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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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梁暉再來時,已是隆冬,他瘦了很多,西裝穿在身上有些像是偷穿大人衣物的小孩,滑稽可笑。

他眼底布滿紅血絲,早沒了昔日故作沈穩的派頭。

這次他只身一人前來,手裏甚至沒提任何探病禮物,“李總,我們談談。”他聲音沙啞,開門見山,語氣裏帶著孤註一擲的焦躁,“就五分鐘。”

李昭擋在病房門口,沒有讓他進的意思。

梁暉深吸一口氣,語速飛快:“我不繞彎子,城南項目必須重啟,否則梁氏撐不過三個月。重啟需要錢,大筆的錢,現在唯一還有點可能性的,就是北城的華晟資本。但華晟的趙總他只認我哥……當年華晟差點破產,是我哥牽線救了他們。”

“你跟我說有什麽用?鼎盛現在可是梁氏的敵人。”

“李昭,你和我哥的事……我家早就知道了,我哥從爺爺那裏拿了一百萬才救了你一家,你真要做得這麽絕情?我哥醒來一定不會原諒你!”

李昭的聲音比走廊裏的穿堂風更冷:“原諒?看來梁軻沒告訴你我為什麽要針對梁氏?真以為只是商業競爭?不過我倒是希望你能一直這麽愚蠢。”

也許這段時間受到的冷眼足夠多,梁暉不予搭理他的奚落,徑直上前一步,試圖從他身邊擠過去看向病房。

“我不需要我哥做什麽,只要……只要讓我拍張照片,或者錄一小段視頻,證明我來過,證明我哥他還……還活著,趙總看到了不會……我就這點要求了,我哥他也姓梁啊,他如果醒來絕不會眼睜睜看著梁家倒塌……”

“拿梁洄作筏子去借款。”李昭打斷他,聲音冷得像結了冰,“梁暉,你是不是覺得所有人都像你們一樣,把梁洄當成一個可以隨時利用,甚至在他躺在這裏的時候還要榨取最後一點剩餘價值的工具?”

梁暉臉色漲紅:“你!這是為了梁家,倒是你做得那些手腳,我爺爺都知道了!等我哥醒了,鼎盛資本也別想好過。”

“你爺爺得眼瞎成什麽樣子才會想著把你推上那個位置?這就是你求人的態度,覺得我和你哥的關系,我就要容忍你們?”

李昭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他現在只是一個需要安靜修養的病人。你們一家最好別再來打擾他,否則我能暫時讓游戲暫停,也能立刻加速進度。”

“李昭!你別太過分!”梁暉徹底撕破臉,低吼道,“你以為你是誰?你不過是我哥花一百萬包養的一個……”

後面的話沒能說完,李昭猛地揪住他的衣領,力道之大,將梁暉重重撞在走廊墻壁上。

“蠢成你這樣,還是早點看清現實得好。”李昭的臉近在咫尺,眼中翻滾著近乎暴戾的寒意,“一百萬的合約,你大可以去宣揚,我不介意。”

“梁家有眼不識珠,我只能祝賀船要翻了。不然有你這個蠢貨坐在梁洄的位置讓人以為都是這個水平。滾,再來我不介意多加點杠桿。”

李昭松開手,梁暉踉蹌著後退,驚魂未定地瞪著他,終究沒敢再說什麽威脅的話,狼狽離去。

人是走了,李昭回想著梁暉那番話,那副理直氣壯的愚蠢模樣,心裏堵得慌,梁家人這幅樣子,梁洄是怎麽忍受三十多年的?

他想起梁洄為了那一百萬和梁老爺子簽的協議,心臟沈甸甸地疼,他緩了一會,把電話打給了趙總。

*

擦拭完身體,李昭擰了熱毛巾,細致地給梁洄擦臉,然後開始今天的溝通對話時間。

“……還記得我們在一起第四年的紀念日嗎?”

李昭的聲音很輕,一邊說,一邊手法熟練地開始為梁洄按摩小腿。

長時間的臥床,即使有專業護理和定期康覆,肌肉萎縮仍不可避免,小腿的線條不再緊實有力。

李昭知道梁洄骨子裏有些潔癖和距離感,不太喜歡外人過多的肢體接觸,他專門去學了專業的按摩手法,每天雷打不動,至少要按摩一個小時。

從腳踝到膝蓋,每一寸肌肉,每一處關節都按壓得極其認真,仿佛通過指尖的力道能將生機和力量重新灌註進去。

他講著那天的小事,梁洄如何裝作忘記,卻又在晚上變魔術般拿出早就訂好的餐廳和禮物。

講著自己當時別扭的心情,既高興又不想表現得太明顯……

他說得有些出神,嘴角甚至帶上了一點極淡的追憶的笑意,“……你當時還說,下次紀念日要去……”他的話語忽然頓住。

窗外,不知何時,悄然飄起了雪花。細碎的雪沫,在路燈昏黃的光暈裏靜靜地旋轉,將窗外原本灰暗的世界一點點染上純凈的白色。

“下雪了!”

李昭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點,立刻放下手裏的動作,快步走到窗邊,唰地一下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更多的光線和飛舞的雪景映入病房。

“梁洄,快看!下雪了,好大的雪!”

