在他的感知裏李昭的觸碰,或許依然關聯著無法擺脫的夢魘。

李昭後退一步,舉起雙手,聲音沙啞卻清晰:“今天不練了。他不願意。”

他轉向梁洄,盡管對方可能聽不見,依然鄭重承諾:“好,我們不做這個了。以後任何事你不願意,我們就停下,你說了算。”

那天之後,李昭的照顧變得更加間接,需要近距離接觸的操作,他準備好一切,由更專業護工或護士執行。

他依舊在場,但保持著一個讓梁洄感到安全的距離。

梁老爺子的電話打到李昭那裏時,梁氏已經瀕臨破產邊緣。

老人聲音嘶啞,褪去了所有上位者的威嚴,只剩下疲憊和最後一絲不甘。

“李昭……梁家畢竟養了他一場,他不能真撒手不管。只要他還能動腦子,出個主意,穩住局面,以前的事,你們的事……我既往不咎,該他的,以後還是他的。”

聽完,李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天氣:“梁老先生,您弄錯了。”

“第一,梁洄不欠梁家,是梁家欠他,第二,他的腦子、他的能力,是他自己的,不是梁家的急救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病房內,梁洄正靠在搖起的病床上,目光空茫地望著窗外樹枝上跳躍的麻雀,陽光落在他依舊蒼白卻似乎少了些死氣的臉上。

“他現在最重要的,是學會為自己而活。梁家破產是你們自找的,一報還一報。”說完,幹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日子依舊緩慢,卻有了些盼頭,梁洄的詞匯量緩慢增加,依舊是簡短的劃定界限的:走、吵、煩。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小刀在李昭心上拉鋸,但他珍視每一個詞,這意味著梁洄在表達,對外界有了反饋。

治療師帶來了籃球,有聲書,簡單畫具。

梁洄對籃球無感,但在聽到某段關於海邊獨處的散文時,他沈默了許久,久到李昭以為他又睡著了,他卻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李昭記下了。他找來了更多關於海洋,星空,自然哲學的書籍和音頻,放在梁洄觸手可及的地方,從不催促,只安靜提供。

又是一個初秋,窗臺上的多肉經歷了枯萎和新發,依舊生機勃勃,那顆蓮子的葉片也已經擴張到瓷碗的邊緣,幾尾小魚暢快地游玩。

梁洄可以長時間坐在輪椅裏,雖然很少說話,情緒淡漠,但目光不再總是空茫,偶爾會追隨窗外飛過的鳥,或落在書頁某幅寧靜的深海圖片上,停留良久。

一天下午,李昭在病房外接一個冗長的跨國電話,回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

病房內,夕陽的金輝透過窗戶,恰好籠罩在梁洄身上。

他膝頭攤開著一本海洋圖鑒,手指無意識地停留在描繪發光水母的那一頁。

窗外,一片被夕陽染成金紅的梧桐葉,打著旋兒,輕輕飄落,擦過玻璃窗,發出幾乎聽不見的窸窣聲。

梁洄的目光從書頁上擡起,追隨著那片落葉,望向窗外燃燒般的絢麗天空。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但那雙曾經如同徹底枯竭死海的眼睛裏,在夕陽的映照下,極深處,似乎掠過一絲光澤,不再是完全的空白,而是像平靜的湖面,終於倒映出了一點點外部世界的顏色。

李昭站在門口,手裏端著剛溫好的,梁洄最近似乎能接受一點的藥膳。

他沒有立刻進去,也沒有出聲驚擾,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著。看著那片廢墟之上艱難探出的一株嫩芽,看著那潭死水深處,終於泛起的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漫長的冬季或許還未真正過去,凜冽的寒風仍會不時襲來,他們之間橫亙的深淵,並非輕易可以跨越。

但至少,在此刻這片寂靜的,被夕陽溫暖著的空間裏,那株嫩芽還在,那絲漣漪還在。

李昭會守在這裏,確保當梁洄終於積蓄起力量,想要向著有光的方向,掙紮著邁出哪怕最微小、最顫抖的一步時——

他能作為沈默的土壤,供另一顆破碎的靈魂,按照自己的意願,緩慢地嘗試著重新紮根。

李昭輕輕呼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冰涼的空氣中化作白霧,又迅速消散。

他端著那杯溫度剛好的藥膳粥,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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