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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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梁氏正式覆滅的那天,李昭一如既往處理完公事,為梁洄修剪指甲。

電視上放著梁氏宣告破產的一幕,梁洄視線落在的屏幕上後又移開,李昭懸起的心放了下去。

放在以前,吞吃下梁氏足以成為他履歷上漂亮的一筆,是他脫離過去的陰影,證明自己手腕的資本,他甚至可能會帶著一絲快意,去欣賞對手的狼狽。

但現在只覺得疲憊,任何勝利的味道都沾染著鐵銹般的血腥和悔恨,讓他只想嘔吐。

李昭前所未有地渴望時間,渴望純粹的時間,他想陪梁洄去看真正的海,不是這個他曾絕望沈入的冰冷海灣,而是溫暖明媚的,有著細白沙灘和透明海浪的地方。

他想讀完所有梁洄可能感興趣的詩集和雜書,管它天文地理還是奇聞軼事,他想帶他去世界的每一個角落,看日出躍出海平線染紅雲霞,看夕陽沈入山谷收起最後一道金光。

但他從不說這些,承諾太輕,又太重。他害怕再給梁洄任何期待,又因不可控的因素讓其落空,那也太殘忍了。

於是,他偷偷地寫,在一個從梁洄書房抽屜深處翻出來的舊牛皮筆記本上。

本子的前半部分是梁洄的字跡,標題是《想和昭昭做的一百件事》。下面列出了幾十條,後面打了鉤的條數屈指可數,鉤代表已達成,後面是大片空白。

李昭撫摸著那些字跡,梁洄小心翼翼列下的願望清單只實現了微不足道的零星個數,甚至可能連那些,在當時都充斥著梁洄的遷就和他自己別別扭扭的應付。

李昭拿起筆,從那些空白頁開始,用力地、一筆一劃地寫下去。不是願望清單,是行動計劃。

……帶梁洄去墾丁的白沙灣,在天氣好的時候,踩踩沙子。

在雨天讀《看不見的城市》,背景音樂要選梁洄最喜歡的音樂。

找一部關於深海的紀錄片,兩人一起看。

試試種除了薄荷以外的香草,比如羅勒或迷疊香,養在多肉旁邊

如果梁洄願意,養一只性格像平安的小狗。

……

李昭想到什麽寫什麽,看到梁洄的目光在某本新書的封面上多停留了幾秒,就記下書名。

發現梁洄對護工帶來的某種少見水果沒有露出抗拒,就記下水果種類。

本子很快變得厚重,寫滿了瑣碎,具體又毫無浪漫色彩卻無比認真的計劃,完成一項,他就在後面畫一個小小的、認真的勾。

高律師某次湊過來,看到他在“陪他聽一場夏天的雷陣雨”後面打了個勾,旁邊還標註了日期和一句“雨很大,打了雷,他看了窗外很久”。

高律師難得地沒有冷嘲熱諷,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覆雜,像嘆息,又像某種遙遠的希冀。

“愛這東西,”他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有時候真他媽像巫術。”

他們不求這巫術立刻起死回生,只求它能像最緩最綿長的藥,一點點浸潤早已幹涸枯死的靈魂,讓那截木頭,哪怕只是從內部,生出一點點濕潤的、活的氣息。

當梁洄對外界的反應逐漸增多,從漠然到偶爾的註視,從無動於衷到細微的肢體語言,李昭便嘗試縮短自己在他清醒時出現的時長。

他不再事無巨細地包辦所有,而是讓護工、康覆師、平安,甚至偶爾來訪的高律師與梁洄有更多的直接互動。

他更像一個幕後的保障者,確保一切安全、舒適,然後悄然退到背景裏。

通常在梁洄睡著後,才悄悄進入病房。坐在床邊,借著夜燈微弱的光,久久地看著梁洄沈睡的容顏。

只有在這種時候,李昭才會流露出深藏的眷戀與脆弱。他會極輕地摸摸梁洄長出了一些肉、顯得不再那麽嶙峋的臉頰,會俯身,將嘴唇印在他微涼的額頭或柔軟的發頂。

只有在這樣緊密的無人窺見的時刻,李昭才感到自己那顆自從梁洄出事後就一直懸在寒風裏、飄蕩無依的靈魂,終於緩緩落回了胸腔。

抱著這具溫熱卻沈默的身體,他感到自己所在的地獄,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有一輪微小卻確切的太陽,正從縫隙裏透出光來。

那光不熾熱,不耀眼,卻足以讓他冰凍的四肢百骸,感受到一絲幾乎要被遺忘的暖意。

李昭終於能睡一個整覺了。

在一個平靜的午後,李昭是在一陣莫名的心慌中醒來的。

病房裏很安靜,只有加濕器細微的嗡嗡聲。他幾乎是彈坐起來,第一眼就望向病床——床上空無一人。

冷汗瞬間爬滿脊背,他猛地轉頭,看到梁洄背對著他,不知何時坐在窗邊的輪椅上。

空蕩蕩的藍白條紋病號服套在他清瘦的身體上,被窗外吹進的微風拂動衣角,身影單薄得像隨時會化在光線裏,隨風散去。

他幾乎是撲過去,手指顫抖著,抓住了梁洄的衣角,攥得死緊,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梁洄沒有反應,依舊低著頭,一動不動。

李昭順著他的視線,小心翼翼地、幾乎是屏住呼吸地探頭去看——梁洄手中拿著的正是那本他記錄著無數未來計劃的牛皮筆記本。

筆記本攤開著,正好翻到李昭最新寫滿字跡的一頁。

時間仿佛凝固了,李昭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轟然作響的血液奔流聲。

他看到了什麽?他會怎麽想?覺得可笑?覺得又是新一輪的虛偽承諾?

