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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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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高銘的心狠狠一揪,他見過梁洄冷靜理智的模樣,也見過他偶爾洩露的不耐與厭煩,更見過他崩潰時的醉態。

但眼前這種,比完全的沈睡更讓人無力和……恐懼。

他直起身,走到李昭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李昭停下筆,目光沒有離開畫紙,只是很輕地“嗯”了一聲。

“你現在這是……” 高銘看向畫架。

“弗洛醫生的建議……” 李昭的聲音很低,帶著點自嘲,“畫畫……也許能被梁洄看見。也不敢畫多,怕煩著他。”

他拿起旁邊一個平板電腦,解鎖,屏幕上是幾十張幾乎一模一樣的照片——不同時間、不同光線下的那株脆生生的嫩芽。

“他天天看著這顆蓮子, 每天畫一張,就當是記錄了,萬一……萬一哪天他眼神動了一下呢。”

這時,床上的梁洄眼瞼忽然輕輕合上,頭顱也微微歪向一邊,呼吸變得平穩悠長——他又陷入了睡眠。

他每天這樣睜眼的時間,不過一兩個小時,然後便是長時間的昏睡。

李昭立刻放下炭筆,起身走到床邊,極其熟練地調整了梁洄的姿勢,墊好枕頭,拉好薄被。

到了餵食時間,護工打開李昭自己做的營養糊。李昭接過來坐在床邊,用小勺舀起一點,輕輕碰觸梁洄的嘴唇。

梁洄自主吞咽的意識依舊微弱,李昭便極其耐心地用勺子邊緣輕輕撬開一點牙關,將糊糊送進去一點,然後觀察他的喉結,輔助他咽下。

有時糊糊會從嘴角溢出,李昭便用柔軟的紗布輕輕擦拭。

整個過程,梁洄如同一個制作精良卻斷了線的木偶,任人擺布,毫無生氣,只有偶爾吞咽時喉結微弱的滾動,證明著這具身體最基本的生理機能還在運作。

高銘站在一旁,看著李昭低垂的臉,動作間的小心翼翼,看著梁洄那張英挺卻瘦削的臉,鼻腔猛地一酸。

李昭餵完最後一口,仔細擦幹凈梁洄的嘴角,擡起頭,正好對上高銘覆雜的目光。

他扯動嘴角,似乎想笑一下,卻只形成一個疲憊的弧度,“有時候覺得,他現在這樣,” 李昭的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梁洄的睡眠,“比完全睡著的時候,更讓人……難受。睡著了我還能騙自己他在休息,在一場美夢裏面。現在他睜著眼,卻明明白白告訴我,裏面是空的。”

他頓了頓,看向自己粗糙的畫作和那些蓮芽照片,眼神深處是巨大的心疼和茫然。

“但我沒資格難受。高銘,你說得對,急不得。”

他像是在對高銘說,更像是在對自己說,“現在我也不求什麽了。就算他一輩子就這樣……只要這口氣還在,只要他還肯睜眼看這世界一眼,哪怕看的不是我……我也陪著。”

高銘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塞,瞥到電視上的消息,“梁家人要是知道他醒了……不會放棄的。你打算怎麽辦?”

“沒有讓他們流落街頭已經是我手下留情了。”

換做以前的李昭只會做的更絕,現在他為梁洄積德,算是放了梁家一馬,只是他們的日子依舊好過不到哪裏去。

梁家的消息作為背景音傳來。梁暉主導的城南項目徹底失敗,巨額虧損,銀行斷貸,高層震動,幾位跟隨梁洄多年的高層先後請辭或公開表達不滿,強烈要求請出梁洄回歸,主持大局的聲音愈演愈烈。

