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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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梁洄的身體指標在精密護理下緩慢改善,但意識層面依舊一片死寂。

國外的醫院和新家已經布置得差不多,家裏的東西陸陸續續地打包送了過去。

高銘提前去那邊醫院做準備,順便處理幾個案子,李昭則在等最後一次的會診結果。

護工照顧梁洄久了,也跟著一起擔心會診結果,李昭反而習慣了面對失望,他已經對任何情況都能保持平常心。

天氣稍微暖和點的時候,李昭把人抱到輪椅上,用束帶系好,推著梁洄去小花園曬太陽,聽聽外面的聲音。

風拂過剛冒新芽的樹枝,發出沙沙的輕響。

李昭像往常一樣和梁洄說話:“起風了,春天快要來了,今天的太陽怎麽樣,暖和嗎?”

一直如同雕像般安靜的梁洄,忽然極輕微地,向著風吹來的方向,偏了一下頭。

角度小到幾乎無法察覺,但李昭看見了!

他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又瘋狂地擂動起來。

他沒有出聲,沒有激動地繼續追問,只是握著輪椅把手的手指,收緊到骨節泛白。

醫生說是個好現象,李昭知道醫生未完全信任他的話,畢竟太細微,很難說明是主動行為。

他開始更加仔細地觀察,發現梁洄對突然的聲響會有瞬間的睫毛顫動,對某些清淡的食物吞咽反射似乎稍快一些,而對護工播放的嘈雜電視節目,則會幾不可察地蹙起眉頭。

他平靜的觀察,和醫療團隊溝通的時候語氣也平淡,最絕望的時候都挺過來了——那時經常一個眼花、走神,誤以為梁洄有了回應,期待次次落空,心態穩得不行。

醫生終於建議進入下一個階段,李昭扔掉了所有可能勾起回憶的舊物,引入了一只訓練有素的金毛治療犬平安。

平安第一次安靜地趴在梁洄腳邊時,梁洄垂著的手背被毛茸茸的尾巴掃過。

李昭看見梁洄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向內蜷縮了,像含羞草被觸碰後的閉合。

希望如同在厚重冰層下艱難游動的魚,每一次微弱的擺尾,都耗盡力氣,李昭學會了克制所有外露的情緒。

他把梁洄無意識沾上的狗毛撚起扔掉,在梁洄因他靠近而身體有微弱動靜時,立刻停下動作,退開距離。

這些動靜如同杯水車薪,輕微得像是一場幻覺。

李昭晚上回到大平層,半年多沒有人氣的家裏整潔明亮,新搬進來的盆栽欣欣向榮,冰箱裏各類食材塞得滿滿當當。

他直接去頂樓寬敞的陽臺,陽臺格局已經大變樣,梁洄出院估計都認不出來。兩排架子上種滿了多肉和各種各樣耐寒耐凍的花。

梁洄對外界有微弱反應之後,李昭去醫院總要帶上一束花,修剪得毫無危險性,在用紮帶包裝好,到醫院在換到花瓶裏,每日一換。

保證無論何時梁洄睜開眼,都能看到充滿生機的鮮妍花朵。

每天一束花是兩人最開始在一起時梁洄單方面的堅持,無論李昭出差還是在公司亦或在家裏休息,總能看到。

但那時的李昭尚且愚昧,被情緒控制,不知珍惜,梁洄任何的舉動都能讓他應激,聯想到合約,想到跳樓的父親,想到他姓梁,於是那束花驟然成了某種傲慢的羞辱,時常出現在吵架裏,再後來那束花便消失在記憶中。

也許人總是要經歷過失去才知曉那些點點滴滴多麽彌足珍貴。

彼時李昭也未曾想到,此刻他終於理解什麽是愛的時候,梁洄的愛已經獨自閉環。

他有足夠的時間回憶過去,醒悟自己犯下的錯,上天唯一厚待他的便是還有那個萬分之一的機會去彌補。

每每認識到這一點,李昭……李昭只能扇自己一巴掌,將自己釘在贖罪的絞刑架,日夜不得安寧。

給植物和多肉澆完水,李昭蹲在角落邊抽煙,風依舊寒涼刺骨,但他心底卻有些火熱——梁洄對外界的刺激和回應越來越多了。

李昭沒有人可分享這份喜悅,朋友這大半年也漸漸淡了,也不願意讓李母白高興一場,高銘估計在上庭聯系不上。

他心裏高興,臉色卻很平淡,只有抽煙的手微微顫抖,能看出心底的激動。

抽完煙,將陽臺掉落的葉子和泥土收拾幹凈下樓,回到廚房準備明天煲湯的食材,做完一切準備已經淩晨兩點。

睡覺的時候李昭習慣性地看看護工和醫生有沒有發來消息,手機早已不敢靜音,床邊隨時放著伸手可拿的衣服,鞋襪也準備著,這是之前頻繁搶救和住ICU養成的習慣,害怕醫院消息來得急錯過。