還是……會想起前面那些他親手寫下卻從未實現的願望,從而被更深的痛苦淹沒?

李昭緊張得幾乎無法呼吸,目光死死鎖在梁洄的臉上,試圖從那片漠然中,解讀出任何一絲情緒的波瀾。

梁洄的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他手指一松,筆記本“啪”地一聲,掉在了光滑的地板上,攤開著,頁角微微卷起。

李昭楞住了。丟開,這是一個動作,一個帶有指向性的動作。

他克制著,用力地深呼吸,才沒有失態地喊出來。

李昭松開袖子,蹲下身,撿起筆記本,小心地合上,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塵,像是撿起了什麽易碎的聖物。

他沒有追問,沒有試圖解釋本子上的內容,甚至沒有表露出過多的激動。

只是將本子仔細放回抽屜,然後走回梁洄身邊,用盡可能平穩、甚至帶著點鼓勵的語氣,微笑著說:“不想看這個?那我們看看外面,今天陽光真好,多肉好像又長了一點。”

梁洄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重新投向窗外。

李昭不確定他看的是那一排生機勃勃的多肉,還是更遠處天邊開始泛起的、橘黃色的溫暖霞光。

那天晚上,李昭照例準備餵飯。

梁洄最近吞咽好轉了些,能自己吃一些軟爛的食物,李昭舀起一勺溫和的蔬菜泥,遞過去。

梁洄沒有立刻張嘴,他慢慢地、有些遲緩地擡起眼,看向李昭,那眼神依舊缺乏太多生動的情緒,卻比往日多了些專註。

他開口了,聲音因為長期不說話而低啞幹澀,吐字也有些模糊:“……海邊,日出。”

李昭舉著勺子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他用力眨了下眼,壓下瞬間湧上眼眶的濕熱,喉嚨哽了哽,才發出聲音:“好。”

“明早就去。”李昭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輕柔,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接下來的時間,李昭忙碌起來,檢查輪椅,準備厚實擋風的毯子,查看天氣預報,反覆確認梁洄的身體狀況是否允許短途出行。

他絮絮叨叨地在梁洄耳邊說著要帶的東西,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分享。

梁洄安靜地聽著,那天晚上,他比平時多吃了兩小勺食物。

然而,第二天清晨,李昭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醒來,他走到窗邊,外面天色陰沈,雨勢不小,完全沒有放晴的跡象。

醫生來查房時委婉提醒,這樣的天氣不適合病人外出,尤其梁洄身體還弱,海邊風大濕氣重。

高律師也打來電話,語氣嚴肅:“李昭,你清醒點,那個地方……萬一觸景生情,刺激到他怎麽辦?不能冒這個險!”

李昭握著電話,看著床上已經醒來,靜靜望著窗外的梁洄。

梁洄臉上沒有什麽期待落空的明顯失望,依舊是那種空茫的平靜。但李昭就是知道,他知道梁洄記得昨天的話,知道他在等。

李昭沈默地掛斷電話,走到梁洄床邊,露出一個再自然不過的笑容:“醒了?我們準備出發吧。下雨了,得多穿點。”

他細致地幫梁洄換上保暖的柔軟衣物,外面罩上防水的輕薄外套,再用厚毯子將他裹好。

推著輪椅進入專用電梯,下到地下車庫,小心地抱進副駕駛座,調整到最舒適的角度,扣好安全帶,每一個動作都很穩妥。

雨水沖刷著車窗,能見度不高,李昭開得很慢,很穩。

車內暖氣開得足,播放著極其舒緩的純音樂。梁洄一直看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側臉安靜。

到達那個熟悉又令人心悸的海岸,雨依舊未停。

海面是沈重的灰藍色,波濤不大,透著沈悶的力量。遠處的礁石和海岸線都隱在雨幕之後,模糊不清。

李昭停好車,先撐開一把大傘,才下車繞到副駕,用傘嚴嚴實實地遮住上方,然後抱起梁洄,將他穩穩放回輪椅上,確保沒有一滴雨落在他身上。

他自己大半個身子卻露在傘外,迅速被雨水打濕了肩膀和後背。

他推著梁洄,沿著無障礙通道,來到海邊一處視野開闊的觀景亭。

亭子半開放式,能遮雨,也能毫無遮擋地看到大海。

雨中的海與梁洄上次決絕奔赴時已然不同,更與他想象中或記憶裏任何一次看日出的場景截然不同。

沒有金光萬丈,沒有朝霞絢爛,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被雨水敲打出細小漣漪的灰蒙。

天色黯淡,海天幾乎融為一體,分不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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