梁老爺子急火攻心住院,梁父束手無策,梁暉四處碰壁,梁母的抱怨再也無人傾聽,曾經顯赫的梁氏,風雨飄搖。

這些消息偶爾傳到李昭耳中,他心中一片冰冷。

有時,他甚至會想,如果梁洄能知道,會不會有一絲慰藉?但他從未主動提起。

即使梁老爺子和梁洄同在一家醫院,他也沒讓任何人來打擾梁洄的清凈。

直到有一天,李昭收到一個未知的號碼,來人電話裏說是梁洄的親哥哥,得知他生病住院想要來探望,李昭問過弗洛醫生同意了他的探望。

見面那天,李昭第一眼看到周友晟心臟像被無形的手攥了一下,周友晟五官有五六分像梁洄,尤其是挺直的鼻梁和那雙眼睛。氣質卻天差地別。

周友晟穿著洗得發白的休閑夾克和普通牛仔褲,頭發隨意耷拉著,看人時眼睛自帶三分笑意,手裏牽著一個紮著羊角辮、眼睛亮晶晶的小女孩。

他像任何一個為生活奔波卻家庭美滿的普通男人,身上沒有梁洄那種處變不驚的從容和無形的壓迫感。

“麻煩你了,李先生。”

周友晟點點頭,算是招呼,目光便越過李昭,落到病房內的梁洄身上。

眼神很覆雜,有關切,有唏噓,也有些許多年隔閡帶來的局促。

他哄著女兒:“乖乖,這是爸爸的弟弟,叫小叔。”

小女孩一點不怕生,好奇地探頭看著床上的梁洄,小聲喊了句小叔又轉頭問周友晟:“爸爸,叔叔為什麽一直盯著窗戶,不看我們啊?”

稚嫩的疑問像一顆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

周友晟身體明顯僵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猝不及防的尷尬和窘迫,他張了張嘴,想用“叔叔生病了”、“叔叔累了”之類的話搪塞過去,目光對上女兒純然不解的眼神,又瞥見床上梁洄那全然空洞,對他們的對話毫無反應的側臉,那些敷衍的話便堵在了喉嚨裏。

最終只是笨拙地揉了揉女兒的頭發,含糊地“嗯”了一聲,眼神躲閃著,看向地面。

站在窗邊的李昭,聽到時背脊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苦澀,像猝不及防的潮水,從心臟最柔軟的地方蔓延開來,浸透四肢百骸。瞬間淹沒了他。

周友晟把手裏的一個樸素布袋遞給李昭:“爺爺奶奶讓帶的,一些曬幹的野生菌和老家產的蜂蜜,說……說他小時候可能沒吃過。也不值錢,是個心意。”

病床邊擺著隨便擺著的水果都要比他帶來的貴重。

周友晟心有歉意,語氣頓了頓,聲音更低,“他們年紀大了心裏那點疙瘩……早磨平了。堵在心裏的那口氣已經釋懷了,現在看我成家立業,乖乖都這麽大了,想起梁洄,又覺得愧疚……唉,都是老一輩的糊塗賬。他們不好意思來,讓我替他們跟梁洄說聲……對不住,爸爸的死只是意外,他當時才剛出生,爺爺奶奶只是在遷怒。”

李昭喉嚨發緊,接過布袋,沈甸甸的,這份來自血脈至親,遲到多年的歉意,像一面鏡子,照出梁洄在梁家從未獲得過的最樸素的溫情。

他甚至無法想象,梁洄“醒來”看到這些,聽到來自爺爺奶奶的歉意,會是什麽心情。

梁洄對外界無知無覺,乖乖聽不懂兩個大人之間的交談,跑到梁洄床邊,從口袋裏掏啊掏,掏出一把花花綠綠的糖果,塞進梁洄的手心。

梁洄沒有反應,糖果從他手裏滑落。

李昭蹲下身,輕聲問:“為什麽給叔叔糖啊?”