他興奮地轉回頭,看著床上的人,眼睛亮晶晶的,“明天……明天就是聖誕節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麽,又快步走到病房角落,那裏立著一棵半人高,裝飾簡單卻溫馨的聖誕樹——是他前幾天特意買回來的。

他蹲下身,摸索著插上電源,霎時間,暖橘色的小燈珠一串串亮起,在翠綠的枝葉間明明滅滅,閃爍跳躍,將病房一角暈染出一片夢幻的光暈。

光芒並不強烈,恰到好處地驅散了一些病房固有的冰冷和死寂。

李昭滿意地看著,走回床邊,在暖橘色燈光的映襯下,梁洄蒼白的臉似乎也被鍍上了一層極淡的暖色,讓他看起來……睡得很沈,很安穩。

“好看吧?”李昭低聲問,語氣裏帶著顯而易見的邀功和期待。

他重新坐下,握住梁洄的小腿,繼續剛才中斷的按摩,指尖用力均勻地按壓著足底穴位,順著經絡往上推揉。

他講著明天的計劃,說要煮紅酒,雖然梁洄喝不了,但他可以坐在床邊陪他一起聞味道。

說護工答應教他烤一種不太甜的小餅幹,或許可以試試看……

他專註手下按摩的力道和節奏,講述著瑣碎而充滿生活氣的打算,沒有註意到——

在他溫暖掌心包裹下,梁洄那只一直安靜垂放在身側的右手,食指的指尖,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顫動了一下。

像蝴蝶翅膀掠過水面,漣漪小到轉眼即逝。

又像冰封的湖面之下,某條沈睡的魚,輕輕擺了一下尾鰭。

李昭最終沒能從公司徹底脫身,他在鼎盛這幾年地位無可替代,老董事的兒子幾乎是以懇求的姿態,給出了前所未有的優厚條件。

讓他直接遠程辦公,除非天塌下來,否則絕不打擾,只要公司大盤穩定,他的時間完全自主,薪資翻倍,且擁有更大的裁量權。

李昭猶豫了很久,不是舍不下奮鬥多年的結果——他內心深處依然想斬斷一切與外界的職業羈絆,完完全全地守著梁洄。

但同時也清醒地認識到,他不能讓自己成為梁洄蘇醒後唯一的世界。

梁洄需要重新感知的,是一個廣闊多元,不只有李昭存在的真實人間。

他需要有自己獨立的生活支點,過去可能是李昭,是梁氏,是梁母,但未來的日子裏梁洄自己才是第一位的。

更重要的是如果梁洄一直睡下去就需要高端的設備和藥物,維持生機的代價是昂貴的,李昭不僅願意支付,也希望給梁洄最舒適的體驗。因此這份回報率足夠高的工作似乎也不是不能忍一忍。

他和董事會協商將一些兼任的職務丟了出去,只保留核心決策權,辦公地點則完全挪到醫院,再過不久將會轉移到國外。

窗臺上,一排在寒冬裏顯得格外倔強的多肉植物,在慘淡陽光下舒展著飽滿的葉片。

蓮子也漸漸褪去那層頑固的黑褐,呈現出一種溫潤的棕紅,外殼也顯得飽滿光滑起來,一尾靈動的觀背青鳉橙白相間,像一抹游動的暖光繞著尚未發芽的蓮子游動,蕩開細細漣漪。

“給蓮子找的伴怎麽樣?”李昭對著毫無反應的梁洄說,聲音很輕,“雖然很小……但也是個活物。”

蓮子靜默,小魚悠游。

李昭摒棄所有僥幸,開始學習照顧一個植物人。煲湯之外也試著將食物用料理機打成最細膩的流質,在護士指導下進行防止肌肉萎縮的按摩,學習觀察儀器上每一個微小數字變化代表的意義。

全球頂尖的神經科學團隊飛來又飛去,帶來各種方案和嘗試,結論卻大同小異。

梁洄的意願一直沈沒在深海,不願浮起。

李昭不再祈求他立刻醒來,他和梁洄說話的內容與方式也逐漸改變,更多是分享外界點點滴滴。

“護工今天換了新的床單,淺藍色的,沒有什麽圖案。”

“樓下花園那棵禿了兩三個月的樹,好像冒了點芽苞,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恢覆盎然。”

“隔壁病房的小孩昨天出院了,以前吵是吵了點,但突然安靜下來,還有點不習慣。”

“多肉五號又長出了新的葉片,淺紫色,圓嘟嘟的。蓮子還是沒發芽,也不知要等多久。”

他的聲音平淡,沒有起伏。梁洄也沒有任何反應,連眼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

單向的傾訴撞在無形的墻上,被碾碎成更細的粉末,落回李昭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底。

李昭開始嘗試給梁洄做選擇,“今天想喝南瓜粥,還是山藥粥?”

他拿著兩個不同顏色的流食袋,梁洄緊閉著雙眼,等待漫長的一分鐘、兩分鐘,沒有回應,李昭並不氣餒。

他自己做出決定:“喝南瓜粥吧,你以前……好像更偏愛甜一點的。”

他小心地將吸管湊近梁洄唇邊,大多數時候,粥水會從無法閉合的嘴角流出,李昭默默擦拭,動作輕柔。

護士建議鼻飼,李昭去了解過,覺得太痛苦了,他不怕流食麻煩,只怕自己做的不夠多,讓梁洄睡得不夠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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