有時候李昭自己想起這些潛移默化的改變,都覺得有些不認識自己了,換做以前他最害怕的就是被改變,被梁洄的愛包裹窒息,現在自己卻懂了什麽叫甘之如飴。

希望就像指縫裏的沙,在李昭心中幾乎流盡。

李昭成了寺廟的常客,周邊大大小小的寺廟都有他祈福的身影,從一開始外界的震驚到現在的習以為常,私下的討論已經變成了他能堅持多久。

他和梁洄的事在消息靈敏的人眼裏不是秘密,只是沒人傻到直接去問他,媒體采訪難免要試探兩句,李昭從來不會回答。

他不願意讓梁洄成為茶餘飯後的談資,也不想讓梁洄醒來後覺得不舒服。

從前是他恨不得藏著掖著,共同出席活動也常裝不熟,現在他巴不得公開,卻只得忍耐,心中的苦誰也不知道。

公關部和助理多次問他是否下架那些游客拍的視頻,那些視頻對李昭影響很大,狼狽的模樣被競爭對手惡意p圖,網友覺得他走火入魔,猜測是某種不法商戰儀式。

陰謀論甚囂塵上,繼而公司受到不少影響。

李昭沈吟片刻,讓他們不要搭理,寺廟他仍然會去,況且堵不如疏,如果梁洄能醒來,再狼狽他都不介意。

小陳和秘書對視一眼,目光輪番透著“遲來的深情比草賤”以及愛情的力量真可怕。

寺廟成了李昭的心靈寄托,抄寫的經書一摞一摞他收在書房,到處做慈善,捐款,希望給梁洄多積累一些福報。

即將要出發之際,李昭心裏空落落的,一大早去了趟寺廟,主持對他印象深刻,看他仍舊磕頭上來念了聲佛號。

李昭求了支簽,沒去解簽,直覺簽文不太好,捐完香火錢,下山時黑雲壓頂,一場蓄積的暴雨仿佛就在眼前。

轉移日期臨近,李昭的情緒在沈寂中滑向更深的低谷。

醫療團隊發來了最終的評估和方案,措辭專業而謹慎,潛臺詞卻是:奇跡的概率微乎其微,接下來的主要是生命維持和預防衰竭。

李昭簽署文件時,手很穩,心卻像墜入了冰窟,長達半年,傾盡全力的等待,又一次被蓋上了無望的印章。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執著地對梁洄分享,播放特定的音樂、讀詩集,新買的《瓦爾登湖》已經被翻爛了。

他只是默默地完成護理工作,動作依舊輕柔,眼神卻漸漸空洞,偶爾會坐在窗邊,看著那一排生機盎然的多肉,以及始終沈默地躺在水底的蓮子。

那尾魚時常圍著蓮子轉,像是守護蓮子的沈默騎士。

轉移的前一天,暴雨滂沱,雨珠拍打著窗戶攪得整理最後行李的李昭在家裏待不下去。

他不放心那一排多肉和蓮子,更不放心沒有護工守夜的梁洄。

連夜開車到醫院,開門便讓他心裏一驚,幾盆多肉被吹倒,泥土散落,裝著蓮子的瓷碗也被吹落在地,小魚徒勞地擺動著尾巴。

他心如擂鼓,先看了看梁洄,才走過去把開著透氣的縫隙關嚴實,小心翼翼拾起蓮子,用手帕包好,臨時用自己喝水的玻璃杯裝了些清水泡著,那尾魚放進去時身體歪歪扭扭浮動,似乎受了傷,已經無法在水裏保持平衡。

收拾完窗邊的狼藉,李昭握住梁洄的手,在雨聲中疲憊睡去。

第一縷晨光穿透玻璃,落在窗臺上,李昭直起酸痛的腰背,習慣性地看向病床上的梁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窗臺。

他的動作凝固了。

在那只有一指深的水中,蓮子頂部裂開了一道細如發的縫隙,一抹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的嫩尖,從裂縫中探出了頭,微微彎曲著,指向光線來的方向。

它那麽小,那麽安靜,在偌大的病房裏毫不引人註目,沒有香氣,也沒有聲音,甚至顏色都淡得隨時會消融在光裏。

但它存在著。

從無人期待,差點被遺棄的煙灰缸,到漫長的無人知曉的浸泡後,它選擇了在這個平凡到令人絕望的早晨,宣告自己的萌發。

李昭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他屏住呼吸,一步步走近,仿佛怕驚擾一個易碎的夢。

他蹲下身,視線與那抹嫩芽齊平,不是幻覺,它真實地存在著,蘊含著一種野蠻的,不講道理的生命力。

一股極其覆雜的熱流沖撞著他的胸腔,震撼,茫然,一種被最卑微存在所嘲弄和啟示的荒誕撲面而來。

苦心經營的一切——精心的環境,妥帖的照顧,無盡的懺悔——似乎都沒有撼動命運分毫。

而這一顆差點和煙灰缸一起進垃圾桶的蓮子,遵循著刻在基因裏的密碼,在條件勉強具備時,卻如此輕易地開始了新生。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梁洄,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他不知為何而哭,為這抹綠意?為梁洄?還是為自己?

被這微不足道卻震撼的生命力攝住了心神,他幾乎忘了呼吸。他下意識地順著那芽尖指向的方向,看向窗外的陽光,再看向梁洄的臉。

然後,他看見了——

一直緊閉的、仿佛永遠不再打算睜開的眼簾,在那道新生綠芽與晨光的交匯點上,極其緩慢地、如同推開一扇銹蝕了萬年的門,顫動,然後睜開。

那雙眼睛,依然空洞,映著玻璃、陽光和模糊的綠意。沒有看向李昭,也沒有任何情感色彩。

但,他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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