乖乖擡起頭,眼睛清澈見底:“因為上次叔叔和我交換了獎品。”

她晃了晃脖子上的平安玉佩,歪著頭說:“我用糖和叔叔交換的,可是媽媽說這個很貴,只給糖交換遠遠不夠。”

“什麽時候?”他不知道梁洄還去見過自己的侄女。

“去年了。”周友晟記得那天的日期。

李昭一楞,他同樣記得那一天——前一天他以證人身份出席,隔著律師,兩人在庭上見了一面。

“叔叔那次很喜歡我的糖,所以我又帶了好多糖來,叔叔吃了,就會想起家的味道了!”

“什麽家的味道?”李昭苦澀開口。

“糖就是家裏的味道啊,叔叔當時肯定是想家了,才用這個騙我的糖吃。”

周友晟別過臉,快速眨了幾下眼睛,李昭覺得胸腔裏那顆泡在苦海裏的心,被稚嫩的話語狠狠一撞,又酸又脹,幾乎要裂開。

在病房裏坐了不到半小時,周友晟提出了告辭,他和李昭無話可說,和梁洄也說不上熟,只是在新聞裏看到梁家出事,看到乖乖戴著的平安扣,到底有些牽掛這個弟弟。

梁洄的圈子離周友晟很遙遠,他也不想和梁母有太多交集。他走到門口,腳步又頓住,手在口袋裏摸索著什麽,臉上浮現出欲言又止的猶豫。

那種看人臉色的小心模樣出現在一張與梁洄如此相似的臉上,讓李昭心頭莫名一陣煩躁和刺痛——梁洄從未對他流露過這種怯懦的猶豫。

梁洄面對他時,總是沈默承受,或是溫和的笑意。

“還有事?” 李昭開口,聲音比預想中幹澀,他討厭看到這張臉上出現這種神情。

周友晟被他的語氣嚇了一跳,隨即露出一絲苦笑,從外套內袋裏,小心地掏出一個紅色的小布袋,布料已經洗得發白,邊角有些磨損。

他解開抽繩,從裏面先取出一個折疊整齊、同樣顏色暗淡的三角平安符,上面繡著模糊的“平安”二字。

“這個……是爺爺奶奶聽說他住院後,特意走了很遠的路,去山上的老廟裏求的。” 周友晟的聲音有些幹巴巴的,心底也有些覺得不好意思,“……不值什麽,就是個心意。”

他的手指在布袋底部探了探,摸出了一把小小的色澤沈暗的長命鎖,鎖的款式很老,花紋是簡單的祥雲和如意,邊緣因為歲月摩挲而變得圓潤光滑,中間刻著一個模糊的“友安”二字。

“這個……” 周友晟喉結滾動了一下,語氣更加艱澀,“是……在我爸遺物裏找到的,友安是他給梁洄取的名字,是有些土氣。”

李昭瞳孔微縮。

“我爸當年在部隊,聽說是個男孩高興得不行。托朋友打了這把金鎖,千裏迢迢寄回來,說等孩子出生就戴上,保平安。”

周友晟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銀鎖,“結果……我爸回來的路上遇到泥石流,平安鎖後來寄到家裏也……老人家那時候心裏過不去那個坎,連看都不想看到他,東西也就收了起來。”

“後來,我媽帶著他走了,嫁進了梁家。他們其實……偷偷去梁家那邊找過,想看看他長成什麽樣了。但那種高檔小區他們連門都進不去,在附近轉了幾圈,也就回來了。”

周友晟看向床上無知無覺的梁洄,眼神覆雜,他將沈甸甸的金鎖放在床邊,又小心地將平安符壓在鎖下面。

“鎖現在肯定是戴不上了,就當……留個紀念吧。” 周友晟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他可能從來不知道,他出生那會兒……全家人都很高興,爺爺奶奶冒著雨去醫院看他,這些年是我們對不起他,我也沒有盡到當哥哥的責任,以後有需要,隨時聯系我們。”

說完這些,他也再無話可說,他最後看了一眼梁洄,對李昭點了點頭,牽起女兒匆匆離開了病房,背影甚至有些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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